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四十九篇

卷十九 · 《韓非子》

五蠹

第 49 篇/共 55 篇 · 五蠹、顯學——全書思想的最高峰。

〈五蠹〉是韓非最著名的文章:他列舉五種「社會寄生蟲」——學者、言談者、帶劍者、患御者、商工之民,主張把他們從獎勵體系裡清除;〈顯學〉則集中批判儒墨兩大學派。守株待兔的典故就出自〈五蠹〉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十九

〈五蠹〉是韓非最著名的文章:他列舉五種「社會寄生蟲」——學者、言談者、帶劍者、患御者、商工之民,主張把他們從獎勵體系裡清除;〈顯學〉則集中批判儒墨兩大學派。守株待兔的典故就出自〈五蠹〉。

原文

五蠹 全 18 段

五蠹·1

上古之世,人民少而禽獸衆,人民不勝禽獸蟲蛇。有聖人作,搆木爲巢以避羣害,而民悅之,使王天下,號曰有巢氏。民食果蓏蜯蛤,腥臊惡臭而傷害腹胃,民多疾病。有聖人作,鑽燧取火以化腥臊,而民說之,使王天下,號之曰燧人氏。中古之世,天下大水,而鯀、決瀆。近古之世,暴亂,而、武征伐。今有搆木鑽燧於夏后氏之世者,必爲鯀、笑矣;有決瀆於殷、周之世者,必爲、武笑矣。然則今有美、武、之道於當今之世者,必爲新聖笑矣。是以聖人不期脩古,不法常可,論世之事,因爲之備。宋人有耕田者,田中有株,兔走觸株,折頸而死,因釋其耒而守株,冀復得兔,兔不可復得,而身爲宋國笑。今欲以先王之政,治當世之民,皆守株之類也。

白話上古時代,人口少而禽獸多,人斗不過禽獸虫蛇。有聖人發明築巢居住,躲避各種危害,人民擁護他做王,稱為有巢氏;又有聖人鑽木取火、燒熟食物除去腥臊,稱為燧人氏。中古時代天下發大水,鯀和禹開溝泄洪;近古時代夏桀商紂暴乱,商湯周武興兵討伐。在夏朝還去築巢鑽火,會被鯀、禹笑話;在殷周時代還去開溝泄洪,會被湯、武笑話;那麼今天還贊美堯舜湯武禹的做法,也一定被新時代的聖人笑話。所以聖人不效法古代,不固守舊規,而是根據當代實情来準備對策。有個宋國人在田里耕作,一只兔子撞上田中的樹樁折頸而死,他便放下農具守在樹樁旁想再撿到兔子,結果一无所獲還遭全國人嘲笑。現在想用先王的政策治理當代百姓,都跟守株待兔是一回事。

五蠹·2

古者丈夫不耕,草木之實足食也;婦人不織,禽獸之皮足衣也。不事力而養足,人民少而財有餘,故民不爭。是以厚賞不行,重罰不用,而民自治。今人有五子不爲多,子又有五子,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。是以人民衆而貨財寡,事力勞而供養薄,故民爭,雖倍賞累罰而不免於亂。

白話古代男人不耕種,草木果實就够吃;女人不織布,禽獸皮毛就够穿。不用費力而供養充足,因為人口少而財物有余,所以人們不争斗,厚賞重罰都用不上,百姓自然安定。現在一個人生五個孩子不算多,每個孩子又生五個,祖父還沒死就有二十五個孫子,于是人口多而財物少,用力勞作而供養微薄,所以人們互相争奪,即使加倍賞罰也免不了混乱。

五蠹·3

之王天下也,茅茨不翦,采椽不斵;糲粢之食,䔧藿之羹;冬日麑裘,夏日葛衣,雖監門之服養,不虧於此矣。之王天下也,身執耒臿以爲民先,股無胈,脛不生毛,雖臣虜之勞,不苦於此矣。以是言之,夫古之讓天子者,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也,古傳天下而不足多也。今之縣令,一日身死,子孫累世絜駕,故人重之。是以人之於讓也,輕辭古之天子,難去今之縣令者,薄厚之實異也。夫山居而谷汲者,膢臘而相遺以水;澤居苦水者,買庸而決竇。故饑歲之春,幼弟不饟;穰歲之秋,䟽客必食。非疏骨肉愛過客也,多少之實異也。是以古之易財,非仁也,財多也;今之爭奪,非鄙也,財寡也。輕辭天子,非高也,勢薄也;爭士槖,非下也,權重也。故聖人議多少、論薄厚爲之政。故罰薄不爲慈,誅嚴不爲戾,稱俗而行也。故事因於世,而備適於事。

