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十七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;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;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;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;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詭使·1
聖人之所以爲治道者三:一曰「利」,二曰「威」,三曰「名」。夫利者,所以得民也;威者,所以行令也;名者,上下之所同道也。非此三者,雖有不急矣。今利非無有也,而民不化上;威非不存也,而下不聽從;官非無法也,而治不當名。三者非不存也,而世一治一亂者,何也?夫上之所貴與其所以爲治相反也。
白話聖人治理天下靠三樣東西:一是「利」(利益),二是「威」(威勢),三是「名」(名分)。利用來爭取民心,威用來推行法令,名是上下共同遵守的標準。除了這三樣,其他都不緊要。如今利不是沒有,百姓卻不被感化;威不是不存在,臣下卻不聽從;官府不是沒有法令,政績卻和名分不符。這三樣都存在,世道卻一治一亂,為什麼?因為君主所推崇的,恰恰和他治國所依靠的相反。
解讀本章揭示「名實相詭」:世人推崇的,正是君主治理所該廢棄的。
詭使·2
夫立名號,所以爲尊也;今有賤名輕實者,世謂之「高」。設爵位,所以爲賤貴基也;而簡上不求見者,世謂之「賢」。威利,所以行令也;而無利輕威者,世謂之「重」。法令,所以爲治也;而不從法令爲私善者,世謂之「忠」。官爵,所以勸民也;而好名義不進仕者,世謂之「烈士」。刑罰,所以擅威也;而輕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,世謂之「勇夫」。民之急名也,甚其求利也;如此,則士之饑餓乏絶者,焉得無巖居苦身以爭名於天下哉?故世之所以不治者,非下之罪,上失其道也。常貴其所以亂,而賤其所以治,是故下之所欲,常與上之所以爲治相詭也。
白話確立名號,本為了尊崇君主;如今有人輕視名位、輕視實際,世人卻誇他「清高」。設置爵位,本為了區分貴賤;有人怠慢君主、不求任用,世人卻誇他「賢能」。威嚴和利益,本為了推行法令;有人不圖利、藐視權威,世人卻誇他「自重」。法令本為了治理;有人不守法而搞私人行善,世人卻誇他「忠厚」。官爵本為了鼓勵百姓;有人只愛名聲不肯做官,世人卻誇他「烈士」。刑罰本為了樹立威權;有人輕視法令、不怕殺頭,世人卻誇他「勇士」。百姓追逐名聲比追逐利益還急。這樣一來,挨餓受困的士人,怎能不躲進深山苦熬身子去爭名呢?所以天下治理不好,不是百姓的罪過,而是君主失了正道——常常抬高那些製造混亂的人,貶低那些有助於治理的人,百姓想要的,就常和君主治理的方法相矛盾了。
詭使·3
今下而聽其上,上之所急也。而惇慤純信,用心怯言,則謂之「窶」。守法固,聽令審,則謂之「愚」。敬上畏罪,則謂之「怯」。言時節,行中適,則謂之「不肖」。無二心私學,聽吏從教者,則謂之「陋」。
白話臣下聽從君上,正是君主最急迫想要的。可是忠厚誠信、說話謹慎的人,被罵成「窮酸」;死守法令、嚴格聽令的人,被罵成「愚蠢」;尊敬君主、害怕犯法的人,被罵成「膽小」;說話合時宜、行事恰到好處的人,被罵成「沒出息」;沒有二心、不搞私學、聽從官吏教導的人,被罵成「淺陋」。
