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二十篇

卷六 · 《韓非子》

解老

第 20 篇/共 55 篇 · 解老——用韓非的邏輯重新解釋《老子》。

〈解老〉是中國最早的《老子》註解之一。韓非把老子的「道」講成一套治國和處世的理性學說,把玄虛的概念翻譯成看得懂的規律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六

〈解老〉是中國最早的《老子》註解之一。韓非把老子的「道」講成一套治國和處世的理性學說,把玄虛的概念翻譯成看得懂的規律。

原文

解老 全 37 段

解老·1

德者,内也;得者,外也。「上德不德」,言其神不淫於外也。神不淫於外則身全,身全之謂德。德者,得身也。凡德者,以無爲集,以無欲成,以不思安,以不用固。爲之欲之,則德無舍;德無舍,則不全。用之思之則不固,不固則無功,無功則生於德。德則無德,不得則有德。故曰:「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」

白話德是內在的,得是外在的。「上德不德」,是說他的精神不游移於外。精神不游移於外,身體就保全,身體保全叫做德。德,就是保全自身。凡是德,靠無為積聚,靠無欲成就,靠不思慮安穩,靠不使用堅固。有所作為、有所貪欲,德就沒有安居之處;德沒有安居之處,就不保全。使用它、思慮它,就不堅固;不堅固,就沒有功效;沒有功效,就會使德動搖。所以自以為有德,反而無德;不刻意求取,反而有德。所以老子說:「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

解老·2

所以貴無爲無思爲虚者,謂其意無所制也。夫無術者,故以無爲無思爲虚也。夫故以無爲無思爲虚者,其意常不忘虚,是制於爲虚也。虚者,謂其意無所制也。今制於爲虚,是不虚也。虚者之無爲也,不以無爲爲有常。不以無爲爲有常則虚,虚則德盛,德盛之謂上德。故曰:「上德無爲而無不爲也。」

白話之所以看重無為無思作為虛,是說他的意念沒有被什麼制約。那些沒有道術的人,故意把無為無思當作虛。那些故意把無為無思當作虛的人,他的意念常常不忘記虛,這反而被「虛」制約了。虛,是說意念沒有被制約。現在被虛制約,這就不是虛了。虛者的無為,不把無為當作固定的常態。不把無為當作常態就虛,虛就德盛,德盛叫做上德。所以老子說:「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上德無為而無以為。強調無為並非刻意持守虛。

解老·3

仁者,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;其喜人之有福,而惡人之有禍也;生心之所不能已也,非求其報也。故曰:「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也。」

白話仁,是說心中欣然愛人;喜歡人有福,討厭人有禍;是心中自然生發而不能停止的,不是求回報。所以老子說:「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上仁為之而無以為。

解老·4

義者,君臣上下之事,父子貴賤之差也,知交朋友之接也,親踈内外之分也。臣事君宜,下懷上宜,子事父宜,賤敬貴宜,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,親者内而踈者外宜。義者,謂其宜也,宜而爲之。故曰:「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也。」

白話義,是君臣上下的職分,父子貴賤的差別,知己朋友的交際,親疏內外的分別。臣事君要適宜,下敬上要適宜,子事父要適宜,卑賤者敬貴者要適宜,知己朋友互相幫助要適宜,親近的居內、疏遠的居外要適宜。義,是說適宜,適宜就去做。所以老子說:「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上義為之而有以為。

解老·5

禮者,所以貌情也,群義之文章也,君臣父子之交也,貴賤賢不肖之所以别也。中心懷而不諭,故疾趨卑拜而明之;實心愛而不知,故好言繁辝以信之。禮者,外飾之所以諭内也。故曰:禮以貌情也。凡人之爲外物動也,不知其爲身之禮也。衆人之爲禮也,以尊他人也,故時勸時衰。君子之爲禮,以爲其身;以爲其身,故神之爲上禮;上禮神而衆人貳,故不能相應;不能相應,故曰:「上禮爲之而莫之應。」衆人雖貳,聖人之復恭敬盡手足之禮也不衰。故曰:「攘臂而仍之。」

白話禮,是用來表現情感的,是各種義的條文,是君臣父子的交往,是貴賤賢不肖分別的依據。心中懷著而不能表達,所以用快步趨行、卑身下拜來表明;真心喜愛而對方不知道,所以用美好的言辭來使人相信。禮,是用外在的修飾來說明內心的。所以說:禮是用來表現情感的。凡是人為外物所動,不知道這是關於自身禮儀的事。眾人行禮,是為了尊敬別人,所以有時殷勤有時衰減。君子行禮,是為了自身;為了自身,所以把神聖奉為上禮;上禮神聖而眾人分心,所以不能相應;不能相應,所以說:「上禮為之而莫之應。」眾人雖然分心,聖人仍然恭敬盡手足之禮而不衰。所以說:「攘臂而仍之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上禮為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扔之。

解老·6

道有積而積有功;德者,道之功。功有實而實有光;仁者,德之光。光有澤而澤有事;義者,仁之事也。事有禮而禮有文;禮者,義之文也。故曰:「失道而後失德,失德而後失仁,失仁而後失義,失義而後失禮。」

白話道有積聚而積聚有功;德,是道的功效。功有實而實有光;仁,是德的光。光有澤而澤有事;義,是仁的事。事有禮而禮有文;禮,是義的文采。所以老子說:「失道而後失德,失德而後失仁,失仁而後失義,失義而後失禮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

解老·7

禮爲情貌者也,文爲質飾者也。夫君子取情而去貌,好質而惡飾。夫恃貌而論情者,其情惡也;須飾而論質者,其質衰也。何以論之?和氏之璧,不飾以五采;隋侯之珠,不飾以銀黄。其質至美,物不足以飾之。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,其質不美也。是以父子之間,其禮樸而不明,故曰禮薄也。凡物不並盛,陰陽是也;理相奪予,威德是也;實厚者貌薄,父子之禮是也。由是觀之,禮繁者,實心衰也。然則爲禮者,事通人之樸心者也。衆人之爲禮也,人應則輕歡,不應則責怨。今爲禮者事通人之樸心而資之以相責之分,能毋爭乎?有爭則亂,故曰:「夫禮者,忠信之薄也,而亂之首乎。」

