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三十篇

卷九 · 《韓非子》

內儲說上七術

第 30 篇/共 55 篇 · 內儲說上七術——君主馭下的七種手段,故事大全。

〈內儲說上〉先列「七術」綱要,再用幾十個故事一一說明:怎麼考察下屬、怎麼保持神祕、怎麼故意唱反調來測試忠心……韓非把權術講成了可操作的技術手冊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九

〈內儲說上〉先列「七術」綱要,再用幾十個故事一一說明:怎麼考察下屬、怎麼保持神祕、怎麼故意唱反調來測試忠心……韓非把權術講成了可操作的技術手冊。

原文

內儲說上七術 全 69 段

內儲說上七術·1

主之所用也七術,所察也六微。七術:一曰衆端參觀,二曰必罰明威,三曰信賞盡能,四曰一聽責下,五曰疑詔詭使,六曰挾知而問,七曰倒言反事。此七者,主之所用也。

白話君主所用的有七種治術,所要察覺的有六種隱微之事。七術是:一是從多方面觀察比對(眾端參觀);二是刑罰必定執行以顯示威嚴(必罰明威);三是賞賜必定兌現以讓人竭盡所能(信賞盡能);四是逐個聽取意見並追究下屬(一聽責下);五是故意留下可疑的詔令、用詭詐的方式差遣臣下(疑詔詭使);六是掌握情況再去發問(挾知而問);七是故意說反話、做相反的事來試探(倒言反事)。這七種,都是君主所用的方法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

觀聽不參則誠不聞,聽有門户則臣壅塞。其說在侏儒之夢見竈,哀公之稱「莫衆而迷」。故齊人見河伯,與惠子之言「亡其半」也。其患在竪牛之餓叔孫,而江乙之說荆俗也。嗣公欲治不知,故使有敵,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,而察一市之患。

白話觀察聽取如果不如多角度參照比對,就聽不到真實情況;聽取意見如果只有單一渠道,臣下就會壅蔽君主。這些道理見於侏儒夢見竈、魯哀公說「莫眾而迷」的故事。所以有齊人謊稱見到河伯,以及惠子說「大王失去了一半」的話。它的禍患見於豎牛餓死叔孫、江乙議論楚國風俗的故事。衛嗣君想治理好國家卻不懂方法,所以故意讓臣下互相匹敵。因此英明的君主能推知「積鐵」(層層鐵板)這類道理,並察覺滿城傳言的禍患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

參觀一

白話第一術,眾端參觀:從多個方面觀察比對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4

愛多者則法不立,威寡者則下侵上。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。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,與子産之教游吉也。故仲尼說隕霜,而殷法刑弃灰;將行去樂池,而公孫鞅重輕罪。是以麗水之金不守,而積澤之火不救。成歡以太仁弱齊國,卜皮以慈惠亡魏王。管仲知之,故斷死人;嗣公知之,故買胥靡。

白話慈愛過多,法令就立不起來;威嚴太少,臣下就會侵凌君主。所以刑罰如果不能必定執行,禁令就無法推行。這些道理見於董閼于巡視石邑、子產教導游吉的故事。所以孔子談到隕霜,殷朝法律處罰在街上倒灰的人;將行離開樂池,公孫鞅主張重罰輕罪。因此麗水的金子守不住,積澤的火沒人救。成驩因為太仁慈而使齊國衰弱,卜皮因為慈惠而使魏王走向滅亡。管仲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處罰死人;衛嗣君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買回逃跑的刑徒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

必罰二

白話第二術,必罰明威:刑罰必定執行以顯示威嚴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6

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也,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。其說在文子稱「若獸鹿」。故越王焚宫室,而吳起倚車轅,李悝斷訟以射,宋崇門以毁死。勾踐知之,故式怒鼃;昭侯知之,故藏弊袴。厚賞之使人爲賁、諸也,婦人之拾蠶,漁者之握鱣,是以效之。

白話賞賜和稱譽如果微薄而又不兌現,臣下就不會賣力;賞賜和稱譽豐厚而且必定兌現,臣下就不怕死。這些道理見於文子說「就像野獸和鹿一樣」的話。所以越王焚燒宮室來試驗,吳起倚放車轅懸賞,李悝用射箭判官司,宋國崇門有人因守喪哀毀而死。勾踐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向發怒的青蛙行禮致敬;韓昭侯懂得這個道理,所以收藏破褲子。豐厚的賞賜能使人變成孟賁、專諸那樣的勇士——婦人敢撿蠶,漁夫敢抓鱔魚,就是因為有利可圖,這就是效驗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7

賞譽三

白話第三術,信賞盡能:賞賜守信以使人竭盡才能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8

一聽則愚智不紛,責下則人臣不參。其說在「索鄭」與「吹竽」。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、韓沓爲嘗試。故公子汜議割河東,而應侯謀㢮上黨。

白話逐個聽取意見,愚笨和聰明就不會混在一起;追究下屬的責任,臣下就無法彼此摻和作弊。這些道理見於「以鄭為故魏」和「吹竽」的故事。它的禍患在於申不害用趙紹、韓沓來試探君主。所以公子汜議論割讓河東,應侯謀劃放棄上黨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9

一聽四

白話第四術,一聽責下:逐個聽取意見並追究下屬責任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10

數見久待而不任,姦則鹿散。使人問他則不鬻私。是以龐敬還公大夫,而戴讙詔視輼車,周主亡玉簪,商太宰論牛矢。

白話多次召見臣下、讓他們久等卻不任用,奸邪的人就會像鹿一樣散去。派人去問別的事情,臣下就不敢販賣私情。所以龐敬召回公大夫(故意留下疑雲),戴驩叫人查看輼車,周主丟了玉簪,商太宰談論牛糞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1

詭使五

白話第五術,疑詔詭使:用可疑的詔令和詭詐的差遣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12

挾智而問,則不智者智;深智一物,衆隱皆變。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。故必南門而三鄉得。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懼,卜皮使庶子,西門豹詳遺轄。

白話掌握情況再去發問,連本來不聰明的人也會顯得聰明;深入了解一件事,眾多隱藏的情況都會現形。這些道理見於韓昭侯握著指甲(假裝丟失)的故事。所以檢查南門,三個鄉的情況都暴露出來。周主尋找曲杖而使群臣畏懼,卜皮派年輕家臣去試探,西門豹假裝丟了車轄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3