白話堯做天子時,茅草屋頂不修剪、木椽不雕琢,吃粗粮野菜湯,冬穿鹿皮衣、夏穿葛布衣,連看門人的吃穿也不比這差。禹做天子時親自拿著農具帶頭勞作,大腿沒肉、小腿不長毛,連奴隸的勞苦也不過如此。所以古代讓出天子之位,不過是放弃看門人的生活、擺脱奴隸的勞苦,實在不值得稱贊;而今天的縣令一旦死去,子孫幾代還能乘車坐馬,人們才如此看重。人們輕視古代的天子之位却舍不得离開今天的縣令,是因為利益厚薄不同。住在山里要到山谷打水的人,逢年過節以水相送;住在窪地被水所困的人,花錢僱人挖溝排水;飢荒年春天連幼弟也不給飯,豐收年秋天連疏客也一定招待——這不是親疏不同,而是財物多少不同。所以古人輕財不是仁,是財物多;今人争奪不是卑鄙,是財物少;辭讓天子之位不是高尚,是權勢微薄。聖人正是根據多少厚薄来施政,刑罰輕不算仁慈,刑罰嚴不算暴虐,不過是順應時勢,政事随時代而变,措施要適應當時的事務。

五蠹·4

古者文王處豐、鎬之間,地方百里,行仁義而懷西戎,遂王天下。徐偃王處漢東,地方五百里,行仁義,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。荆文王恐其害己也,舉兵伐徐,遂滅之。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,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,是仁義用於古不用於今也。故曰:世異則事異。當之時,有苗不服,将伐之。曰:「不可。上德不厚而行武,非道也。」乃修教三年,執干戚舞,有苗乃服。共工之戰,鐵銛短者及乎敵,鎧甲不堅者傷乎體。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。故曰:事異則備變。上古競於道德,中世逐於智謀,當今爭於氣力。齊将攻魯,魯使子貢說之。齊人曰:「子言非不辯也,吾所欲者土地也,非斯言所謂也。」遂舉兵伐魯,去門十里以爲界。故偃王仁義而徐亡,子貢辯智而魯削。以是言之,夫仁義辯智,非所以持國也。去偃王之仁,息子貢之智,循徐、魯之力使敵萬乘,則齊、荆之欲不得行於二國矣。

白話古代周文王只有豐、鎬之間百里之地,靠行仁義感化西戎,終于稱王天下;徐偃王占據漢水以東五百里之地,行仁義使三十六國割地朝拜,楚文王却怕他危害自己而發兵滅掉了徐國。可見仁義的運用因時代而变:舜時有苗不服,禹想討伐,舜說德行不足就動武不是正道,于是修教三年、手持干戚舞蹈,有苗便歸服;而共工作戰時,鐵器短、鎧甲不堅固就會受傷,說明干戚舞蹈只適用于古代。所以上古靠道德競争,中古靠智謀角逐,當今靠實力較量。齊國要攻魯國,子貢去游說,齊人說我們要的是土地不是言辭,照樣出兵,把邊界推到距魯都城門十里。可見仁義和辯智都保不住國家,唯有依靠實力,齊楚的野心才无法得逞。

五蠹·5

夫古今異俗,新故異備。如欲以寛緩之政,治急世之民,猶無轡策而御駻馬,此不知之患也。今儒、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,則視民如父母。何以明其然也?曰:「司寇行刑,君爲之不舉樂;聞死刑之報,君爲流涕。」此所舉先王也。夫以君臣爲如父子則必治,推是言之,是無亂父子也。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,皆見愛而未必治也,雖厚愛矣,奚遽不亂?今先王之愛民,不過父母之愛子,子未必不亂也,則民奚遽治哉?且夫以法行刑,而君爲之流涕,此以效仁,非以爲治也。夫垂泣不欲刑者,仁也;然而不可不刑者,法也。先王勝其法,不聽其泣,則仁之不可以爲治亦明矣。