解讀反話:越守法的臣子越被世俗唾棄。
詭使·4
難致謂之「正」,難予謂之「廉」,難禁謂之「齊」,有令不聽從謂之「勇」,無利於上謂之「愿」,少欲、寛惠、行德謂之「仁」,重厚自尊謂之「長者」,私學成羣謂之「師徒」,閑静安居謂之「有思」,損仁逐利謂之「疾」,險躁佻反覆謂之「智」,先爲人而後自爲、類名號、言汎愛天下謂之「聖」,言大本、稱而不可用、行而乖於世者謂之「大人」,賤爵禄、不撓上者謂之「傑」。下漸行如此,入則亂民,出則不便也。上宜禁其欲,滅其迹,而不止也,又從而尊之,是教下亂上以爲治也。
白話世人把請不動的叫作「正」,把不肯給的叫作「廉」,把禁不住的叫作「齊」,把不聽命令的叫作「勇」,把對君主沒好處的叫作「愿」(忠厚),把欲望少、待人寬厚、施行德惠的叫作「仁」,把端莊自尊的叫作「長者」,把私自結黨講學的叫作「師徒」,把安閑隱居的叫作「有思想」,把損害仁德追逐利益的叫作「勤勉」,把陰險浮躁、反覆無常的叫作「聰明」,把先人後己、標榜名號、口稱兼愛天下的叫作「聖人」,把言談高妙卻不中用、行為背離世俗的叫作「大人」,把看不起爵祿、不巴結君主的叫作「豪傑」。臣下逐漸都變成這樣,在朝內就擾亂百姓,在朝外就不利國事。君主本該禁止這種慾望、剷除這種現象,卻不去制止,反而推崇他們,這是以「教導百姓犯上」當作治理啊。
詭使·5
凡上之所以治者,刑罰也,今有私行義者尊。社稷之所以立者,安静也,而躁險讒諛者任。四封之内所以聽從者,信與德也,而陂知傾覆者使。令之所以行,威之所以立者,恭儉聽上也,而巖居非世者顯。倉廪之所以實者,耕農之本務也,而綦組、錦繡、刻畫爲末作者富。名之所以成,城池之所以廣者,戰士也,今死士之孤飢餓乞於道,而優笑酒徒之屬乘車衣絲。賞禄,所以盡民力、易下死也,今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霑,而卜筮、視手理、狐蠱爲順辭於前者日賜。上握度量,所以擅生殺之柄也,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,巧言利辭行姦軌以倖偷世者數御。據法直言,名刑相當,循䋲墨,誅姦人,所以爲上治也,而愈疏遠,諂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習。悉租稅,專民力,所以備難充倉府也,而士卒之逃事伏匿、附託有威之門以避傜賦而上不得者萬数。夫陳善田利宅,所以戰士卒也,而斷頭裂腹、播骨乎平原野者,無宅容身,身死田奪,而女妹有色、大臣左右無功者,擇宅而受,擇田而食。賞利一從上出,所以善制下也,而戰介之士不得職,而間居之士尊顯。上以此爲教,名安得无卑,位安得無危?夫卑名危位者,必下之不從法令、有二心務私學反逆世者也,而不禁其行、不破其羣以散其黨,又從而尊之,用事者過矣。上之所以立廉恥者,所以厲下也,今士大夫不羞汙泥醜辱而宦,女妹私義之門不待次而宦。賞賜,所以爲重也,而戰鬬有功之士貧賤,而便辟優徒超級。名號誠信,所以通威也,而主揜障,近習女謁竝行,百官主爵遷人,用事者過矣。大臣官人,與下先謀比周,雖不法行,威利在下,則主卑而大臣重矣。