白話禮是情感的外貌,文采是實質的裝飾。君子取情感而捨外貌,喜歡實質而討厭裝飾。依仗外貌來論情感的,情感是惡的;必須裝飾來論實質的,實質是衰敗的。怎麼論證呢?和氏之璧,不用五彩裝飾;隋侯之珠,不用銀黃裝飾。它們的實質最美,沒有東西足以裝飾它們。那些必須裝飾而後流行的東西,是實質不美。因此父子之間,禮樸素而不顯明,所以說禮薄。凡是事物不能同時興盛,陰陽就是;理相奪與,威德就是;實質厚的表面薄,父子之禮就是。由此看來,禮繁盛的人,真心就衰減。既然如此,那麼行禮的人,是溝通人們樸素心意的事。眾人行禮,別人回應就輕快歡喜,不回應就責備怨恨。現在行禮的人溝通人們樸素心意,卻又用互相責備的分寸來助長爭端,能不爭嗎?有爭就亂,所以老子說:「夫禮者,忠信之薄也,而亂之首乎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夫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。

解老·8

先物行先理動之謂前識。前識者,無緣而妄意度也。何以論之?詹何坐,弟子侍,牛鳴於門外。弟子曰:「是黑牛也而白題。」詹何曰:「然,是黑牛也,而白在其角。」使人視之,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。以詹子之術,嬰衆人之心,華焉殆矣!故曰:「道之華也。」嘗試釋詹子之察,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,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。故以詹子之察,苦心傷神,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,是以曰:「愚之首也。」故曰:「前識者,道之華也,而愚之首也。」

白話在事物發生之前行動、在道理發動之前行動叫做前識(先見)。前識,是沒有根據而胡亂猜度。怎麼論證呢?詹何坐著,弟子侍立,牛在門外叫。弟子說:「這是黑牛而有白色的額頭。」詹何說:「是,這是黑牛,而白色在它的角上。」派人去看,果然是黑牛而用布裹著角。用詹子的道術,擾動眾人的心思,華麗而危險啊!所以老子說:「道之華也。」嘗試放棄詹子的明察,而讓五尺高的愚笨童子去看,也知道是黑牛而用布裹著角。所以用詹子的明察,勞苦心神,然後與五尺高的愚笨童子同樣的功勞,因此說:「愚之首也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前識者,道之華也,而愚之首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前識者,道之華,而愚之始。詹何預知牛角裹布,被韓非斥為無據的妄測。

解老·9

所謂「大丈夫」者,謂其智之大也。所謂「處其厚不處其薄」者,行情實而去禮貌也。所謂「處其實不處其華」者,必緣理不徑絶也。所謂「去彼取此」者,去貌、徑絶而取緣理、好情實也。故曰:「去彼取此。」

白話所謂「大丈夫」,是說他的智慧大。所謂「處其厚不處其薄」,是實行真情實理而去掉禮貌。所謂「處其實不處其華」,是一定順著道理而不走捷徑。所謂「去彼取此」,是去掉外貌、捷徑而取順理、喜好真情實理。所以老子說:「去彼取此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38章:是以大丈夫處其厚,不居其薄;處其實,不居其華;故去彼取此。

解老·10

人有禍,則心畏恐;心畏恐,則行端直;行端直,則思慮熟;思慮熟,則得事理。行端直,則無禍害;無禍害,則盡天年。得事理,則必成功。盡天年,則全而壽。必成功,則富與貴。全壽富貴之謂福,而福本於有禍。故曰:「禍兮福之所倚。」以成其功也。

白話人有禍患,心中就畏懼恐嚇;心中畏懼,行為就端正;行為端正,思慮就成熟;思慮成熟,就得到事理。行為端正,就沒有禍害;沒有禍害,就享盡天年。得到事理,就一定成功。享盡天年,就完整而長壽。一定成功,就富有與尊貴。完整、長壽、富貴叫做福,而福根源於有禍。所以老子說:「禍兮福之所倚。」因為這樣而成就其功。

解讀解老子第58章:禍兮福之所倚。

解老·11

人有福,則富貴至;富貴至,則衣食美;衣食美,則驕心生;驕心生,則行邪僻而動弃理。行邪僻,則身死夭;動弃理,則無成功。夫内有死夭之難而外無成功之名者,大禍也,而禍本生於有福。故曰:「福兮禍之所伏。」

白話人有福,富貴就到了;富貴到,衣食就美;衣食美,驕心就產生;驕心生,行為就邪僻而舉動背離道理。行為邪僻,身體就早死;舉動背離道理,就沒有成功。內有早死的災難而外無成功的名聲,是大禍,而禍根源於有福。所以老子說:「福兮禍之所伏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8章:福兮禍之所伏。

解老·12

夫緣道理以從事者,無不能成。無不能成者,大能成天子之勢尊,而小易得卿相將軍之賞禄。夫弃道理而妄舉動者,雖上有天子諸侯之勢尊,而下有猗頓、陶朱、卜祝之富,猶失其民人而亡其財資也。衆人之輕弃道理而易妄舉動者,不知其禍福之深大而道闊遠若是也,故諭人曰:「孰知其極?」

白話順著道理做事的人,沒有不能成功的。沒有不能成功的,大的能成就天子諸侯的勢位尊貴,小的容易得到卿相將軍的賞祿。背棄道理而胡亂行動的人,即使上有天子諸侯的勢位尊貴,下有猗頓、陶朱、卜祝那樣的富有,仍然會失去百姓而亡失財資。眾人輕意背棄道理、隨便胡亂行動,不知道禍福的深大而道的闊遠是這樣的,所以老子對人說:「孰知其極?」

解讀解老子第58章:禍兮福之所倚,福兮禍之所伏,孰知其極?