白話古今風俗不同,新舊措施也不同。想用寬松的政策治理急乱時代的百姓,就像沒有繮繩鞭子去駕馭烈馬,這是不明智的禍患。現在儒墨都說先王兼愛天下、待民如父母,證據是司寇行刑時君主不奏樂、听到死刑報告時君主流淚。但若君臣如父子就必定治得好,推下去天下就該沒有父子相乱的局面了。父母的感情沒有比愛子女更重的,可被深愛的子女未必不乱,那麼先王愛民能勝過父母愛子嗎?依法行刑而君主流淚,只是用来表示仁愛,不是治國的辦法——垂淚不想用刑是仁,不可不用刑是法,先王重法而不听任自己的眼淚,可見仁愛不足以治國。

五蠹·6

且民者固服於勢,寡能懷於義。仲尼,天下聖人也,脩行明道以游海内,海内說其仁、美其義而爲服役者七十人。蓋貴仁者寡,能義者難也。故以天下之大,而爲服役者七十人,而仁義者一人。魯哀公,下主也,南面君國,境内之民莫敢不臣。民者固服於勢,勢誠易以服人,故仲尼反爲臣而哀公顧爲君。仲尼非懷其義,服其勢也。故以義則仲尼不服於哀公,乘勢則哀公臣仲尼。今學者之說人主也,不乘必勝之勢,而務行仁義則可以王,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,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,此必不得之數也。

白話百姓本来就服從權勢,很少有人能被仁義感化。孔子是天下聖人,修養品行周游海内,欣賞他仁義而追随他的只有七十人,可見重視仁的人少、能守義的人難得。魯哀公只是個平庸的君主,面南治國,境内无人敢不稱臣——百姓本来服從權勢,所以孔子反為臣而哀公反為君,孔子不是感于哀公的義,而是服從他的勢。現在學者游說君主,不憑借必勝的權勢,却說只要行仁義就能稱王,這是要求君主個個達到孔子的水平、天下百姓都像孔門弟子,必定辦不到。

五蠹·7

今有不才之子,父母怒之弗爲改,鄉人譙之弗爲動,師長教之弗爲變。夫以父母之愛、鄉人之行、師長之智,三美加焉,而終不動,其脛毛不改。州部之吏,操官兵,推公法,而求索姦人,然後恐懼,變其節,易其行矣。故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,必待州部之嚴刑者,民固驕於愛、聽於威矣。故十仞之城,樓季弗能踰者,峭也;千仞之山,跛牂易牧者,夷也。故明王峭其法而嚴其刑也。布帛尋常,庸人不釋;鑠金百溢,盜跖不掇。不必害則不釋尋常,必害手則不掇百溢,故明主必其誅也。是以賞莫如厚而信,使民利之;罰莫如重而必,使民畏之;法莫如一而固,使民知之。故主施賞不遷,行誅無赦,譽輔其賞,毁随其罰,則賢、不肖俱盡其力矣。

白話有個不成器的孩子,父母發怒不改,鄉鄰責罵不動,師長教導不变,三樣功夫都用了仍无動于衷;直到州郡官吏拿著官府兵器、執行公法搜捕奸人,他才害怕而改变操行。可見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,必須靠官府的嚴刑,因為百姓本来驕縱于愛、懾服于威。十仞高的城牆,善攀的樓季也翻不過,因為太陡;千仞高的山,跛羊也好放牧,因為坡緩——所以明君把法律定嚴、刑罰定重。一匹布帛常人也不肯放手,熔化了的百鎰黄金盜跖也不敢拿,因為确定无害就緊握,确定燙手就放弃,所以明君對懲罰必定執行。因此賞賜要厚而守信,使百姓覺得有利;刑罰要重而必行,使百姓畏懼;法令要統一而固定,使百姓知曉。君主行賞不随便更改、行罰不赦免,那麼賢与不肖都會尽力了。

五蠹·8

今則不然,以其有功也爵之,而卑其士官也;以其耕作也賞之,而少其家業也;以其不收也外之,而高其輕世也;以其犯禁也罪之,而多其有勇也。毁譽、賞罰之所加者,相與悖繆也,故法禁壞而民愈亂。今兄弟被侵,必攻者,廉也;知友被辱,随仇者,貞也。廉貞之行成,而君上之法犯矣。人主尊貞廉之行,而忘犯禁之罪,故民程於勇,而吏不能勝也。不事力而衣食,則謂之能;不戰功而尊,則謂之賢。賢能之行成,而兵弱而地荒矣。人主說賢能之行,而忘兵弱地荒之禍,則私行立而公利滅矣。