挾智六

白話第六術,挾知而問:掌握情況再發問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14

倒言反事以嘗所疑則姦情得。故陽山謾樛竪,淖齒爲秦使,齊人欲爲亂,子之以白馬,子産離訟者,嗣公過關市。

白話故意說反話、做相反的事來試探所懷疑的對象,奸情就能發現。所以陽山君誹謗樛豎,淖齒假裝做秦國使者,齊人想作亂,子之說白馬的事,子產隔離訴訟的雙方,衛嗣公派人過關卡市場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5

倒言七。右經

白話第七術,倒言反事:說反話、做相反的事來試探。以上是經(總論)。

解讀章節標題

內儲說上七術·16

一。衛靈公之時,彌子瑕有寵,專於衛國。侏儒有見公者曰:「臣之夢踐矣。」公曰:「何夢?」對曰:「夢見竈,爲見公也。」公怒曰:「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,奚爲見寡人而夢見竈?」對曰:「夫日兼燭天下,一物不能當也;人君兼燭一國人,一人不能擁也。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。夫竈,一人煬焉,則後人無從見矣。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?則臣雖夢見竈,不亦可乎!」

白話衛靈公時,彌子瑕受到寵愛,在衛國獨攬大權。有個侏儒來見衛靈公說:「我的夢應驗了。」靈公問:「什麼夢?」回答:「夢見竈,結果來見您。」靈公發怒說:「我聽說要見君主的人會夢見太陽,為什麼見我卻夢見竈?」侏儒回答:「太陽普照天下,一樣東西擋不住它;君主普照一國的人,一個人遮蔽不了。所以將要見君主的人夢見太陽。而竈,一個人在前面烤火,後面的人就看不到火了。現在恐怕有那麼一個人在您面前擋著吧?那我夢見竈,不也很合理嗎!」

解讀暗示彌子瑕一人專權蒙蔽君主——須防一人壅蔽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7

魯哀公問於孔子曰:「鄙諺曰:『莫衆而迷。』今寡人舉事,與羣臣慮之,而國愈亂,其故何也?」孔子對曰:「明王之問臣,一人知之,一人不知也。如是者,明主在上,羣臣直議於下。今羣臣無不一辭同軌乎季孫者,舉魯國盡化爲一,君雖問境内之人,猶不免於亂也。」

白話魯哀公問孔子:「俗話說『莫眾而迷』(人多了反而迷亂)。現在我辦事,和群臣一起謀劃,國家卻越來越亂,是什麼原因?」孔子回答:「明主問臣下,希望一個人有見解、另一個人也有不同見解。這樣,明主在上,群臣能在下面直言議論。現在群臣沒有一個人不跟季孫一個口徑、一條路子,整個魯國都變成了一個聲音,您即使問遍國內的人,還是免不了亂。」

解讀群臣異口同聲反而危險——要多方參照、容許不同意見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8

一曰:晏子聘魯,哀公問曰:「語曰:『莫三人而迷。』今寡人與一國慮之,魯不免於亂,何也?」晏子曰:「古之所謂『莫三人而迷』者,一人失之,二人得之,三人足以爲衆矣,故曰『莫三人而迷』。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,一言於季氏之私,人數非不衆,所言者一人也,安得三哉?」

白話另一種說法:晏子出使魯國,魯哀公問:「古話說『莫三人而迷』。現在我和全國的人商量,魯國還是免不了亂,為什麼?」晏子說:「古人說『莫三人而迷』,是說一個人想錯了,另外兩個人想對了,三個人就足夠構成『眾』了。現在魯國群臣有千百個,卻都聽季氏一個人的私話,人數不是不多,可是說的話都出於一個人,哪裡有『三人』呢?」

解讀名義人多、實則一人之言,等於沒有參照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19

齊人有謂齊王曰:「河伯,大神也。王何不試與之遇乎?臣請使王遇之。」迺爲壇場大水之上,而與王立之焉。有間,大魚動,因曰:「此河伯。」

白話有個齊人對齊王說:「河伯是偉大的神。大王何不試著與它相會?我來請大王見到它。」於是在大河邊築起壇場,和齊王一起站在那裡。過了一陣,一條大魚動了,他趁機說:「這就是河伯。」

解讀群臣可以隨意編造「事實」欺君——必須多方驗證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0

張儀欲以秦、韓與魏之勢伐齊、荆,而惠施欲以齊、荆偃兵。二人爭之。羣臣左右皆爲張子言,而以攻齊、荆爲利,而莫爲惠子言。王果聽張子,而以惠子言爲不可。攻齊、荆事已定,惠子入見。王言曰:「先生毋言矣。攻齊、荆之事果利矣,一國盡以爲然。」惠子因說:「不可不察也。夫齊、荆之事也誠利,一國盡以爲利,是何智者之衆也?攻齊、荆之事誠不可利,一國盡以爲利,何愚者之衆也?凡謀者,疑也。疑也者,誠疑,以爲可者半,以爲不可者半。今一國盡以爲可,是王亡半也。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。」

白話張儀想利用秦、韓、魏的勢力攻打齊、楚,惠施卻想聯合齊、楚停戰。兩人爭論。群臣和身邊的人都替張儀說話,認為攻打齊、楚有利,沒人替惠施說話。魏王果然聽從張儀,認為惠施的話不行。攻打齊、楚的事已經定下來,惠施入見。魏王說:「先生不要再說了。攻打齊、楚的事確實有利,全國都認為對。」惠施趁機說:「不可不仔細想想。這事情如果確實有利,全國都認為有利,怎麼會有這麼多聰明人?如果確實不利,全國卻都認為有利,怎麼會有這麼多糊塗人?凡是謀劃,都是因為有疑慮。有疑慮,就該有一半人認為可行、一半人認為不可行。現在全國都認為可行,這說明大王已經失去那一半人了。被劫持的君主,本來就是失去那一半人的。」

解讀眾口一詞不合常理,說明君主被裹挾——要多角度參照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1

叔孫相魯,貴而主斷。其所愛者曰竪牛,亦擅用叔孫之令。叔孫有子曰壬,竪牛妬而欲殺之,因與壬游於魯君所。魯君賜之玉環,壬拜受之而不敢佩,使竪牛請之叔孫。竪牛欺之曰:「吾已爲爾請之矣,使爾佩之。」壬因佩之。竪牛因謂叔孫:「何不見壬於君乎?」叔孫曰:「孺子何足見也。」竪牛曰:「壬固已數見於君矣。君賜之玉環,壬已佩之矣。」叔孫召壬見之,而果佩之,叔孫怒而殺壬。壬兄曰丙,竪牛又妬而欲殺之。叔孫爲丙鑄鐘,鐘成,丙不敢擊,使竪牛請之叔孫。竪牛不爲請,又欺之曰:「吾已爲爾請之矣,使爾撃之。」丙因擊之。叔孫聞之曰:「丙不請而擅擊鍾。」怒而逐之。丙出走齊。居一年,竪牛爲謝叔孫,叔孫使竪牛召之,又不召而報之曰:「吾已召之矣,丙怒甚,不肯来。」叔孫大怒,使人殺之。二子已死,叔孫有病,竪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,不内人,曰:「叔孫不欲聞人聲。」不食而餓殺。叔孫已死,竪牛因不發喪也,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。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爲人僇,此不參之患也。

