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二篇

卷一 · 《韓非子》

存韓

第 2 篇/共 55 篇 · 初見秦、存韓、難言、愛臣、主道——開篇五篇,韓非初到秦國的自薦信與君主論的開場。

開篇是韓非向秦王獻策的長篇說帖,講為什麼秦國能統一天下、怎麼才能統一天下;隨後〈主道〉提出全書第一個大主張:君主應該無為而治,只抓住「道」這個總開關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一

開篇是韓非向秦王獻策的長篇說帖,講為什麼秦國能統一天下、怎麼才能統一天下;隨後〈主道〉提出全書第一個大主張:君主應該無為而治,只抓住「道」這個總開關。

原文

存韓 全 9 段

存韓·1

韓事秦三十餘年,出則爲扞蔽,入則爲蓆薦。秦特出銳師取地而韓隨之,怨懸於天下,功歸於强秦。且夫韓入貢職,與郡縣無異也。今臣竊聞貴臣之計,舉兵將伐韓。夫趙氏聚士卒,養從徒,欲贅天下之兵,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,欲西面行其意,非一日之計也。今釋趙之患,而攘内臣之韓,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。

白話韓國侍奉秦國三十多年,出兵時為秦國做屏障,入朝時為秦國做墊席。秦國只要派出精銳部隊奪取土地,韓國就跟著出兵,天下各國怨恨韓國,功勞卻歸於強秦。況且韓國繳納貢賦,和秦國的郡縣沒有什麼兩樣。現在我私下聽說貴臣的計策,要發兵攻打韓國。趙國聚集士卒、豢養合縱之徒,想聯合天下的兵力,揚言秦國如果不削弱,諸侯必定滅亡宗廟,想要西進實現它的意圖,這不是一天兩天的打算了。現在放下趙國的禍患,而去攻打已經臣服的韓國,天下就看穿趙國的計謀了。

存韓·2

夫韓,小國也,而以應天下四擊,主辱臣苦,上下相與同憂久矣。脩守備,戒强敵,有畜積,築城池以守固。今伐韓,未可一年而滅,拔一城而退,則權輕於天下,天下摧我兵矣。韓叛,則魏應之,趙據齊以爲原,如此,則以韓、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,而以與爭强,趙之福而秦之禍也。夫進而擊趙不能取,退而攻韓弗能拔,則陷銳之卒懃於野戰,負任之旅罷於内攻,則合羣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,非所以亡韓之心也。均如貴臣之計,則秦必爲天下兵質矣。陛下雖以金石相弊,則兼天下之日未也。

白話韓國是小國,卻要應付天下四面的攻擊,君主受辱、臣民受苦,上下一起憂患已經很久了。它修整守備,警戒強敵,儲存糧食,修築城池來固守。現在攻打韓國,不可能一年內滅掉它;攻下一座城就退兵,就會在天下人面前威望大減,天下諸侯就會損害我們的兵力。韓國一旦背叛,魏國就會響應,趙國佔據齊國作為後援,這樣就是用韓、魏的財力幫助趙國、借助齊國來鞏固合縱,與秦國爭強,這是趙國的福氣、秦國的災禍。進而攻趙打不下來,退而攻韓又攻不下,精銳部隊疲於野戰,負責運輸的部隊累於後勤,那就只好聯合疲弱之眾去對抗兩大萬乘之國,這不是消滅韓國的本意。如果真按貴臣的計策行事,秦國一定會成為天下諸侯攻打的人質目標。陛下即使像金石一樣堅固長久,離統一天下的日子也還遠著呢。

存韓·3

今賤臣之愚計,使人使荆,重幣用事之臣,明趙之所以欺秦者;與魏質以安其心,從韓而伐趙,趙雖與齊爲一,不足患也。二國事畢,則韓可以移書定也。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,則荆、魏又必自服矣。故曰:「兵者,凶器也。」不可不審用也。以秦與趙敵衡,加以齊,今又背韓,而未有以堅荆、魏之心。夫一戰而不勝,則禍搆矣。計者,所以定事也,不可不察也。趙、秦强弱,在今年耳。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。夫一動而弱於諸侯,危事也;爲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,至殆也。見二踈,非所以强於諸侯也。臣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!攻伐而使從者間焉,不可悔也。