白話現在却不是這樣:因有功勞而賜爵位,却又鄙視他做官;因耕作而賞賜,却又輕視他經營家業;因不肯被收用而疏遠他,却又推崇他輕看世俗;因犯禁而治罪,却又夸他有勇氣。毁譽和賞罰互相矛盾,法令被破壞而百姓更乱。兄弟受侵犯必去攻擊,說是廉;知交受辱必去報仇,說是貞,廉貞的行為養成了,君主的法令却被觸犯;不耕戰而衣食是能,无戰功而受尊是賢,賢能的作風養成了,軍隊却衰弱、土地却荒蕪。君主喜歡這些私家行為,忘了兵弱地荒的禍患,私行确立而公利滅亡。

五蠹·9

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,而人主兼禮之,此所以亂也。夫離法者罪,而諸先生以文學取;犯禁者誅,而羣俠以私劒養。故法之所非,君之所取;吏之所誅,上之所養也。法、趣、上、下,四相反也,而無所定,雖有十黄帝不能治也。故行仁義者非所譽,譽之則害功;文學者非所用,用之則亂法。楚之有直躬,其父竊羊,而謁之吏。令尹曰:「殺之!」以爲直於君而曲於父,報而罪之。以是觀之,夫君之直臣,父之暴子也。魯人從君戰,三戰三北。仲尼問其故,對曰:「吾有老父,身死莫之養也。」仲尼以爲孝,舉而上之。以是觀之,夫父之孝子,君之背臣也。故令尹誅而楚姦不上聞,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。上下之利,若是其異也,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,而求致社稷之福,必不幾矣。

白話儒生用文辭擾乱法令,俠客用武力觸犯禁令,君主却對两者都以礼相待,這正是混乱的根源。犯法的該治罪,儒生却靠文學被任用;犯禁的該殺,俠客却靠私劍被供養——法令否定的正是君主任用的,官吏該殺的正是上面供養的,法、趣、上、下四者互相矛盾,即使有十個黄帝也治不好。楚國有個叫直躬的人,父親偷羊他去告發,令尹認為他對君忠而對父不孝,殺了他;魯國有個人作戰三次敗逃三次,說老父无人供養,孔子認為孝而舉薦了他。于是楚國的奸邪再无人告發,魯國的百姓輕易投降敗逃。上下利益如此不同,君主却把匹夫的行為和國家的福利一起追求,必然沒有指望。

五蠹·10

古者蒼頡之作書也,自環者謂之私,背私謂之公,公私之相背也,乃蒼頡固以知之矣。今以爲同利者,不察之患也。然則爲匹夫計者,莫如修行義而習文學。行義修則見信,見信則受事;文學習則爲明師,爲明師則顯榮,此匹夫之美也。然則無功而受事,無爵而顯榮,爲有政如此,則國必亂、主必危矣。故不相容之事,不兩立也。斬敵者受賞,而高慈惠之行;拔城者受爵禄,而信廉愛之說;堅甲厲兵以備難,而美薦紳之飾;富國以農,距敵恃卒,而貴文學之士;廢敬上畏法之民,而養遊俠私劒之屬。舉行如此,治强不可得也。國平養儒俠,難至用介士,所利非所用,所用非所利。是故服事者簡其業,而游學者日衆,是世之所以亂也。

白話古代蒼頡造字,把環繞自身(自環)的叫做私,把背弃私的叫做公,公私相背的道理蒼頡早已知道。現在却有人認為公私同利,這是不明察的毛病。為個人打算,不如修養品行、學習文學——品行好就受信任,受信任就接受官職;文學好就當明師,當明師就顯赫榮耀。但无功受職、无爵顯榮,國家有這樣的政治必然混乱、君主必然危險,所以互不相容的事不能两立。斬敵的受賞却又推崇仁慈之行,攻城的受爵禄却又相信廉愛之說,堅甲利兵防備患難却又美飾儒生的裝扮,富國靠農、拒敵靠兵却又尊貴文學之士,廢弃敬上畏法之民却供養游俠私劍之徒,這樣是得不到治强的。國家平時養儒俠,患難時用披甲之士,得利的不是所用的、所用的不得利,于是從事耕戰的人荒廢本業,游學的人越来越多,這就是天下混乱的原因。