白話叔孫做魯國宰相,位高權重、獨斷專行。他寵愛的人叫豎牛,也擅自借用叔孫的名義發號施令。叔孫有個兒子叫壬,豎牛嫉妒他,想殺了他,就陪壬到魯君那裡玩。魯君賜給壬一只玉環,壬拜謝接受了卻不敢佩戴,讓豎牛去請示叔孫。豎牛騙他說:「我已替你請示過了,讓你佩戴。」壬就佩上玉環。豎牛又對叔孫說:「怎麼不讓壬去見國君呢?」叔孫說:「小孩子哪值得見。」豎牛說:「壬其實已經多次見過國君了。國君賜他玉環,他已經佩上了。」叔孫召壬來見,果然佩著玉環,叔孫大怒,殺死了壬。壬的哥哥叫丙,豎牛又嫉妒他,想殺他。叔孫給丙鑄鐘,鐘鑄成後,丙不敢敲,讓豎牛去請示。豎牛不去請示,又騙他說:「我已替你請示過了,讓你敲。」丙就敲了鐘。叔孫聽說了,說:「丙不請示就擅自敲鐘。」大怒,把他趕走。丙逃到齊國。過了一年,豎牛向叔孫討好,叔孫讓豎牛召丙回來,豎牛又不召,而回報說:「我已召過他了,丙非常生氣,不肯回來。」叔孫大怒,派人殺了他。兩個兒子都死了,叔孫生了病,豎牛就獨自照料他,支開左右,不讓人進去,說:「叔孫不想聽人聲。」叔孫不吃飯,被活活餓死。叔孫死後,豎牛不發喪,把府庫裡的重寶搬空,逃到齊國。聽信自己寵信之人的話,父子都被害死,這就是不參照比對的禍患。

解讀只聽一人之言、不做比對驗證,父子都被害死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2

江乙爲魏王使荆,謂荆王曰:「臣入王之境内,聞王之國俗曰:『君子不蔽人之美,不言人之惡。』誠有之乎?」王曰:「有之。」「然則若白公之亂,得無危乎?誠得如此,臣免死罪矣。」

白話江乙替魏王出使楚國,對楚王說:「我進入大王的國內,聽說貴國的風俗說:『君子不掩蓋別人的美德,不說別人的壞話。』真有這樣的話嗎?」楚王說:「有。」江乙說:「那麼像白公之亂那樣的禍亂,豈不是很危險嗎?如果真能這樣(大家都不說壞話),我就可以免除死罪了。」

解讀風俗若只報喜不報憂,禍亂便無人預警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3

衛嗣君重如耳,愛世姬,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,乃貴薄疑以敵如耳,尊魏姬以耦世姬,曰:「以是相參也。」嗣君知欲無壅,而未得其術也。夫不使賤議貴,下必坐上,而必待勢重之鈞也,而後敢相議,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。嗣君之壅乃始。

白話衛嗣君看重如耳,寵愛世姬,又怕他們仗著自己的寵愛來蒙蔽自己,於是抬高薄疑的地位來與如耳抗衡,尊寵魏姬來與世姬匹敵,說:「用他們互相參照。」衛嗣君知道想不被蒙蔽,卻沒有掌握正確的方法。如果不讓地位低的人議論地位高的人,下屬要連坐,一定要等權勢勢均力敵之後才敢互相議論,這反而是樹立更多壅蔽君主的臣子。衛嗣君的受蒙蔽才剛剛開始。

解讀製造對立不能解決壅蔽,方法不當反而更糟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4

夫矢來有鄉,則積鐵以備一鄉;矢來無鄉,則爲鐵室以盡備之。備之則體不傷。故彼以盡備之不傷,此以盡敵之無姦也。

白話箭射來有固定方向,就堆起鐵板防備那一邊;箭射來沒有方向,就造鐵屋子全面防備。防備了,身體就不會受傷。所以前者因全面防備而不受傷,後者因全面防備敵情而沒有奸邪能得逞。

解讀全面防備,才能杜絕任何方向的奸邪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5

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,謂魏王曰:「今一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曰:「不信。」「二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曰:「不信。」「三人言市有虎,王信之乎?」王曰:「寡人信之。」龐恭曰:「夫市之無虎也明矣,然而三人言而成虎。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,議臣者過於三人,願王察之。」龐恭從邯鄲反,竟不得見。

白話龐恭與太子到趙國邯鄲做人質,臨行前對魏王說:「現在一個人說街市上有老虎,大王信嗎?」「不信。」「兩個人說街市上有老虎,大王信嗎?」「不信。」「三個人說街市上有老虎,大王信嗎?」魏王說:「我相信了。」龐恭說:「街市上明明沒有老虎,但三個人說就成了老虎。現在邯鄲離魏國比街市遠得多,議論我的人會超過三個,希望大王明察。」龐恭從邯鄲回來後,最終沒能見到魏王。

解讀讒言重複多次足以扭曲事實——要多方參證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6

二。董閼于爲趙上地守。行石邑山中,澗深,峭如墻,深百仞,因問其旁鄉左右曰:「人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曰:「嬰兒、癡聾、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「牛馬犬彘嘗有入此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董閼于喟然太息曰:「吾能治矣。使吾治之無赦,猶入澗之必死也,則人莫之敢犯也,何爲不治?」

白話董閼于做趙國上地的地方官。他巡視石邑山中,見山澗很深,峭壁像牆一樣,深達百仞,就問旁邊鄉里的人:「有人掉進過這山澗嗎?」回答:「沒有。」又問:「嬰兒、癡呆聾啞、發狂悖亂的人掉進去過嗎?」回答:「沒有。」「牛馬狗豬掉進去過嗎?」回答:「沒有。」董閼于長長嘆了一口氣說:「我能治理好了。如果我治理時法令嚴厲、絕不赦免,就像掉進山澗必死無疑一樣,就沒人敢違犯,怎麼會治理不好?」