解老·13

人莫不欲富貴全壽,而未有能免於貧賤死夭之禍也。心欲富貴全壽,而今貧賤死夭,是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。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謂迷,迷則不能至於其所欲至矣。今衆人之不能至於其所欲至,故曰「迷」。衆人之所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,自天地之剖判以至于今。故曰:「人之迷也,其日故以久矣。」

白話人沒有不想富貴長壽的,而沒有能免於貧賤早死禍患的。心想富貴長壽,而現在貧賤早死,這是不能到達所想去的。凡是失去所想走的道路而胡亂行走的叫做迷,迷就不能到達所想去的了。現在眾人不能到達所想去的,所以說「迷」。眾人不能到達所想去的,從天地開闢到現在都是這樣。所以老子說:「人之迷也,其日故以久矣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8章:人之迷,其日固久。

解老·14

所謂方者,内外相應也,言行相稱也。所謂廉者,必生死之命也,輕恬資財也。所謂直者,義必公正,公心不偏黨也。所謂光者,官爵尊貴,衣裘壯麗也。今有道之士,雖中外信順,不以誹謗窮墮;雖死節輕財,不以侮罷羞貪;雖義端不黨,不以去邪罪私;雖勢尊衣美,不以夸賤欺貧。其故何也?使失路者而肯聽習問知,即不成迷也。今衆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爲敗者,生於不知道理而不肯問知而聽能。衆人不肯問知聽能,而聖人強以其禍敗適之,則怨。衆人多而聖人寡,寡之不勝衆,數也。今舉動而與天下之爲讎,非全身長生之道也,是以行軌節而舉之也。故曰:「方而不割,廉而不穢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」

白話所謂方(正直),是內外相應,言行相稱。所謂廉(廉潔),是必定生死之命,輕視恬淡財貨。所謂直,是義必定公正,公心不偏袒朋黨。所謂光,是官爵尊貴,衣裘壯麗。現在有道之士,即使內外誠信順從,不因為誹謗窮困而墮落;即使死節輕財,不因為被侮辱而羞愧;即使義端不黨,不因為去除邪惡而怪罪私己;即使勢尊衣美,不誇耀於賤、欺負貧窮。那是什麼原因呢?假使迷路的人肯聽從熟習者的教導、詢問智者,就不會成為迷了。現在眾人想成功反而失敗的原因,在於不懂得道理而又不肯問智聽能。眾人不肯問智聽能,聖人強行用他們的禍敗來規勸,他們就怨恨。眾人多而聖人少,少不勝多,是必然的。現在一舉一動都和天下人為仇敵,不是保全身體長生的道,所以聖人實行法度而舉用方正。所以老子說:「方而不割,廉而不穢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8章: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

解老·15

聰明睿智,天也;動靜思慮,人也。人也者,乘於天明以視,寄於天聰以聽,託於天智以思慮。故視強,則目不明;聽甚,則耳不聰;思慮過度,則智識乱。目不明,則不能決黑白之分;耳不聰,則不能别清濁之聲;智識亂,則不能審得失之地。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,耳不能别清濁之聲則謂之聾,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。盲則不能避晝日之險,聾則不能知雷霆之害,狂則不能免人間法令之禍。書之所謂「治人」者,適動靜之節,省思慮之費也。所謂「事天」者,不極聰明之力,不盡智識之任。苟極盡,則費神多;費神多,則盲聾悖狂之禍至,是以嗇之。嗇之者,愛其精神,嗇其智識也。故曰:「治人事天莫如嗇。」

白話聰明睿智,是天生的;動靜思慮,是人為的。人,憑藉天生的明來視,依託天生的聰來聽,寄託天生的智來思慮。所以看太多,眼睛就不明;聽太多,耳朵就不聰;思慮過度,智識就亂。眼睛不明,就不能決斷黑白的分別;耳朵不聰,就不能分辨清濁的聲音;智識亂,就不能審察得失的所在。眼睛不能決斷黑白的顏色就叫做盲,耳朵不能分辨清濁的聲音就叫做聾,心不能審察得失的所在就叫做狂。盲就不能躲避白天日光的險,聾就不能知道雷霆的害,狂就不能免除人間法令的禍。《老子》書所說的「治人」,是調適動靜的節度,節省思慮的耗費。所謂「事天」,是不用盡聰明的力量,不窮盡智識的任用。如果用盡,就耗費精神多;耗費精神多,盲聾悖狂的禍就到了,因此吝嗇它。吝嗇,是愛護精神、節省智識。所以老子說:「治人事天莫如嗇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9章:治人事天,莫若嗇。

解老·16

衆人之用神也躁,躁則多費,多費之謂侈。聖人之用神也靜,靜則少費,少費之謂嗇。嗇之謂術也,生於道理。夫能嗇也,是從於道而服於理者也。衆人離於患,陷於禍,猶未知退,而不服從道理。聖人雖未見禍患之形,虚無服從於道理,以稱蚤服。故曰:「夫謂嗇,是以蚤服。」

白話眾人運用精神急躁,急躁就多耗費,多耗費叫做侈。聖人運用精神安靜,安靜就少耗費,少耗費叫做嗇。嗇作為道術,生於道理。能嗇,是順從道而服從理的人。眾人遠離患、陷於禍,還不知道退卻,而不服從道理。聖人雖然沒有看見禍患的形跡,虛無地服從道理,來稱作早服。所以老子說:「夫謂嗇,是以蚤服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9章:是謂早服。

解老·17

知治人者,其思慮靜;知事天者,其孔竅虚。思慮靜,故德不去;孔竅虚,則和氣日入。故曰:「重積德。」夫能令故德不去,新和氣日至者,蚤服者也。故曰:「蚤服,是謂重積德。」積德而後神静,神静而後和多,和多而後計得,計得而後能御萬物,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,戰易勝敵而論必蓋世,論必蓋世,故曰:「無不克。」無不克本於重積德,故曰:「重積德,則無不克。」戰易勝敵,則兼有天下;論必蓋世,則民人從。進兼天下而退從民人,其術遠,則衆人莫見其端末。莫見其端末,是以莫知其極。故曰:「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。」