白話現在我這個卑賤臣子的笨主意是:派人出使楚國,用重金賄賂當權的大臣,說明趙國是怎麼欺騙秦國的;送人質給魏國安撫它的心,然後聯合韓國攻打趙國,趙國即使與齊國結成一體,也不足為患。韓、趙兩國的事了結後,韓國只需一封書信就能平定。這樣一舉使兩國有滅亡的形勢,楚、魏又必然自動臣服。所以說:「兵器,是兇險的器具。」不可不慎重使用。以秦國與趙國對抗,再加上齊國,如今又背棄韓國,卻沒有辦法堅定楚、魏的心。一旦交戰而不勝,災禍就釀成了。計謀,是用來決定大事的,不可不仔細考察。趙國和秦國的強弱,就看今年了。況且趙國與諸侯暗中謀劃已經很久。一舉動就比諸侯弱,是危險的事;定計而使諸侯有算計我們的心思,是非常危險的。見到這兩種疏失,不是能強於諸侯的辦法。我私下希望陛下仔細考慮!發動攻伐而使合縱諸侯趁機離間我們,就來不及後悔了。

存韓·4

詔以韓客之所上書,書言韓子之未可舉,下臣斯。臣斯甚以爲不然。秦之有韓,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,虚處則㤥然,若居濕地,著而不去,以極走,則發矣。夫韓雖臣於秦,未嘗不爲秦病,今若有卒報之事,韓不可信也。秦與趙爲難,荆蘇使齊,未知何如。以臣觀之,則齊、趙之交未必以荆蘇絶也;若不絶,是悉秦而應二萬乘也。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於强也,今專於齊、趙,則韓必爲腹心之病而發矣。韓與荆有謀,諸侯應之,則秦必復見崤塞之患。

白話詔書把韓國客卿(韓非)上書的內容——說韓國不可攻取——交給臣李斯審閱。臣李斯很不以為然。秦國有韓國這樣一個鄰國,就像人身上有腹心之病一樣,平時安靜待著就隱隱作痛,好像住在濕地上,濕氣附著不去,一跑得厲害,病就發作了。韓國雖然臣服於秦國,卻從來都是秦國的禍患,如今如果突然有事發生,韓國不可信賴。秦國與趙國交戰,楚國派蘇代出使齊國,結果還不知道。依我看,齊、趙兩國的交情未必會因為蘇代出使而斷絕;如果不斷絕,那秦國就要傾盡全力應付兩個萬乘大國了。韓國不是真心服從秦國的仁義,而是屈服於強勢;如今韓國一心想著齊、趙,就必定會成為腹心之患而發作。韓國與楚國有密謀,諸侯跟著響應,秦國就一定再次遭遇崤山之塞那樣的禍患。

解讀此段為李斯反駁韓非的奏章。「崤塞之患」指秦穆公時秦軍在崤山被晉軍全殲的舊事。

存韓·5

非之來也,未必不以其能存韓也爲重於韓也。辯說屬辭,飾非詐謀,以釣利於秦,而以韓利闚陛下。夫秦、韓之交親,則非重矣,此自便之計也。

白話韓非這次來秦國,未必不是因為他能保全韓國而在韓國受到重用。他巧言善辯、鋪陳辭藻,粉飾奸詐的謀劃,想在秦國撈取好處,用韓國的利益來窺探陛下的心意。秦、韓兩國關係親密了,韓非就會更加受重視,這是他為自己打算的計策。