解讀刑罰嚴明而無僥倖,人自然不敢犯法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7

子産相鄭,病將死,謂游吉曰:「我死後,子必用鄭,必以嚴莅人。夫火形嚴,故人鮮灼;水形懦,人多溺。子必嚴子之形,無令溺子之懦。」子産死。游吉不肯嚴形,鄭少年相率爲盜,處於雚澤,將遂以爲鄭禍。游吉率車騎與戰,一日一夜,僅能尅之。游吉喟然歎曰:「吾蚤行夫子之教,必不悔至於此矣。」

白話子產做鄭國宰相,病得快死時,對游吉說:「我死後,你一定會執掌鄭國,一定要用嚴厲的態度對待人。火的外形嚴酷,所以很少有人被灼傷;水的形態柔弱,所以很多人被淹死。你一定要使自己的態度嚴厲,不要因為柔弱而使人受害。」子產死後,游吉不肯嚴厲。鄭國的年輕人相繼結夥為盜,盤踞在雚澤,眼看要成為鄭國的禍患。游吉率領車騎與他們作戰,打了一天一夜,才勉強打敗他們。游吉長嘆說:「如果我早聽老師的教導,一定不會後悔到這個地步。」

解讀火嚴而少灼、水弱而多溺——嚴刑才能保全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8

魯哀公問於仲尼曰:「《春秋》之記曰:『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。』何爲記此?」仲尼對曰:「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。夫宜殺而不殺,桃李冬實。天失道,草木猶犯干之,而況於人君乎!」

白話魯哀公問孔子:「《春秋》記載:『冬十二月,下了霜卻沒有凍死豆子。』為什麼記載這個?」孔子回答:「這是說該殺(該懲罰)的時候卻沒有殺。該殺而不殺,桃李就會在冬天結實。天一旦失去常道,草木尚且敢冒犯它,更何況是君主呢!」

解讀該用刑而不用,萬物都會冒犯你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29

殷之法,刑弃灰於街者。子貢以爲重,問之仲尼。仲尼曰:「知治之道也。夫弃灰於街必掩人,掩人,人必怒,怒則鬬,鬬必三族相殘也,此殘三族之道也,雖刑之可也。且夫重罰者,人之所惡也;而無弃灰,人之所易也。使人行之所易,而無離所惡,此治之道。」

白話殷朝的法律,在街上倒灰的人要受刑罰。子貢覺得刑罰太重,問孔子。孔子說:「這是懂得治理之道。把灰倒在街上一定會揚到別人身上,揚到人身上,人一定發怒,發怒就鬥毆,鬥毆必然使三族互相殘害,這是毀掉三族的做法,即使刑罰它也可以。況且重罰是人們所厭惡的,而不倒灰是人們容易做到的。讓人民做容易做到的事,而避開所厭惡的刑罰,這就是治理之道。」

解讀用重罰制止小惡,防止小惡釀成大禍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0

一曰:殷之法,弃灰于公道者斷其手。子貢曰:「弃灰之罪輕,斷手之罰重,古人何太毅也?」曰:「無弃灰,所易也;斷手,所惡也。行所易,不關所惡,古人以爲易,故行之。」

白話另一種說法:殷朝的法律,把灰倒在公道上的人砍斷手。子貢說:「倒灰的罪輕,斷手的刑罰重,古人為什麼這麼嚴厲?」回答:「不倒灰,是容易做到的;斷手,是人們厭惡的。做容易做到的事,不觸犯所厭惡的刑罰,古人認為容易,所以這樣規定。」

解讀以「所惡」制「所易」,讓人民避開重罰而為善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1

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,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爲將行,中道而亂。樂池曰:「吾以公爲有智,而使公爲將行,今中道而亂,何也?」客因辭而去,曰:「公不知治。有威足以服人,而利足以勸之,故能治之。今臣,君之少客也。夫從少正長,從賤治貴,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,此所以亂也。嘗試使臣:彼之善者我能以爲卿相,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,何故而不治!」

白話中山國的宰相樂池率一百輛車出使趙國,挑選門客中有才能智慧的人做「將行」(率領車隊的人),走到半路隊列就亂了。樂池說:「我認為您有智慧,才讓您做將行,現在半路就亂了,為什麼?」門客於是辭別離去,說:「您不懂治理。有威嚴足以使人服從,有利益足以勸勉人,才能治理。現在我只是您的一個下等門客。由地位低的人管地位高的人,由地位賤的人治地位貴的人,又沒有掌握賞罰利害的大權來控制他們,這就是亂的原因。假如讓我試試:他們中做得好的,我能讓他當卿相;做得不好的,我能砍他的頭,怎麼會治理不好!」

解讀沒有賞罰權柄,光有頭銜無法統御眾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2

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。重罪者,人之所難犯也;而小過者,人之所易去也。使人去其所易,無離其所難,此治之道。夫小過不生,大罪不至,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。

白話公孫鞅(商鞅)的法令重罰輕罪。重罪是人們難以觸犯的,小過失是人們容易改掉的。讓人民改掉容易犯的小過失,就不會觸犯難犯的重罪,這就是治理之道。小過失不發生,大罪就不會出現,這樣人就沒有罪,禍亂也不會產生。

解讀嚴懲小過,杜絕大罪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3

一曰:公孫鞅曰:「行刑重其輕者,輕者不至,重者不来,是謂以刑去刑也。」

白話另一種說法:公孫鞅說:「用刑罰加重對輕罪的處罰,輕罪就不會發生,重罪也不會出現,這叫作以刑罰去除刑罰。」

解讀重罰輕罪,以刑去刑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4

荆南之地,麗水之中生金,人多竊采金。采金之禁:得而輒辜磔於市。甚衆,壅離其水也,而人竊金不止。大罪莫重辜磔於市,猶不止者,不必得也。故今有於此曰「予汝天下而殺汝身」,庸人不爲也。夫有天下,大利也,猶不爲者,知必死。故不必得也,則雖辜磔,竊金不止;知必死,則有天下不爲也。

白話楚國南部,麗水中產金子,很多人偷采。採金的禁令是:被抓到就當眾車裂處死。被處死的人很多,屍體甚至堵塞了河道,可偷金還是不停止。最大的罪莫過於當眾車裂,仍不停止,是因為不一定被抓到。所以假如有人說「把天下給你但要殺了你」,普通人也不幹。擁有天下是大利,還是不幹,因為知道必死。所以如果不一定被抓住,即使車裂,偷金還是不停止;如果知道必死,即使擁有天下也不幹。