白話懂得治人的人,思慮安靜;懂得事天的人,孔竅空虛。思慮安靜,所以德不離去;孔竅空虛,就和氣每天進來。所以說:「重積德。」能使舊德不離去、新和氣每天到來的,是早服的人。所以說:「蚤服,是謂重積德。」積德然後神靜,神靜然後和多,和多然後計謀得當,計謀得當然後能駕馭萬物,能駕馭萬物就作戰容易勝敵,作戰容易勝敵議論就必定蓋世,議論必定蓋世,所以老子說:「無不克。」無不克根源於重積德,所以說:「重積德,則無不克。」作戰容易勝敵,就兼有天下;議論必定蓋世,百姓就跟從。進兼天下而退使民人跟從,他的道術深遠,眾人就沒有誰能看到他的頭尾。沒有誰能看到頭尾,因此沒有誰知道他的極。所以老子說:「無不克,則莫知其極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9章:重積德則無不克,無不克則莫知其極。

解老·18

凡有國而後亡之,有身而後殃之,不可謂能有其國、能保其身。夫能有其國,必能安其社禝;能保其身,必能終其天年,而後可謂能有其國、能保其身矣。夫能有其國、保其身者,必且體道。體道,則其智深;其智深,則其會遠;其會遠,衆人莫能見其所極。唯夫能令人不見其事極,不見其事極者爲保其身、有其國。故曰:「莫知其極。」「莫知其極,則可以有國。」

白話凡是有了國而後滅亡它的,有了身而後禍害它的,不能說能擁有其國、能保其身。能擁有其國,一定能安定其社稷;能保其身,一定能終其天年,然後可以說能擁有其國、能保其身了。能擁有其國、保其身的人,一定體會道。體會道,他的智慧就深;智慧深,他的謀劃會合就遠;謀劃會合遠,眾人沒有誰能看到他的極。只有能使人看不見事極的人,看不見事極的人為保全其身、擁有其國。所以老子說:「莫知其極。」「莫知其極,則可以有國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9章: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。

解老·19

所謂「有國之母」:母者,道也;道也者,生於所以有國之術;所以有國之術,故謂之「有國之母」。夫道以與世周旋者,其建生也長,持禄也久。故曰:「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。」樹木有曼根,有直根。直根者,書之所謂「柢」也。柢也者,木之所以建生也;曼根者,木之所以持生也。德也者,人之所以建生也;禄也者,人之所以持生也。今建於理者,其持禄也久,故曰:「深其根。」體其道者,其生日長,故曰:「固其柢。」柢固則生長,根深則視久,故曰:「深其根,固其柢,長生久視之道也。」

白話所謂「有國之母」:母,是道;道,生於所以擁有國家的道術;作為所以擁有國家的道術,所以叫做「有國之母」。道與世周旋的人,他建立生命長久,保持祿位長久。所以老子說:「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。」樹木有曼根(蔓延的根),有直根。直根,是《老子》書所說的「柢」。柢,是樹木建立生命的地方;曼根,是樹木保持生命的地方。德,是人建立生命的地方;祿,是人保持生命的地方。現在建立在理上的人,保持祿位長久,所以說:「深其根。」體會道的人,生命一天天增長,所以說:「固其柢。」柢堅固就生長,根深就長久,所以老子說:「深其根,固其柢,長生久視之道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9章: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。是謂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。

解老·20

工人數變業則失其功,作者數揺徙則亡其功。一人之作,日亡半日,十日則亡五人之功矣;萬人之作,日亡半日,十日則亡五萬人之功矣。然則數變業者,其人彌衆,其虧彌大矣。凡法令更則利害易,利害易則民務變,務變之謂變業。故以理觀之:事大衆而數揺之,則少成功;藏大器而數徒之,則多敗傷;烹小鮮而數撓之,則賊其澤;治大國而數變法,則民苦之。是以有道之君貴静,不重變法。故曰:「治大國者若烹小鮮。」

白話工人屢次變更職業就失去功效,勞動者屢次遷移就亡失功績。一個人的勞作,每天失掉半天,十天就失掉五個人的功;萬人的勞作,每天失掉半天,十天就失掉五萬人的功了。既然如此,屢次變更職業的人,人數越多,虧損越大。凡是法令更改,利害就變;利害變,百姓的事務就變;事務變叫做變業。所以從理來觀察:治理大眾而屢次搖動他們,就少成功;收藏大器而屢次搬動它,就多敗傷;烹小魚而屢次攪動它,就損壞它的光澤;治理大國而屢次變法,百姓就受苦。因此有道之君看重安靜,不重視變法。所以老子說:「治大國者若烹小鮮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60章:治大國若烹小鮮。

解老·21

人處疾則貴醫,有禍則畏鬼。聖人在上,則民少欲;民少欲,則血氣治而舉動理;舉動理,則少禍害。夫内無痤疽癉痔之害,而外無刑罰法誅之禍者,其輕恬鬼也甚。故曰:「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」治世之民,不與鬼神相害也。故曰:「非其鬼不神也,其神不傷人也。」鬼祟也疾人之謂鬼傷人,人逐除之之謂人傷鬼也。民犯法令之謂民傷上,上刑戮民之謂上傷民。民不犯法,則上亦不行刑,上不行刑之謂上不傷人。故曰:「聖人亦不傷民。」上不與民相害,而人不與鬼相傷,故曰:「兩不相傷。」民不敢犯法,則上内不用刑罰,而外不事利其産業。上内不用刑罰,而外不事利其産業,則民蕃息。民蕃息而畜積盛。民蕃息而畜積盛之謂有德。凡所謂崇者,魂魄去而精神亂,精神亂則無德。鬼不祟人則魂魄不去,魂魄不去而精神不亂,精神不亂之謂有德。上盛畜積而鬼不亂其精神,則德盡在於民矣。故曰:「兩不相傷,則德交歸焉。」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歸於民也。