五蠹·11

且世之所謂賢者,貞信之行也;所謂智者,微妙之言也。微妙之言,上智之所難知也。今爲衆人法,而以上智之所難知,則民無從識之矣。故糟糠不飽者不務粱肉,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繡。夫治世之事,急者不得,則緩者非所務也。今所治之政,民間之事,夫婦所明知者不用,而慕上知之論,則其於治反矣。故微妙之言,非民務也。若夫賢貞信之行者,必將貴不欺之士;不欺之士者,亦無不欺之術也。布衣相與交,無富厚以相利,無威勢以相懼也,故求不欺之士。今人主處制人之勢,有一國之厚,重賞嚴誅,得操其柄,以修明術之所燭,雖有田常、子罕之臣,不敢欺也,奚待於不欺之士?今貞信之士不盈於十,而境内之官以百數,必任貞信之士,則人不足官;人不足官,則治者寡而乱者衆矣。故明主之道,一法而不求智,固術而不慕信,故法不敗,而羣官無姦詐矣。

白話世人所說的賢,是忠貞誠信之行;所說的智,是微妙之言。微妙的話連上智都難懂,用来給衆人立法,百姓无從了解。吃糠咽菜的人不追求粱肉,粗布破衣的人不等待錦繡——急事未辦,緩事不必做。治理政事放著夫婦都明白的道理不用,却仰慕上智的言論,正好与治理背道而馳。而推崇忠貞誠信,必定重用不欺騙的人,但不欺騙的人也沒有防欺之術;平民相交,无財勢相利相懼,所以需要不欺之士。現在君主手握控制之勢、一國之富、重賞嚴誅之柄,即使有田常、子罕那樣的臣子也不敢欺騙,何必等待不欺之士?況且忠貞之士不足十人,而國内官職数以百計,必定任用忠貞之士則人不够分派,人不足則治理者少而作乱者多。所以明君之道是統一法令而不求智士,固守權術而不仰慕誠信,法令不壞,百官自然沒有奸詐。

五蠹·12

今人主之於言也,說其辯而不求其當焉;其用於行也,美其聲而不責其功。是以天下之衆,其談言者務爲辨而不周於用,故舉先王言仁義者盈廷,而政不免於乱;行身者競於爲高而不合於功,故智士退處巖穴,歸禄不受,而兵不免於弱。兵不免於弱,政不免於乱,此其故何也?民之所譽,上之所礼,乱國之術也。今境内之民皆言治,藏商、管之法者家有之,而國愈貧,言耕者衆,執耒者寡也;境内皆言兵,藏孫、吳之書者家有之,而兵愈弱,言戰者多,被甲者少也。故明主用其力,不聽其言;賞其功,必禁無用。故民盡死力以從其上。夫耕之用力也勞,而民爲之者,曰可得以富也。戰之爲事也危,而民爲之者,曰可得以貴也。今修文學,習言談,則無耕之勞而有富之實,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,則人孰不爲也?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。事智者衆則法敗,用力者寡則國貧,此世之所以乱也。

白話現在君主听言論只喜歡動听而不求恰當,用人做事只美其名聲而不求功效。于是談說者追求花哨而不切實用,稱頌先王仁義的人滿朝皆是,政治却免不了混乱;修身者争著做清高而不合功利,智士退居山林、歸還俸禄,軍隊却免不了衰弱。原因是百姓稱譽的、君主礼遇的,正是乱國的辦法。境内都談治國,家里藏商鞅、管仲之書的人很多,國家却更窮,因為談耕的人多、執耒的人少;境内都談軍事,家里藏孫武、吴起之書的人很多,軍隊却更弱,因為談戰的人多、披甲的人少。明君用的是民力而不是空談,賞的是功勞而必定禁止无用,百姓才肯拼死效力。耕種勞累而有人去做,因為可以致富;作戰危險而有人去做,因為可以顯貴。如今學文學、練言談,沒有耕作的勞累却有致富之實,沒有作戰的危險却有顯貴之尊,誰不干呢?于是百人務智而一人用力,務智的多則法令敗壞,用力的少則國家貧窮,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。