解讀刑罰必須必定執行,有僥倖漏洞再多重罰也無用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5

魯人燒積澤。天北風,火南倚,恐燒國。哀公懼,自將衆趣救火。左右無人,盡逐獸而火不救,乃召問仲尼。仲尼曰:「夫逐獸者樂而無罰,救火者苦而無賞,此火之所以無救也。」哀公曰:「善。」仲尼曰:「事急,不及以賞;救火者盡賞之,則國不足以賞於人。請徒行罰。」哀公曰:「善。」於是仲尼乃下令曰:「不救火者,比降北之罪;逐獸者,比入禁之罪。」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。

白話魯國人放火燒積水澤地(燒荒)。天刮北風,火向南蔓延,恐怕要燒到國都。魯哀公害怕了,親自率領眾人趕去救火。身邊卻沒人了,人們都去追野獸而不救火,於是召孔子來問。孔子說:「追野獸的人快樂又不受罰,救火的人辛苦又沒有獎賞,這就是火沒人救的原因。」哀公說:「好。」孔子說:「情況緊急,來不及用獎賞;如果救火的人全賞,國家的財富也不夠賞人。請只用刑罰。」哀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孔子下令:「不救火的人,按投降敗退的罪論處;追野獸的人,按擅入禁地的罪論處。」命令還沒傳遍,火已經被救滅了。

解讀危急時用重罰而不靠厚賞,同樣能驅使眾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6

成驩謂齊王曰:「王太仁,太不忍人。」王曰:「太仁,太不忍人,非善名邪?」對曰:「此人臣之善也,非人主之所行也。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,不忍人而後可近也,不仁則不可與謀,忍人則不可近也。」王曰:「然則寡人安所太仁?安不忍人?」對曰:「王太仁於薛公,而太不忍於諸田。太仁薛公,則大臣無重;太不忍諸田,則父兄犯法。大臣無重,則兵弱於外;父兄犯法,則政亂於内。兵弱於外,政亂於内,此亡國之本也。」

白話成驩對齊王說:「大王太仁慈,太不忍心加害人。」齊王說:「太仁慈、太不忍心,不是好名聲嗎?」回答:「這是做臣子的美德,不是君主該做的事。臣子必須仁慈才可以和他謀劃,不忍心加害人才能接近他;不仁慈就不能和他謀劃,忍心害人就不可接近。」齊王說:「那我哪裡太仁慈?哪裡不忍心?」回答:「大王對薛公太仁慈,對田氏宗族太不忍心。太仁慈於薛公,大臣就沒有分量;太不忍心於田氏宗族,父兄就會犯法。大臣沒分量,對外兵力就衰弱;父兄犯法,對內政治就混亂。對外兵力弱,對內政治亂,這是亡國的根本。」

解讀君主太仁慈放任大臣宗族,內外皆亂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7

魏惠王謂卜皮曰:「子聞寡人之聲聞亦何如焉?」對曰:「臣聞王之慈惠也。」王欣然喜曰:「然則功且安至?」對曰:「王之功至於亡。」王曰:「慈惠,行善也。行之而亡,何也?」卜皮對曰:「夫慈者不忍,而惠者好與也。不忍則不誅有過,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。有過不罪,無功受賞,雖亡,不亦可乎?」

白話魏惠王對卜皮說:「你聽說我的名聲怎麼樣?」回答:「我聽說大王慈愛仁惠。」惠王高興地說:「那我的功業將要到什麼地步?」回答:「大王的功業將要走向滅亡。」惠王說:「慈惠是行善。行善卻滅亡,為什麼?」卜皮回答:「慈,是不忍心;惠,是喜歡施捨。不忍心,就不懲罰有過錯的人;喜歡施捨,就不等有功就賞賜。有過錯不受罰,沒有功勞受賞賜,雖然滅亡,不也很應該嗎?」

解讀慈惠無度,有過不罰、無功受賞,國必亡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8

齊國好厚葬,布帛盡於衣衾,材木盡於棺椁。桓公患之,以告管仲曰:「布帛盡則無以爲蔽,材木盡則無以爲守備,而人厚葬之不休,禁之柰何?」管仲對曰:「凡人之有爲也,非名之,則利之也。」於是乃下令曰:「棺椁過度者戮其尸,罪夫當喪者。」夫戮死無名,罪當喪者無利,人何故爲之也?

白話齊國人喜歡厚葬,布帛都用在壽衣被褥上,木材都用在棺材棺椁上。齊桓公憂慮,告訴管仲說:「布帛用盡就沒有東西做衣服,木材用盡就沒有東西做守備,可人們還是厚葬不休,怎麼禁止?」管仲回答:「人做任何事,不是為了名聲,就是為了利益。」於是下令:「棺材棺椁超過規定的,戮辱他的屍體,處罰主持喪事的人。」戮辱屍體就沒有名聲可得,處罰喪家就沒有利益可得,人們為什麼還要這樣做?

解讀從名與利兩端下手,人自然不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39

衞嗣君之時,有胥靡逃之魏,因爲襄王之后治病。衞嗣君聞之,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,五反而魏王不予,乃以左氏易之。羣臣左右諫曰:「夫以一都買胥靡,可乎?」王曰:「非子之所知也。夫治無小而亂無大。法不立而誅不必,雖有十左氏無益也;法立而誅必,雖失十左氏無害也。」魏王聞之曰:「主欲治而不聽之,不祥。」因載而往,徒獻之。

白話衛嗣君時,有個刑徒(胥靡)逃到魏國,因為給魏襄王的王后治病而被收留。衛嗣君聽說了,派人用五十金去買他,往返五次魏王都不肯給,於是用一座城「左氏」去換。群臣和身邊的人勸諫:「用一座城換一個刑徒,可以嗎?」衛嗣君說:「這不是你們能懂的。治理沒有小事,禍亂沒有大小之分。法令不立、刑罰不能必定執行,即使有十個左氏城也沒有用;法令立了、刑罰必定執行,即使失去十個左氏城也沒有害。」魏王聽說了,說:「國君想治理國家而不聽從他,不吉利。」於是把刑徒載上車送去,白白奉還。

解讀法治尊嚴重於一座城——刑罰必行是根本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0

三。齊王問於文子曰:「治國何如?」對曰:「夫賞罰之爲道,利器也。君固握之,不可以示人。若如臣者,猶獸鹿也,唯薦草而就。」

白話齊王問文子:「治理國家應該怎樣?」回答:「賞罰作為治道,是君主的利器。君主一定要牢牢握在手中,不可以拿給人看。像我這樣的人,就像野獸和鹿,哪裡有草就往哪裡跑。」