白話人處在疾病中就看重醫生,有禍就害怕鬼。聖人在上,百姓就少欲;百姓少欲,就血氣調和而舉動合理;舉動合理,就少禍害。內無痤疽癉痔的害,而外無刑罰法誅的禍,就特別輕視鬼。所以老子說:「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。」治世的百姓,不與鬼神相害。所以老子說:「非其鬼不神也,其神不傷人也。」鬼作祟害人叫做鬼傷人,人驅逐除去它叫做人傷鬼。百姓違犯法令叫做民傷上,上面刑戮百姓叫做上傷民。百姓不犯法,上面也就不行刑,上面不行刑叫做上不傷人。所以老子說:「聖人亦不傷民。」上不與民相害,人不與鬼相傷,所以老子說:「兩不相傷。」百姓不敢犯法,上面就內不用刑罰,而外不從事於剝削他們的產業。上面內不用刑罰而外不侵奪其產業,百姓就繁殖。百姓繁殖而積蓄豐盛。百姓繁殖、積蓄豐盛叫做有德。凡是所謂祟,是魂魄離去而精神亂,精神亂就沒有德。鬼不祟人魂魄就不離去,魂魄不離去精神就不亂,精神不亂叫做有德。上面積蓄豐盛而鬼不亂其精神,德就都在百姓身上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兩不相傷,則德交歸焉。」這是說德上下交相興盛而都歸於百姓。

解讀解老子第60章: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。聖人亦不傷人。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
解老·22

有道之君,外無怨讎於鄰敵,而内有德澤於人民。夫外無怨讎於鄰敵者,其遇諸侯也外有禮義;内有德澤於人民者,其治人事也務本。遇諸侯有禮義,則役希起;治民事務本,則淫奢止。凡馬之所以大用者,外供甲兵而内給淫奢也。今有道之君,外希用甲兵,而内禁淫奢。上不事馬於戰鬬逐北,而民不以馬遠淫通物,所積力唯田疇。積力於田疇,必且糞灌。故曰:「天下有道,却走馬以糞也。」

白話有道之君,外面無怨仇於鄰敵,而內有德澤於人民。外面無怨仇於鄰敵,是因為他對待諸侯外面有禮義;內有德澤於人民,是因為他治人做事專心根本。對待諸侯有禮義,戰爭就少起;治民事務根本,淫奢就停止。凡是馬被大用的原因,是外供甲兵而內供淫奢。現在有道之君,外面少用甲兵,而內禁止淫奢。上面不用馬於戰鬥追逃,而百姓不用馬遠淫通貨,積聚力量只在田地。積力於田地,一定施肥灌溉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有道,却走馬以糞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46章:天下有道,卻走馬以糞。

解老·23

人君無道,則内暴虐其民,而外侵欺其鄰國。内暴虐則民産絶,外侵欺則兵數起。民産絶則畜生少,兵數起則士卒盡。畜生少則戎馬乏,士卒盡則軍危殆。戎馬乏則牸馬出,軍危殆則近臣役。馬者,軍之大用;郊者,言其近也。今所以給軍之具於牸馬近臣。故曰:「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矣。」

白話人君無道,就內暴虐其民,而外侵欺鄰國。內暴虐,百姓的產業就斷絕;外侵欺,戰爭就屢次興起。百姓產業斷絕,牲畜就少;戰爭屢起,士卒就盡。牲畜少,戰馬就缺乏;士卒盡,軍隊就危險。戰馬缺乏,母馬就出場;軍隊危險,近臣就服役。馬,是軍中的大用;郊,是說近的意思。現在用來供給軍隊的用具是母馬和近臣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矣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46章: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

解老·24

人有欲則計會亂,計會亂而有欲甚,有欲甚則邪心勝,邪心勝則事經絶,事經絶則禍難生。由是觀之,禍難生於邪心,邪心誘於可欲。可欲之類,進則教良民爲姦,退則令善人有禍;姦起則上侵弱君,禍至則民人多傷。然則可欲之類,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。夫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者,大罪也。故曰:「禍莫大於可欲。」是以聖人不引五色,不淫於聲樂,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。

白話人有欲望,計謀就亂;計謀亂,欲望就更甚;欲望更甚,邪心就勝;邪心勝,事理就斷絕;事理斷絕,禍難就產生。由此看來,禍難生於邪心,邪心被可欲誘惑。可欲之類,進則教良民為奸,退則令善人有禍;奸起就上侵弱君,禍至就百姓多傷。既然如此,可欲之類,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。上侵弱君下傷人民的,是大罪。所以老子說:「禍莫大於可欲。」因此聖人不引五色,不淫於聲樂,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。

解讀解老子第46章:罪莫大於可欲,禍莫大於不知足。

解老·25

人無毛羽,不衣則不犯寒;上不屬天而下不著地,以腸胃爲根本,不食則不能活。是以不免於欲利之心。欲利之心不除,其身之憂也。故聖人衣足以犯寒,食足以充虚,則不憂矣。衆人則不然,大爲諸侯,小餘千金之資,其欲得之憂不除也。胥靡有免,死罪時活,今不知足者之憂終身不解。故曰:「禍莫大於不知足。」

白話人沒有毛羽,不穿衣就不能禦寒;上不屬天而下不著地,以腸胃為根本,不吃就不能活。因此不免於欲利之心。欲利之心不除,是身體的憂患。所以聖人穿衣足以禦寒,吃飯足以充飢,就不憂了。眾人不是這樣,大的為諸侯,小的剩餘千金之資,他們想得到的憂慮仍不除去。刑徒有被赦免的,死罪有時能活,現在不知足的人的憂慮終身不解。所以老子說:「禍莫大於不知足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46章:禍莫大於不知足。

解老·26

故欲利甚於憂,憂則疾生,疾生而智慧衰;智慧衰,則失度量;失度量,則妄舉動;妄舉動,則禍害至;禍害至而疾嬰内,疾嬰内,則痛禍薄外;痛禍薄外,則苦痛雜於腸胃之間;苦痛雜於腸胃之間,則傷人也憯。憯則退而自咎,退而自咎也生於欲利。故曰:「咎莫憯於欲利。」