白話君主治理所依靠的是刑罰,如今私自行義的人卻受尊崇;國家賴以安定的是安靜守法,如今陰險浮躁、進讒諂媚的人卻被任用;國內臣民靠信義和恩德服從,如今邪僻傾覆之人卻被驅使;法令能推行、威勢能樹立,靠恭敬節儉、聽從君上,如今隱居罵世的人卻顯貴;倉庫充實靠耕種這根本本業,如今織帶子、繡花、雕畫這些末業的人卻富了;名聲和城池靠戰士開拓,如今陣亡勇士的孤兒餓著肚子沿街乞討,而戲子、酒徒之流卻乘車穿絲綢。賞賜爵祿本為了讓百姓出死力,如今打了勝仗的士兵勞苦卻得不到賞賜,而占卜看相、說奉承話的術士天天受賜。君主手握法度本為了獨攬生殺大權,如今守法盡忠的士人想進見都見不到,而花言巧語、幹壞事僥倖撈好處的人卻屢屢被召見。依據法令直言、名實相符、誅除奸人的忠臣被疏遠,而阿諛奉承、順著君主心意、危害國家的人卻受寵。收足租稅、徵用民力本為了防備危難,如今逃避差事、投靠權貴之家逃脫徭役賦稅而君主管不了的,多達上萬人。拿出好田好宅本為了激勵戰士賣命,如今斷頭開膛、屍骨拋在曠野的戰士沒有容身的宅子、死了田也被奪,而美女和無功的大臣近侍卻挑宅受賞、挑田享用。賞賜和利益都從君主一人手中發出,本為了駕馭臣下,如今披甲作戰的將士得不到職位,閒居的士人卻尊貴顯要。君主以這種做法為榜樣,名聲怎能不低、地位怎能不危險?名聲低、地位危的根源,必定是臣下不守法令、存有二心、致力私學、反逆世俗的那些人;君主不禁他們的行為、不破他們的幫派、不散他們的黨羽,反而尊重他們,這是當權者的過錯。君主樹立廉恥本為了激勵臣下,如今士大夫不以貪污受辱為羞,靠裙帶關係和私人情面的不按次序就爬上官位。賞賜本為了使人看重,如今作戰有功的將士貧賤,而逢迎拍馬、戲子之流卻越級高升。名號誠信本為了暢通威權,如今君主被蒙蔽,寵臣和女人干政並行,百官擅自封爵提拔人,這是當權者的過錯。大臣任用官吏,先和下面串通、結黨營私,即使不守法令,威勢和利益握在下邊,君主就會卑弱而大臣就會權重。
解讀一大段正反對照:統治者賞罰顛倒,處處抬奸邪而壓良善。
詭使·6
夫立法令者,以廢私也,法令行而私道廢矣。私者,所以亂法也。而士有二心私學、巖居窞路、託伏深慮,大者非世,細者惑下,上不禁,又從而尊之以名,化之以實,是無功而顯,無勞而富也。如此,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,焉得無深慮、勉知詐與誹謗法令,以求索與世相反者也?凡亂上反世者,常士有二心私學者也。故《本言》曰:「所以治者,法也;所以亂者,私也。法立,則莫得爲私矣。」故曰:道私者亂,道法者治。上無其道,則智者有私詞,賢者有私意。上有私惠,下有私欲,聖智成羣,造言作辭,以非法措於上。上不禁塞,又從而尊之,是教下不聽上、不從法也。是以賢者顯名而居,姦人賴賞而富。賢者顯名而居,姦人賴賞而富,是以上不勝下也。
白話制定法令,是為了廢除私心,法令實行,私門之途就堵死了。私心正是擾亂法令的根源。可是有的士人懷著二心、搞私人學說、隱居山野、躲起來深謀遠慮,大的非議當世,小的迷惑百姓;君主不但不禁止,還用名聲推崇他們、用實利籠絡他們,這就使無功的人顯貴、無勞的人富有。這樣一來,那些有二心、搞私學的士人,怎麼會不絞盡腦汁,賣弄智詐、誹謗法令,專門尋求和當世相反的那一套呢?凡是作亂犯上的,常常就是這些有二心、搞私學的士人。所以《本言》說:「使國家安定的,是法令;使國家混亂的,是私心。法令立起來,就沒人能行私了。」所以說:放任私心的就亂,依循法令的就治。君主沒有這個正道,智者就有私下的說辭,賢者就有私下的念頭。君主有私下的恩惠,臣下就有私下的慾望,自命聖智的人成群結黨,編造言辭,用不合法令的一套去影響君主。君主不禁絕堵塞,反而推崇他們,這就是教導臣下不聽君主、不守法度。於是賢者靠顯赫的名聲安居,奸人靠賞賜致富,君主就壓不住臣下了。
解讀結論:「道私者亂,道法者治」——法治與私心勢不兩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