解讀賞罰權柄不可示人,臣下如獸鹿只逐利草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1

越王問於大夫文種曰:「吾欲伐吳,可乎?」對曰:「可矣。吾賞厚而信,罰嚴而必。君欲知之,何不試焚宫室?」於是遂焚宫室,人莫救之。乃下令曰:「人之救火者死,比死敵之賞;救火而不死者,比勝敵之賞;不救火者,比降北之罪。」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走火者,左三千人,右三千人。此知必勝之勢也。

白話越王問大夫文種:「我想攻打吳國,可以嗎?」文種回答:「可以。我賞賜豐厚而守信,刑罰嚴厲而必定執行。大王想驗證嗎,何不試試焚燒宮室?」於是就焚燒宮室,沒人去救。於是下令:「救火而死的人,按戰死敵前的賞賜;救火而沒死的,按打勝仗的賞賜;不救火的人,按投降敗退的罪論處。」人們塗濕身體、披上濕衣奔向火場的,左邊三千人,右邊三千人。由此可知必勝的形勢。

解讀賞厚罰必,百姓甘為驅使——以焚宮試驗賞罰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2

吳起爲魏武侯西河之守。秦有小亭臨境,吳起欲攻之。不去,則甚害田者;去之,則不足以徵甲兵。於是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:「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,賜之上田、上宅。」人莫之徙也。及有徙之者,還賜之如令。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:「有能徙此於西門之外者,賜之如初。」人爭徙之。乃下令曰:「明日且攻亭,有能先登者,仕之國大夫,賜之上田宅。」人爭趨之。於是攻亭,一朝而拔之。

白話吳起做魏武侯的西河太守。秦國有個小哨亭靠近邊境,吳起想攻下它。不除掉它,就很危害種田的人;除掉它,又不值得徵集全軍。於是他靠著一根車轅放在北門外,下令:「有能把它搬到南門外的人,賞賜上等田地、上等住宅。」沒人搬。等到有人搬了,果然照令賞賜。不久又放一石紅豆在東門外,下令:「有能把它搬到西門外的,賞賜同從前一樣。」人們爭著搬。於是下令:「明天攻打哨亭,有能先登上去的,任用為國大夫,賞賜上等田地住宅。」人們爭著去。於是攻打哨亭,一個早晨就攻下來了。

解讀先以小事立信,再以重賞激勵,人民就勇於赴難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3

李悝爲魏文侯上地之守,而欲人之善射也,乃下令曰:「人之有狐疑之訟者,令之射的,中之者勝,不中者負。」令下而人皆疾習射,日夜不休。及與秦人戰,大敗之,以人之善戰射也。

白話李悝做魏文侯的上地太守,想讓人們擅長射箭,就下令:「凡是打不清的官司,讓雙方射靶,射中的勝訴,射不中的敗訴。」命令下達後,人們都加緊練習射箭,日夜不停。等與秦軍作戰,大敗秦軍,就是因為人們善於作戰射箭。

解讀巧妙引導——把獎賞與射箭掛鉤,人人練武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4

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毁甚瘠,上以爲慈愛於親,舉以爲官師。明年,人之所以毁死者歲十餘人。子之服親喪者,爲愛之也,而尚可以賞勸也,況君上之於民乎!

白話宋國崇門(城門名)地方有個住在巷裡的人,守喪時哀毀過度、非常瘦弱。君主認為他對親人慈愛,提拔他做官師。第二年,因為守喪哀毀過度而死的人,一年有十多個。兒子守父母的喪,本是出於愛,尚且可以用獎賞來鼓勵,更何況君主對待百姓呢!

解讀上之所賞,下必效之——獎賞能驅使甚至害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5

越王慮伐吳,欲人之輕死也,出見怒鼃,乃爲之式。從者曰:「奚敬於此?」王曰:「爲其有氣故也。」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歲十餘人。由此觀之,譽之足以殺人矣。

白話越王謀劃攻吳,想讓人們不怕死。外出時看見一隻鼓著肚子的怒蛙,就向它行禮致敬。隨從問:「為什麼敬它?」越王說:「因為它有勇氣。」第二年,請求把自己的頭獻給越王的人,一年有十多個。由此看來,稱譽足以使人去死。

解讀君主表揚一種行為,就能驅使千百人效命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6

一曰: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。御者曰:「何爲式?」王曰:「鼃有氣如此,可無爲式乎?」士人聞之曰:「鼃有氣,王猶爲式,況士人有勇者乎!」是歲,人有自剄死以其頭獻者。故越王將復吳而試其教:燔臺而鼓之,使民赴火者,賞在火也;臨江而鼓之,使人赴水者,賞在水也;臨戰而使人絶頭刳腹而無顧心者,賞在兵也。又況據法而進賢,其勸甚此矣。

白話另一種說法:越王勾踐看見怒蛙就向它行禮。駕車的人問:「為什麼行禮?」越王說:「青蛙有這樣的勇氣,能不向它行禮嗎?」士人聽說了,說:「青蛙有勇氣,大王尚且行禮,更何況有勇氣的士人呢!」這一年,有人自刎而死、把頭獻給越王。所以越王將要報復吳國,就試驗他的教導:燒毀高臺而擊鼓,讓人們赴火的,賞賜就在火中;面對江水擊鼓,讓人們赴水的,賞賜就在水中;臨戰讓人砍頭剖腹而沒有退縮之心的,賞賜就在戰場上。更何況依據法令進用賢才,它的勸勉作用比這還大。

解讀賞賜指向哪裡,人民就赴湯蹈火——信賞的威力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7

韓昭侯使人藏弊袴,侍者曰:「君亦不仁矣,弊袴不以賜左右而藏之。」昭侯曰:「非子之所知也。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笑,嚬有爲嚬,而笑有爲笑。今夫袴,豈特嚬笑哉!袴之與嚬笑相去遠矣。吾必待有功者,故收藏之,未有予也。」

白話韓昭侯讓人把一條破褲子收藏起來,侍從說:「君王也太不仁愛了,破褲子不賜給身邊的人卻收藏起來。」昭侯說:「這不是你能懂的。我聽說英明的君主吝惜每一次皺眉和每一次笑,皺眉有皺眉的緣故,笑有笑的緣故。褲子豈止比得上皺眉微笑!褲子與皺眉微笑差得遠呢。我一定要等有功勞的人,所以收藏起來,還沒有給過人。」