白話所以欲望利益比憂患更甚,憂就疾病產生;疾病產生,智慧就衰;智慧衰,就失去度量;失去度量,就胡亂行動;胡亂行動,禍害就到;禍害到,疾病就纏於內;疾病纏於內,痛苦災禍就迫於外;痛苦災禍迫於外,苦痛就混雜在腸胃之間;苦痛混雜在腸胃之間,傷人就慘痛。慘痛就退而自責,退而自責生於欲利。所以老子說:「咎莫憯於欲利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46章:咎莫大於欲得。

解老·27

道者,萬物之所然也,萬理之所稽也。理者,成物之文也;道者,萬物之所以成也。故曰:道,理之者也。物有理,不可以相薄;物有理不可以相薄,故理之爲物之制。萬物各異理,而道盡稽萬物之理,故不得不化;不得不化,故無常操。無常操,是以死生氣禀焉,萬智斟酌焉,萬事廢興焉。天得之以高,地得之以藏,維斗得之以成其威,日月得之以恒其光,五常得之以常其位,列星得之以端其行,四時得之以御其變氣,軒轅得之以擅四方,赤松得之與天地統,聖人得之以成文章。道,與俱智,與接輿俱狂,與俱滅,與武俱昌。以爲近乎,遊於四極;以爲遠乎,常在吾側;以爲暗乎,其光昭昭;以爲明乎,其物冥冥。而功成天地,和化雷霆,宇内之物,恃之以成。凡道之情,不制不形,柔弱隨時,與理相應。萬物得之以死,得之以生;萬事得之以敗,得之以成。道譬諸若水,溺者多飲之即死,渴者適飲之即生;譬之若劒戟,愚人以行忿則禍生,聖人以誅暴則福成。故得之以死,得之以生,得之以敗,得之以成。

白話道,是萬物之所以然,是萬理匯合的地方。理,是構成萬物的條理;道,是萬物之所以形成。所以說:道,是萬物的理。物有理,不可以互相侵犯;物有理不可以互相侵犯,所以理是萬物的制約。萬物各異其理,而道完全匯合萬物的理,所以不得不變化;不得不變化,所以沒有固定的操守。沒有常操,因此死生之氣稟受它,萬種智慧斟酌它,萬事廢興依靠它。天得到它而高,地得到它而藏,北斗得到它而成就其威,日月得到它而恆其光,五常得到它而常其位,列星得到它而端正運行,四時得到它而駕馭其變氣,軒轅得到它而專據四方,赤松得到它而與天地同終,聖人得到它而成文章。道,與堯舜俱智,與接輿俱狂,與桀紂俱滅,與湯武俱昌。認為它近嗎,它遊於四極;認為它遠嗎,它常在吾側;認為它暗嗎,它的光昭昭;認為它明嗎,它的物冥冥。而功成天地,和化雷霆,宇內之物,依恃它而成。凡是道的情狀,不制不形,柔弱隨時,與理相應。萬物得到它而死,得到它而生;萬事得到它而敗,得到它而成。道譬如水,溺水的人多飲就死,渴的人適量飲就生;譬如劍戟,愚人用行忿怒就生禍,聖人用來誅暴就成福。所以得到它而死,得到它而生,得到它而敗,得到它而成。

解讀韓非對道的總論:道是萬物萬理的本原,貫通生死成敗,柔弱隨時而與理相應。

解老·28

人希見生象也,而得死象之骨,案其圖以想其生也,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「象」也。今道雖不可得聞見,聖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,故曰: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。」

白話人很少看見活象,而得到死象的骨頭,根據圖來想像它的生,所以人們所意想的都叫做「象」。現在道雖然不能聽聞看見,聖人掌握它顯現的功效來推測它的形狀,所以老子說: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14章: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。由死象之骨推想活象,比喻由道之功見道之形。

解老·29

凡理者,方圓、短長、麤靡、堅脆之分也,故理定而後可得道也。故定理有存亡,有死生,有盛衰。夫物之一存一亡,乍死乍生,初盛而後衰者,不可謂常。唯夫與天地之剖判也具生,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「常」。而常者無攸易,無定理。無定理,非在於常所,是以不可道也。聖人觀其玄虚,用其周行,强字之曰「道」,然而可論。故曰:「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。」

白話凡是理,是方圓、短長、粗細、堅脆的分別,所以理確定之後才可以得到道。所以確定的理有存亡,有死生,有盛衰。物一存一亡、忽生忽死、先盛後衰的,不可以叫做常。只有與天地開闢同時產生,到天地消散也不死不衰的叫做「常」。而常沒有什麼變化,沒有確定之理。沒有確定之理,不在於常處,因此不可以說明。聖人觀察它的玄虛,用它的周行,勉強用字叫它「道」,然而可以論說。所以老子說:「道之可道,非常道也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1章:道可道,非常道。以理分殊萬物,以常指不生不滅的道。

解老·30

人始於生而卒於死。始之謂出,卒之謂入。故曰:「出生入死。」人之身三百六十節,四肢、九竅,其大具也。四肢與九竅十有三者,十有三者之動静盡屬於生焉。屬之謂徒也,故曰:生之徒也,十有三者。至死也,十有三具者皆還而屬之於死,死之徒亦有十三。故曰:「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。」凡民之生生,而生者固動,動盡則損也;而動不止,是損而不止也。損而不止則生盡,生盡之謂死,則十有三具者皆爲死死地也。故曰:「民之生,生而動,動皆之死地,之十有三。」

白話人從生開始而到死結束。開始叫做出,結束叫做入。所以說:「出生入死。」人的身體有三百六十節,四肢、九竅,是大的器官。四肢與九竅共有十三個,十三個的動靜都屬於生。屬於它叫做徒(同屬一類),所以說:生之徒,是十三個。到了死,十三個器官都回歸屬於死,死之徒也有十三。所以說:「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。」凡是百姓的生生不已,而生者本來在動,動盡了就損;而動不止,是損而不止。損而不止生命就盡,生命盡叫做死,那麼十三個器官都成為死地了。所以說:「民之生,生而動,動皆之死地,之十有三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0章:出生入死。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。以四肢九竅合十三之數釋徒。