五蠹·13

故明主之國,無書簡之文,以法爲教;無先王之語,以吏爲師;無私劒之捍,以斬首爲勇。是境内之民,其言談者必軌於法,動作者歸之於功,爲勇者尽之於軍。是故無事則國富,有事則兵强,此之謂王資。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舋,超五帝、侔三王者,必此法也。

白話所以明君的國度,沒有書簡文献,以法令為教材;沒有先王的言語,以官吏為老師;沒有私劍的悍勇,以斬首為勇敢。這樣國内的百姓,談說的必合于法令,行動歸于功業,逞勇的尽力于軍隊——无事則國家富足,有事則軍隊强大,這就叫王者的資本。既積累了王者的資本又趁著敵國的空隙,要超過五帝、比肩三王,必定靠這個辦法。

五蠹·14

今則不然,士民縱恣於内,言談者爲勢於外,外内稱惡,以待强敵,不亦殆乎!故羣臣之言外事者,非有分於從衡之黨,則有仇讎之忠,而借力於國也。從者,合衆弱以攻一强也;而衡者,事一强以攻衆弱也,皆非所以持國也。今人臣之言衡者,皆曰:「不事大,則遇敵受禍矣。」事大未必有實,則舉圖而委,效璽而請兵矣。獻圖則地削,效璽則名卑,地削則國削,名卑則政乱矣。事大爲衡,未見其利也,而亡地乱政矣。人臣之言從者,皆曰:「不救小而伐大,則失天下,失天下則國危,國危而主卑。」救小未必有實,則起兵而敵大矣。救小未必能存,而伐大未必不有䟽,有䟽則爲强國制矣。出兵則軍敗,退守則城拔。救小爲從,未見其利,而亡地敗軍矣。是故事强,則以外權士官於内;救小,則以内重求利於外。國利未立,封土厚禄至矣;主上雖卑,人臣尊矣;國地雖削,私家富矣。事成則以權長重,事敗則以富退處。人主之聽說於其臣,事未成則爵禄已尊矣,事敗而弗誅,則游說之士孰不爲用矰繳之說而徼倖其後?故破國亡主以聽言談者之浮說。此其故何也?是人君不明乎公私之利,不察當否之言,而誅罰不必其後也。皆曰:「外事,大可以王,小可以安。」夫王者,能攻人者也,而安則不可攻也。强則能攻人者也,治則不可攻也。治强不可責於外,内政之有也。今不行法術於内,而事智於外,則不至於治强矣。

白話現在却不是這樣,士民在國内放縱,談說者在外面制造聲勢,内外互相作惡,還要對付强敵,不是很危險嗎!群臣談論外交,不是屬于合縱連横的黨派,就是出于報私仇而想借國家的力量。合縱是聯合衆弱攻打一强,連横是侍奉一强攻打衆弱,都不是保國的辦法。談連横的說:不侍奉大國就要遭受禍患,可侍奉大國未必有實效,只會献出地圖、交出印璽去請求出兵,結果地削名卑、政乱國弱;談合縱的說:不救小國而伐大國會失天下,可救小未必能存、伐大未必沒有疏漏,出兵則軍敗,退守則城拔。侍奉强國則靠外權在内做官,援救小國則靠内重在外謀利——國家的利益還沒建立,封地厚禄已到手;君主雖卑下,人臣却尊貴;國土雖削减,私家却富足。事情成功便憑權勢長期受重用,失敗便憑財富退處安身。君主只听臣下的游說,事未成而爵禄已高,事敗也不誅罰,那麼游說之士誰不拿誘餌式的空話去僥幸獲利呢?所以破國亡主,都因為听信浮說——君主不明白公私之利,不察言詞是否恰當,誅罰不跟到底。都說外交大可以稱王、小可以安定,可稱王者能攻人,安定者不可被攻;强國能攻人,治國者不可被攻。治强不能指望外交,要靠内政,不在國内施行法術而把才智用到國外,永遠達不到治强。

五蠹·15

鄙諺曰:「長袖善舞,多錢善賈。」此言多資之易爲工也。故治强易爲謀,弱乱難爲計。故用於秦者,十變而謀希失;用於燕者,一變而計希得。非用於秦者必智,用於燕者必愚也,盖治乱之資異也。故周去秦爲從,朞年而舉;衛離魏爲衡,半歳而亡。是周滅於從,衛亡於衡也。使周、衛緩其從衡之計,而嚴其境内之治,明其法禁,必其賞罰,尽其地力以多其積,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,天下得其地則其利少,攻其國則其傷大,萬乘之國莫敢自頓於堅城之下,而使强敵裁其弊也,此必不亡之術也。舍必不亡之術而道必滅之事,治國者之過也。智困於外而政乱於内,則亡不可振也。