解讀明主不輕賞——連破褲子也只賞有功之人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8

鱣似蛇,蠶似蠋。人見蛇則驚駭,見蠋則毛起。然而婦人拾蠶,漁者握鱣,利之所在,則忘其所惡,皆爲孟賁。

白話鱔魚像蛇,蠶像毛毛蟲。人看見蛇就驚駭,看見毛毛蟲就毛骨悚然。然而婦人敢撿蠶,漁夫敢抓鱔魚,利益所在的地方,人就會忘了所厭惡的東西,個個都成了孟賁那樣的勇士。

解讀利之所在,人忘所惡——厚賞能使人勇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49

四。魏王謂鄭王曰:「始鄭、梁一國也,已而别,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。」鄭君患之,召羣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。公子謂鄭君曰:「此甚易應也。君對魏曰:『以鄭爲故魏而可合也,則弊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。』」魏王乃止。

白話魏王對鄭王說:「當初鄭國、魏國(梁)本來是一個國家,後來分開了,現在我想把鄭國收回來合併進魏國。」鄭君很憂慮,召集群臣商量怎樣回答魏國。一位公子對鄭君說:「這很容易應對。您對魏王說:『如果因為鄭國原是魏國的一部分就可以合併,那敝國也願意把魏國收回來合併進鄭國。』」魏王於是罷休。

解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讓對方理屈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0

齊宣王使人吹竽,必三百人。南郭處士請爲王吹竽,宣王說之,廪食以數百人。宣王死,湣王立,好一一聽之,處士逃。

白話齊宣王讓人吹竽,一定要三百人一起吹。南郭處士請求為宣王吹竽,宣王很高興,供給他幾百人的俸祿。宣王死後,湣王即位,喜歡一個一個地聽,南郭處士就逃走了。

解讀混在群體中能充數,逐個考核就露餡——一聽之術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1

一曰:韓昭侯曰:「吹竽者衆,吾無以知其善者。」田嚴對曰:「一一而聽之。」

白話另一種說法:韓昭侯說:「吹竽的人很多,我沒有辦法知道誰吹得好。」田嚴回答:「一個一個地聽。」

解讀逐個考核,才能分出優劣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2

趙令人因申子於韓請兵,將以攻魏。申子欲言之君,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,不則恐惡於趙,乃令趙紹、韓沓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。内則知昭侯之意,外則有得趙之功。

白話趙國派人通過申不害向韓國請求出兵,準備攻打魏國。申不害想對君主說,又怕君主懷疑自己裡通外國,不說又怕得罪趙國,於是讓趙紹、韓沓先去試探君主的態度表情,然後再進言。對內了解韓昭侯的心思,對外又得到趙國的感謝。

解讀先試探君心再進言——臣下可藉此操控君聽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3

三國兵至韓,秦王謂樓緩曰:「三國之兵深矣!寡人欲割河東而講,何如?」對曰:「夫割河東,大費也;免國於患,大功也。此父兄之任也,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?」王召公子汜而告之,對曰:「講亦悔,不講亦悔。王今割河東而講,三國歸,王必曰:『三國固且去矣,吾特以三城送之。』不講,三國也入韓,則國必大舉矣,王必大悔。王曰:『不獻三城也。』臣故曰:王講亦悔,不講亦悔。」王曰:「爲我悔也,寧亡三城而悔,無危乃悔。寡人斷講矣。」

白話三國(齊、韓、魏)的軍隊到了韓國,秦王對樓緩說:「三國的軍隊深入了!我想割讓河東講和,怎麼樣?」樓緩回答:「割讓河東,花費巨大;免除國家的禍患,功勞很大。這是宗族重臣的事,大王何不召見公子汜問問?」秦王召見公子汜並告訴他,公子汜回答:「講和也後悔,不講和也後悔。大王現在割讓河東講和,三國退兵,大王一定說:『三國本來就要走了,我白白把三座城送給他們。』不講和,三國進入韓國,國家一定大舉動員,大王一定大大後悔,說:『不如獻出三座城。』所以我說:大王講和也後悔,不講和也後悔。」秦王說:「既然怎麼都要後悔,我寧願損失三座城而後悔,不要等國家危險了再後悔。我決定講和了。」

解讀事有兩難,權衡取輕——決策要分清利害輕重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4

應侯謂秦王曰:「王得宛、葉、藍田、陽夏,斷河内,困梁、鄭,所以未王者,趙未服也。㢮上黨在一而已,以臨東陽,則邯鄲口中虱也。王拱而朝天下,後者以兵中之。然上黨之安樂,其處甚劇,臣恐弛之而不聽,奈何?」王曰:「必弛易之矣。」

白話應侯(范雎)對秦王說:「大王得到宛、葉、藍田、陽夏,截斷河內,困住梁、鄭,之所以還沒能稱王天下,是因為趙國還沒有臣服。放棄上黨這一個地方,用它逼近東陽,邯鄲就像口中的虱子一樣容易除掉。大王拱手就能讓天下朝見,遲到的就用兵力攻打。但是上黨這地方安樂,位置又很緊要,我擔心提出放棄它,大王不會聽從,怎麼辦?」秦王說:「一定要放棄它、換取別的了。」

解讀以小利換大勢——該捨棄時要果斷捨棄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5

五。龐敬,縣令也。遣市者行,而召公大夫而還之。立有間,無以詔之,卒遣行。市者以爲令與公大夫有言,不相信,以至無姦。

白話龐敬是縣令。他派市吏(管理市場的人)出去辦事,卻把公大夫召回來。站了一會,又沒有什麼話吩咐他,最後還是放他走了。市吏以為縣令與公大夫有祕密的話,就不敢相互信任勾結,因此沒有奸邪發生。

解讀故意製造疑雲,使下屬互相猜忌,不敢結黨營私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6

戴驩,宋太宰,夜使人曰:「吾聞數夜有乘輼車至李史門者,謹爲我伺之。」使人報曰:「不見輼車,見有奉笥而與李史語者,有間,李史受笥。」

白話戴驩是宋國的太宰,夜裡派人去說:「我聽說好幾個晚上有人乘輼車到李史家門口,替我小心監視。」派去的人回報:「沒看見輼車,卻看見有人捧著箱子(笥)和李史說話,過了一陣,李史收下了箱子。」

解讀假裝已知某事,臣下便不敢隱瞞——以詐試真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7

周主亡玉簪,令吏求之,三日不能得也。周王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。周主曰:「吾之吏之不事事也。求簪,三日不得之;吾令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。」於是吏皆聳懼,以爲君神明也。