解老·31

是以聖人愛精神而貴處靜,不愛精神、不貴處靜,此甚大於兕虎之害。夫兕虎有域,動靜有時。避其域,省其時,則免其兕虎之害矣。民獨知兕虎之有爪角也,而莫知萬物之盡有爪角也,不免於萬物之害。何以論之?時雨降集,曠野閒靜,而以昬晨犯山川,則風露之爪角害之。事上不忠,輕犯禁令,則刑法之爪角害之。處鄉不節,憎愛無度,則爭闘之爪角害之。嗜慾無限,動靜不節,則痤疽之爪角害之。好用其私智而弃道理,則網羅之爪角害之。兕虎有域,而萬害有原,避其域,塞其原,則免於諸害矣。凡兵革者,所以備害也。重生者,雖入軍無忿爭之心;無忿爭之心,則無所用救害之備。此非獨謂野處之軍也,聖人之遊世也,無害人之心,則必無人害;無人害,則不備人。故曰:「陸行不遇兕虎。」入山不恃備以救害,故曰:「入軍不備甲兵。」遠諸害,故曰:「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錯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」不設備而必無害,天地之道理也。體天地之道,故曰:「無死地焉。」動無死地,而謂之「善攝生」矣。

白話因此聖人愛惜精神而看重處靜,不愛惜精神、不看重處靜,這比兕虎的害更大。兕虎有領域,動靜有時節。避開它的領域,省察它的時節,就免於兕虎的害了。百姓只知道兕虎有爪角,而不知道萬物都有爪角,不免於萬物的害。怎麼論證呢?時雨降集,曠野閒靜,而早晚冒犯山川,風露的爪角就害它。侍奉君上不忠,輕犯禁令,刑法的爪角就害它。處鄉不節制,憎愛無度,爭鬥的爪角就害它。嗜慾無限,動靜不節,痤疽的爪角就害它。好用私智而棄道理,網羅的爪角就害它。兕虎有領域,而萬害有根源,避開領域,堵塞根源,就免於諸害了。凡是兵革,是用來防備害的。看重生命的人,即使入軍沒有忿爭之心;沒有忿爭之心,就沒有什麼用防害的裝備。這不只是說野外駐軍,聖人遊於世,沒有害人之心,就一定沒有人害;沒有人害,就不防備人。所以老子說:「陸行不遇兕虎。」入山不依恃裝備來救害,所以說:「入軍不備甲兵。」遠離諸害,所以說:「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錯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」不設備而一定無害,是天地之道。體會天地之道,所以說:「無死地焉。」動無死地,而叫做「善攝生」了。

解讀解老子第50章: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。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。無死地。善攝生。以萬物各有爪角喻各種隱患。

解老·32

愛子者慈於子,重生者慈於身,貴功者慈於事。慈母之於弱子也,務致其福;務致其福,則事除其禍;事除其禍,則思慮熟;思慮熟,則得事理;得事理,則必成功;必成功,則其行之也不疑,不疑之謂勇。聖人之於萬事也,盡如慈母之爲弱子慮也,故見必行之道。見必行之道則明,其從事亦不疑,不疑之謂勇。不疑生於慈,故曰:「慈,故能勇。」

白話愛子的人慈於子,重生的人慈於身,貴功的人慈於事。慈母對弱子,務必使他得福;務必使他得福,就處理除去他的禍;處理除禍,就思慮成熟;思慮成熟,就得到事理;得到事理,就一定成功;一定成功,行動就不遲疑,不遲疑叫做勇。聖人對萬事,都像慈母為弱子考慮一樣,所以看到必行的道。看到必行的道就明,做事也不遲疑,不遲疑叫做勇。不遲疑生於慈,所以老子說:「慈,故能勇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67章:慈故能勇。

解老·33

周公曰:「冬日之閉凍也不固,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。」天地不能常侈常費,而況於人乎?故萬物必有盛衰,萬事必有㢮張,國家必有文武,官治必有賞罰。是以智士儉用其財則家富,聖人愛寶其神則精盛,人君重戰其卒則民衆,民衆則國廣。是以舉之曰:「儉,故能廣。」

白話周公說:「冬天的閉塞凍結不堅固,春夏的草木生長就不茂盛。」天地不能常常奢侈耗費,何況人呢?所以萬物必有盛衰,萬事必有鬆緊,國家必有文武,官治必有賞罰。因此智士節儉用財就家富,聖人愛惜精神就精盛,人君慎重用兵愛護士卒就民眾,民眾就國廣。因此說:「儉,故能廣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67章:儉故能廣。

解老·34

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,易割也。何以論之?有形則有短長,有短長則有小大,有小大則有方圓,有方圓則有堅脆,有堅脆則有輕重,有輕重則有白黑。短長、大小、方圓、堅脆、輕重、白黑之謂理。理定而物易割也。故議於大庭而後言則立,權議之士知之矣。故欲成方圓而随其規矩,則萬事之功形矣。而萬物莫不有規矩,議言之士,計會規矩也。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,故曰:「不敢爲天下先。」不敢爲天下先,則事無不事,功無不功,而議必蓋世,欲無處大官,其可得乎?處大官之謂爲成事長。是以故曰:「不敢爲天下先,故能爲成事長。」

白話凡是物有形的容易裁制,容易切割。怎麼論證呢?有形就有短長,有短長就有小大,有小大就有方圓,有方圓就有堅脆,有堅脆就有輕重,有輕重就有白黑。短長、大小、方圓、堅脆、輕重、白黑叫做理。理確定,物就容易切割。所以在朝廷議論而後發言就成立,權謀議論之士知道這個道理。所以想成方圓就隨從規矩,萬事的功就顯現了。萬物沒有不有規矩的,議論的人,是計算規矩。聖人完全隨從萬物的規矩,所以老子說:「不敢為天下先。」不敢為天下先,就事無不事,功無不功,議論一定蓋世,想不處大官,可以得到嗎?處大官叫做成為成事的長。因此老子說:「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為成事長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67章: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