白話俗話說:長袖善舞,多錢善賈——資本雄厚就容易把事情做成功。所以治强的國家容易謀劃,弱乱的國家難以設計。為秦國出謀劃策,变十次也少有失策;為燕國出謀劃策,变一次也難得成功,不是為秦的人聰明、為燕的人愚蠢,而是治乱的基礎不同。周离開秦國搞合縱,一年就被攻滅;衛离開魏國搞連横,半年就滅亡,可見合縱連横都救不了國。假使周、衛緩行合縱連横之計,嚴治内政、明定法禁、賞罰必行、尽地力以積累、致民死以守城,那麼天下取它的地利益少、攻它的國傷亡大,万乘大國誰也不敢在堅城之下自困,而使强敵坐收其弊——這才是必不亡的辦法。舍弃必不亡的辦法而去做必滅亡的事,是治國者的過錯;智慧用尽在外而政治混乱在内,就亡得不可挽救了。

五蠹·16

民之政計,皆就安利如辟危窮。今爲之攻戰,進則死於敵,退則死於誅,則危矣。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馬之勞,家困而上弗論,則窮矣。窮危之所在也,民安得勿避?故事私門而完解舍,解舍完則遠戰,遠戰則安。行貨賂而襲當塗者則求得,求得則私安,私安則利之所在,安得勿就?是以公民少而私人衆矣。

白話百姓的通常打算,都趨向安利、避開危窮。現在驅使他們作戰,前進就死于敵人,后退就死于誅罰,這是危;拋下家事而受汗馬之勞,家里困頓而上頭不管,這是窮。處在窮危之中,百姓怎能不躲避?所以人們投靠私門、免去徭役,免了徭役就遠离戰争,遠离戰争就安全;行賄賂攀附當權者就能求得利益,求得利益就安定。既然私門是有利可圖之地,誰不奔向那里?所以為公的百姓少而投私門的人多了。

五蠹·17

夫明王治國之政,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,以寡趣本務而趨末作。今世近習之請行,則官爵可買;官爵可買,則商工不卑也矣。姦財貨賈得用於市,則商人不少矣。聚斂倍農而致尊過耕戰之士,則耿介之士寡而商賈之民多矣。

白話明君治國的政策,是讓商工和游食之民少而且名分卑下,以引導百姓少趨本業、少趨末作。現在近臣的請托行得通,官爵可以買賣;官爵可以買賣,商工就不卑下了。奸財貨物得以在市場流通,商人就不少了。聚斂的財貨超過務農幾倍、尊貴超過耕戰之士,那麼正直耿介的人就少、商賈之民就多了。

五蠹·18

是故亂國之俗,其學者,則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,盛容服而飾辯說,以疑當世之法,而貳人主之心。其言談者,爲設詐稱,借於外力,以成其私,而遺社稷之利。其帶劒者,聚徒屬,立節操,以顯其名,而犯五官之禁。其患御者,積於私門,盡貨賂,而用重人之謁,退汗馬之勞。其商工之民,脩治苦窳之器,聚弗靡之財,蓄積待時,而侔農夫之利。此五者,邦之蠹也。人主不除此五蠧之民,不養耿介之士,則海内雖有破亡之國、削滅之朝,亦勿怪矣。

白話所以乱國的風氣是這樣的:學者稱頌先王之道、借仁義為招牌,講究儀容服飾、修飾辯說来擾乱當世法令、動搖君主心志;談說者編造謊言、借助外力来成全私利而拋弃國家利益;帶劍的游俠聚集門徒、標榜節操以顯揚名聲,却觸犯五官的禁令;畏避勞役的人聚集在權貴門下、用尽賄賂,靠權貴的請托逃避汗馬之勞;商工之民制作粗劣器物、積聚奢侈之財,囤積居奇謀取与農夫同等的利益。這五種人,就是國家的蛀虫。君主不除掉這五蠹之民、不培養耿介之士,那麼天下即使出現亡國滅朝的事,也不足為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