存韓·6

臣視非之言,文其淫說靡辯,才甚。臣恐陛下淫非之辯而聽其盜心,因不詳察事情。今以臣愚議,秦發兵而未名所伐,則韓之用事者以事秦爲計矣。臣斯請往見韓王,使來入見,大王見,因内其身而勿遣,稍召其社稷之臣,以與韓人爲市,則韓可深割也。因令象武發東郡之卒,闚兵於境上而未名所之,則齊人懼而從蘇之計,是我兵未出而勁韓以威擒,强齊以義從矣。聞於諸侯也,趙氏破膽,荆人狐疑,必有忠計。荆人不動,魏不足患也,則諸侯可蠶食而盡,趙氏可得與敵矣。願陛下幸察愚臣之計,無忽。

白話我看韓非的話,文飾著放縱的言辭、華美的辯論,很有才華。我怕陛下沉溺於韓非的辯才而聽信他偷機取巧的用心,因而不能詳察實情。按我愚笨的看法:秦國發兵而不聲明討伐誰,韓國當權者就會把侍奉秦國作為計策。臣李斯請求去見韓王,讓他來秦國覲見,大王見了他,就把他扣留起來不送回去,再慢慢召見韓國的大臣,與韓國人做交易,韓國就可以被大幅度割讓。再命令象武調動東郡的士兵,在邊境上陳兵而不聲明去向,齊國人就會害怕而聽從蘇代的計策,這樣我們兵還沒出,強大的韓國就被威勢擒獲,強齊就會因道義而服從。消息傳到諸侯耳中,趙國嚇破膽,楚國狐疑不定,一定有忠實的計策。楚國不動作,魏國不足為患,諸侯就可以被蠶食殆盡,趙國就可以與之對抗了。希望陛下明察我這愚臣的計策,不要輕視。

存韓·7

秦遂遣斯使韓也。

白話秦國於是派李斯出使韓國。

存韓·8

李斯往詔韓王,未得見,因上書曰:「昔秦、韓勠力一意,以不相侵,天下莫敢犯,如此者數世矣。前時五諸侯嘗相與共伐韓,秦發兵以救之。韓居中國,地不能滿千里,而所以得與諸侯班位於天下,君臣相保者,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。先時五諸侯共伐秦,韓反與諸侯先爲鴈行以嚮秦軍於關下矣。諸侯兵困力極,無柰何,諸侯兵罷。杜倉相秦,起兵發將以報天下之怨而先攻荆。荆令尹患之,曰:『夫韓以秦爲不義,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。已又背秦,先爲鴈行以攻關。韓則居中國,展轉不可知。』天下共割韓上地十城以謝秦,解其兵。夫韓嘗一背秦而國迫地侵,兵弱至今,所以然者,聽姦臣之浮說,不權事實,故雖殺戮姦臣,不能使韓復强。

白話李斯前往宣讀詔令給韓王,未能見到,於是上書說:「從前秦、韓同心協力,互不侵犯,天下沒人敢冒犯,這種局面延續了好幾代。從前五個諸侯國曾聯合攻打韓國,秦國發兵救援韓國。韓國身處中原地區,土地不到千里,之所以能在天下與諸侯並列、君臣得以保全,是靠世代教導子孫侍奉秦國的力量。從前五個諸侯國聯合攻打秦國,韓國反而與諸侯率先排成雁陣,在函谷關前迎戰秦軍。諸侯兵力睏乏、力量用盡,無可奈何,諸侯撤兵。杜倉當秦國宰相時,發兵遣將報復天下的仇怨,先攻打楚國。楚國令尹憂慮此事,說:『韓國認為秦國不義,卻與秦國像兄弟一樣共同殘害天下,後來又背叛秦國,率先排成雁陣攻打函谷關。韓國身處中原,反覆無常不可揣測。』天下諸侯共同割讓韓國上黨之地十座城來向秦國謝罪,解除了秦國的出兵。韓國曾經背叛秦國一次,結果國勢危急、領土被侵,兵力衰弱直到今天,之所以這樣,是因為聽信奸臣的浮誇之言,不權衡事實,所以即使殺掉奸臣,也不能使韓國重新強大。」