解老·35

慈於子者不敢絶衣食,慈於身者不敢離法度,慈於方圓者不敢舍規矩。故臨兵而慈於士吏則戰勝敵,慈於器械則城堅固。故曰:「慈,於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」夫能自全也而盡隨於萬物之理者,必且有天生。天生也者,生心也,故天下之道盡之生也。若以慈衛之也,事必萬全,而舉無不當,則謂之寶矣。故曰:「吾有三寶,持而寶之。」

白話慈於子的人不敢斷絕衣食,慈於身的人不敢離開法度,慈於方圓的人不敢捨棄規矩。所以臨兵而慈於士吏就戰勝敵,慈於器械就城堅固。所以老子說:「慈,於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」能自全而完全隨從萬物之理的人,一定有天生。天生,是生於心,所以天下之道都盡於生。如果用慈來保衛它,事一定萬全,舉動無不恰當,就叫做寶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吾有三寶,持而寶之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67章: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。慈故能勇。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

解老·36

書之所謂「大道」也者,端道也。所謂貌「施」也者,邪道也。所謂「徑」大也者,佳麗也。佳麗也者,邪道之分也。「朝甚除」也者,獄訟繁也。獄訟繁則田荒,田荒則府倉虚,府倉虚則國貧,國貧而民俗淫侈,民俗淫侈則衣食之業絶,衣食之業絶則民不得無飾巧詐,飾巧詐則知采文,知采文之謂「服文采」。獄訟繁,倉廪虚,而有以淫侈爲俗,則國之傷也若以利劒刺之。故曰:「帶利劒。」諸夫飾智故以至於傷國者,其私家必富;私家必富,故曰:「資貨有餘。」國有若是者,則愚民不得無術而效之,效之則小盜生。由是觀之,大姦作則小盜隨,大姦唱則小盜和。竽也者,五聲之長者也,故竽先則鍾瑟皆隨,竽唱則諸樂皆和。今大姦作則俗之民唱,俗之民唱則小盜必和。故「服文采,帶利劒,厭飲食,而貨資有餘者,是之謂盜竽矣」。

白話《老子》書所說的「大道」,是端正的道。所謂「貌施」(裝飾放縱),是邪道。所謂「徑」大,是佳麗。佳麗,是邪道的分支。「朝甚除」,是獄訟繁多。獄訟繁多,田地就荒;田地荒,府倉就虛;府倉虛,國家就貧;國家貧,民俗就淫侈;民俗淫侈,衣食之業就斷絕;衣食之業斷絕,百姓就不得不修飾巧詐;修飾巧詐就知采文,知采文叫做「服文采」。獄訟繁多,倉廩空虛,而有人以淫侈為俗,國家的傷就像用利劍刺一樣。所以老子說:「帶利劒。」那些修飾智巧以至於傷國的人,他的私家一定富;私家一定富,所以說:「資貨有餘。」國家有這樣的人,愚民就不得不學術來效仿,效仿就小盜生。由此看來,大奸作,小盜就隨之;大奸唱,小盜就和。竽,是五聲之長,所以竽先,鐘瑟都隨;竽唱,諸樂都和。現在大奸作而俗之民唱,俗之民唱,小盜一定和。所以「服文采,帶利劒,厭飲食,而貨資有餘者,是之謂盜竽矣」。

解讀解老子第53章:大道甚夷,而民好徑。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虛;服文采,帶利劍,厭飲食,財貨有餘,是謂盜夸。

解老·37

人無愚智,莫不有趨舍。恬淡平安,莫不知禍福之所由來。得於好惡,怵於淫物,而後變乱。所以然者,引於外物,亂於玩好也。恬淡有趨舍之義,平安知禍福之計。而今也玩好變之,外物引之;引之而往,故曰「拔」。至聖人不然:一建其趨舍,雖見所好之物不能引,不能引之謂「不拔」;一於其情,雖有可欲之類神不爲動,神不爲動之謂「不脫」。爲人子孫者,體此道以守宗廟,宗廟不滅之謂「祭祀不絶」。身以積精爲德,家以資財爲德,鄉國天下皆以民爲德。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亂其精神,故曰:「脩之身,其德乃真。」真者,慎之固也。治家,無用之物不能動其計,則資有餘,故曰:「脩之家,其德有餘。」治鄉者行此節,則家之有餘者益衆,故曰:「脩之鄉,其德乃長。」治邦者行此節,則鄉之有德者益衆,故曰:「脩之邦,其德乃豐。」莅天下者行此節,則民之生莫不受其澤,故曰:「脩之天下,其德乃普。」脩身者以此别君子小人,治鄉治邦莅天下者各以此科適觀息耗,則萬不失一。故曰:「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邦觀邦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?以此。」

白話人無論愚智,沒有不有趨舍(取捨)。恬淡平安,沒有不知道禍福的由來。得於好惡,被淫物怵動,然後變亂。所以這樣的原因,是被外物牽引,被玩好擾亂。恬淡有趨舍的意義,平安知禍福的計較。而現在玩好改變它,外物牽引它;牽引而去,所以說「拔」。至於聖人不是這樣:一建立其趨舍,即使看見所好的物也不能牽引,不能牽引叫做「不拔」;一於其情,即使有可欲的類,神不為之動,神不為動叫做「不脫」。為人子孫的人,體會此道來守宗廟,宗廟不滅叫做「祭祀不絶」。身以積精為德,家以資財為德,鄉、國、天下都以民為德。現在治身而外物不能亂其精神,所以老子說:「脩之身,其德乃真。」真,是慎的堅固。治家,無用之物不能動其計,就資有餘,所以說:「脩之家,其德有餘。」治鄉的人實行此節,家之有餘的更多,所以說:「脩之鄉,其德乃長。」治邦的人實行此節,鄉之有德的更多,所以說:「脩之邦,其德乃豐。」蒞天下的人實行此節,百姓的生沒有不受其澤,所以說:「脩之天下,其德乃普。」脩身的人以此分別君子小人,治鄉、治邦、蒞天下的人各以此科來觀察調適息耗,就萬不失一。所以老子說:「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邦觀邦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?以此。」

解讀解老子第54章:修之於身,其德乃真。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?以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