白話周主丟了玉簪,命令官吏尋找,三天沒找到。周主另派人尋找,不一會就在僕人家屋裡找到了。周主說:「我的官吏不幹事。找簪子三天找不到;我派人找,不到一天就找到了。」於是官吏們都敬畏恐懼,認為君主神明。

解讀用找得到的東西測試官吏勤惰,使其不敢懈怠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8

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,顧反而問之曰:「何見於市?」對曰:「無見也。」太宰曰:「雖然,何見也?」對曰:「市南門之外甚衆牛車,僅可以行耳。」太宰因誡使者:「無敢告人吾所問於女。」因召市吏而誚之曰:「市門之外何多牛屎?」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,乃悚懼其所也。

白話商太宰派一個年輕的家臣(少庶子)去市場,等他回來就問:「在市場看到什麼?」回答:「什麼也沒看到。」太宰說:「即使這樣,到底看到什麼了?」回答:「市場南門外牛車很多,剛剛能走得過去。」太宰於是告誡使者:「不準告訴別人我問了你什麼。」然後召來市吏責問:「市場門外怎麼那麼多牛屎?」市吏非常奇怪太宰知道得這樣快,就對自己的職守戰戰兢兢。

解讀以問他事為掩護,顯示洞察一切,讓屬下不敢懈怠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59

六。韓昭侯握爪,而佯亡一爪,求之甚急,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。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。

白話韓昭侯握著自己的手指甲,假裝丟了一個指甲,急急忙忙地找,左右的侍從於是割下自己的指甲獻上來。昭侯藉此考察身邊的人是否誠實。

解讀假裝遺失小物,測驗屬下是否獻媚作假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0

韓昭侯使騎於縣。使者報,昭侯問曰:「何見也?」對曰:「無所見也。」昭侯曰:「雖然,何見?」曰:「南門之外,有黄犢食苗道左者。」昭侯謂使者:「毋敢洩吾所問於女。」乃下令曰:「當苗時,禁牛馬入人田中固有令,而吏不以爲事,牛馬甚多入人田中。亟舉其數上之,不得,將重其罪。」於是三鄉舉而上之。昭侯曰:「未盡也。」復往審之,乃得南門之外黄犢。吏以昭侯爲明察,皆悚懼其所而不敢爲非。

白話韓昭侯派騎士去縣裡巡視。騎士回來報告,昭侯問:「看到什麼了?」回答:「什麼也沒看到。」昭侯說:「即使這樣,到底看到了什麼?」回答:「南門外有一頭黃色小牛犢在路邊吃莊稼。」昭侯對使者說:「不準洩露我問你的事。」然後下令:「莊稼生長時,禁止牛馬進入人家田地本來就有法令,可是官吏不當回事,牛馬大量進入人家的田地。趕快統計數目上報,查不出來,將重重治罪。」於是三個鄉報告了數目。昭侯說:「還沒報全。」再去核查,才查到南門外那頭黃色小牛犢。官吏們認為昭侯明察秋毫,都對自己的職責戰戰兢兢,不敢做壞事。

解讀隱瞞細節也被查出——君主的「全知」使屬下不敢欺瞞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1

周主下令索曲杖,吏求之數日不能得。周主私使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。乃謂吏曰:「吾知吏不事事也。曲杖甚易也,而吏不能得,我令人求之,不移日而得之,豈可謂忠哉!」吏乃皆悚懼其所,以君爲神明。

白話周主下令尋找彎曲的手杖,官吏找了幾天找不到。周主私下派人去找,不到一天就找到了。於是他對官吏說:「我知道你們不幹事。彎曲的手杖很容易找,你們卻找不到,我派人找,不到一天就找到了,這能叫作忠誠嗎!」官吏們於是都戰戰兢兢,認為君主神明。

解讀借「小事」顯露掌控力,震懾屬下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2

卜皮爲縣令,其御史汙濊而有愛妾,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,以知御史陰情。

白話卜皮做縣令,他屬下的御史貪污腐敗又寵愛一個小妾,卜皮於是派一個年輕家臣假裝愛上那個小妾,藉此打探御史的隱私陰情。

解讀派人貼身臥底,獲知屬下隱私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3

西門豹爲鄴令,佯亡其車轄,令吏求之不能得,使人求之而得之家人屋間。

白話西門豹做鄴縣縣令,假裝丟了車轄,命令官吏尋找,沒有找到,派人去找,在僕人家屋裡找到了。

解讀假裝丟失之物,檢驗官吏的能力與勤惰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4

七。陽山君相衛,聞王之疑己也,乃僞謗樛竪以知之。

白話陽山君做衛國宰相,聽說衛王懷疑自己,於是假裝誹謗樛豎,藉此探知衛王的真實態度。

解讀故意說反話,試探對方反應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5

淖齒聞齊王之惡己也,乃矯爲秦使以知之。

白話淖齒聽說齊王討厭自己,就假裝是秦國使者來探知虛實。

解讀化裝試探,驗證君主對自己的態度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6

齊人有欲爲亂者,恐王知之,因詐逐所愛者,令走王知之。

白話有個齊人想作亂,怕齊王知道,於是假裝驅逐自己所寵愛的人,讓他逃到齊王那裡去打探消息。

解讀以苦肉計作掩護,偵探君主情報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7

子之相燕,坐而佯言曰:「走出門者何,白馬也?」左右皆言不見。有一人走追之,報曰:「有。」子之以此知左右之不誠信。

白話子之做燕國宰相,坐著假裝說:「跑出門去的東西,是白馬吧?」左右都說沒看見。有一個人跑出去追,回來報告說:「有。」子之藉此知道左右的人不誠實守信。

解讀虛構眼前事,誰順著說謊誰就不誠實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8

有相與訟者,子産離之而無使得通辭,倒其言以告而知之。

白話有互相打官司的人,子產把他們分開,不讓雙方通話,卻把一方的話倒過來告訴另一方,藉此了解真情。

解讀隔離對質、顛倒傳話,使作偽者露餡。

內儲說上七術·69

衛嗣公使人爲客過關市,關市苛難之,因事關市以金,關吏乃舍之。嗣公爲關吏曰:「某時有客過而所,與汝金,而汝因遣之。」關市乃大恐,而以嗣公爲明察。

白話衛嗣公派人裝扮成客商過關卡市場,關市官吏故意刁難他,他於是給關吏金子,關吏就放他過去了。嗣公對關吏說:「某時某刻有個客商經過你那裡,給了你金子,你就放他過去了。」關吏們於是非常恐懼,認為嗣公明察秋毫。

解讀派人祕密測試關卡,揭露收賄舞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