解讀此為李斯奉秦王之命致韓王的勸諫書,內容轉述兩國往來舊事與當前形勢。

存韓·9

「今趙欲聚兵士,卒以秦爲事,使人來借道,言欲伐秦,其勢必先韓而後秦。且臣聞之:『脣亡則齒寒。』夫秦、韓不得無同憂,其形可見。魏欲發兵以攻韓,秦使人將使者於韓。今秦王使臣斯來而不得見,恐左右襲曩姦臣之計,使韓復有亡地之患。臣斯不得見,請歸報,秦韓之交必絶矣。斯之來使,以奉秦王之歡心,願效便計,豈陛下所以逆賤臣者邪?臣斯願得一見,前進道愚計,退就葅戮,願陛下有意焉。今殺臣於韓,則大王不足以强,若不聽臣之計,則禍必搆矣。秦發兵不留行,而韓之社稷憂矣。臣斯暴身於韓之市,則雖欲察賤臣愚忠之計,不可得已。邊鄙殘,國固守,鼓鐸之聲於耳,而乃用臣斯之計,晩矣。且夫韓之兵於天下可知也,今又背强秦。夫弃城而敗軍,則反掖之寇必襲城矣。城盡則聚散,聚散則無軍矣。城固守,則秦必興兵而圍王一都,道不通,則難必謀,其勢不救,左右計之者不用。願陛下熟圖之。若臣斯之所言有不應事實者,願大王幸使得畢辭於前,乃就吏誅不晩也。秦王飲食不甘,遊觀不樂,意專在圖趙,使臣斯來言,願得身見,因急與陛下有計也。今使臣不通,則韓之信未可知也。夫秦必釋趙之患而移兵於韓,願陛下幸復察圖之,而賜臣報決。」

白話「現在趙國想要聚集兵士,最終以秦國為敵,派人來借道,說要攻打秦國,其勢必先經過韓國再打秦國。況且我聽說:『嘴脣沒了,牙齒就寒冷。』秦、韓不可能不共同憂患,這形勢已經很明顯。魏國想要發兵攻打韓國,秦國派人把這個消息告知韓國。現在秦王派臣李斯來,卻見不到韓王,恐怕您身邊的人重施過去奸臣的伎倆,使韓國再遭丟失土地的禍患。臣李斯見不到您,請求回去稟報,秦、韓兩國的交情必定斷絕了。李斯這次出使,是為了討秦王的歡心,獻上有利的計策,這難道是陛下用來迎接卑賤臣子的方式嗎?臣李斯希望能見一面,上前陳說愚笨的計策,之後退下接受剁成肉醬的刑罰也心甘情願,希望陛下考慮。現在在韓國殺了我,大王也並不會因此強大;如果不聽我的計策,災禍必定釀成。秦國發兵不稍停留,韓國的社稷就危險了。臣李斯的屍體暴露在韓國街市上,那時即使想聽我這愚忠之臣的計策,也不可能了。邊境被殘破,國家只能固守,戰鼓鈴鐸之聲響在耳邊,那時才採用臣李斯的計策,就晚了。況且韓國兵力在天下是什麼水準可以想見,如今又背棄強大的秦國。丟棄城池、打了敗仗,那麼背後襲擊的敵人必定來奪城。城全丟了,聚眾就散了,眾散就沒有軍隊了。城雖固守,秦國必定發兵包圍大王的一座都城,道路不通,就很難謀劃,那形勢無法挽救,身邊獻計的人也不會被採用。希望陛下深思。如果臣李斯說的有不合事實的地方,希望大王允許我在面前把話說完,然後交給官吏處死也不遲。秦王飲食不香,遊覽觀樂不高興,心思專注在圖謀趙國,派臣李斯前來陳說,希望親自見到您,趁機趕快與陛下商議。現在使臣不能相通,韓國的誠意就無從得知。秦國必定放下趙國的禍患而移兵攻打韓國,希望陛下再仔細考慮謀劃,給我一個答覆的決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