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四十七篇

卷十八 · 《韓非子》

八說

第 47 篇/共 55 篇 · 六反、八說、八經——人性與制度的冷靜觀察。

〈六反〉講六種「應該罵卻被誇」的現象;〈八說〉批評八種沒用的空談;〈八經〉是韓非治國思想的總綱式總結,條理分明,像一份政策報告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十八

〈六反〉講六種「應該罵卻被誇」的現象;〈八說〉批評八種沒用的空談;〈八經〉是韓非治國思想的總綱式總結,條理分明,像一份政策報告。

原文

八說 全 12 段

八說·1

爲故人行私謂之「不弃」,以公財分施謂之「仁人」,輕禄重身謂之「君子」,枉法曲親謂之「有行」,弃官寵交謂之「有俠」,離世遁上謂之「高傲」,交争逆令謂之「剛材」,行惠取衆謂之「得民」。不弃者,吏有姦也;仁人者,公財損也;君子者,民難使也;有行者,法制毁也;有俠者,官職曠也;高傲者,民不事也;剛材者,令不行也;得民者,君上孤也。此八者,匹夫之私譽,人主之大敗也。反此八者,匹夫之私毁,人主之公利也。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,而用匹夫之私譽,索國之無危亂,不可得矣。

白話替老朋友辦私事,叫作「不弃」(不忘舊情);把公家的財物分給別人,叫作「仁人」;看輕俸祿、看重自身,叫作「君子」;歪曲法律袒護親人,叫作「有行」(有德行);丟下官職結交權貴,叫作「有俠」(講義氣);遠離世俗逃避君主,叫作「高傲」;爭鬥違抗命令,叫作「剛材」(剛強有才);施小惠拉攏眾人,叫作「得民」(得民心)。可是,不忘舊情的人,說明官吏在徇私;「仁人」施捨,是公家財物受損失;「君子」看重自己,百姓就難驅使;「有行」歪曲法律,法制就被破壞;「有俠」丟官結交,官職就空缺;「高傲」逃避君上,百姓就不肯服役;「剛材」違抗命令,法令就推行不下去;「得民」拉攏人心,君主就孤立了。這八種,是普通百姓的私人稱譽,卻是君主的大禍害。與這八種相反的,是百姓私下詆毀的,卻是君主真正的利益。君主不考察國家的利害,卻採用百姓私下的稱譽,想國家沒有危亂,辦不到。

解讀開頭列出八個世俗美名(不弃、仁人、君子、有行、有俠、高傲、剛材、得民),再逐一揭穿其對國家的危害。

八說·2

任人以事,存亡治亂之機也,無術以任人,無所任而不敗。人君之所任,非辯智則修潔也。任人者,使有勢也。智士者未必信也,爲多其智,因惑其信也。以智士之計,處乘勢之資而爲其私急,則君必欺焉。爲智者之不可信也,故任修士者,使斷事也。修士者未必智,爲潔其身、因惑其智。以愚人之所惽,處治事之官而爲其所然,則事必亂矣。故無術以用人,任智則君欺,任修則君事亂,此無術之患也。明君之道,賤德議貴,下必坐上,決誠以參,聽無門户,故智者不得詐欺。計功而行賞,程能而授事,察端而觀失,有過者罪,有能者得,故愚者不任事。智者不敢欺,愚者不得斷,則事無失矣。

白話任用什麼人辦什麼事,是國家存亡治亂的關鍵;沒有用人的方法,任誰都會失敗。君主任用人,不是選口才好的就是選品行好的。任用一個人,就是給他權勢。聰明人未必忠誠可靠,正因為太聰明,君主就容易只看重他的才智而忽視他的忠心。用聰明人的計謀,又給了他掌權的資本,他拿去謀自己的私利,君主就必定被欺騙。正因為聰明人不可信,君主又任用修養品行的人來裁斷政事。品行好的人未必聰明,正因為他潔身自好,君主就容易只看到品行而忽略才智。讓糊塗人占據處理政事的官位,按他以為對的辦,事情一定辦亂。所以沒有方法用人,用智者就被欺騙,用品德君子就把政事辦亂——這就是沒有方法的禍害。明君的做法:貶低虛名、看重實議,下級犯罪上級連坐,用參驗核實來判斷真假,聽意見不偏聽一家,所以聰明人騙不了人。按功勞行賞、按才能授職,考察事情的頭緒看它的失誤,有過錯就治罪,有才能就任用,所以蠢人不掌實權。智者不敢欺騙,愚者不能決斷,事情就沒有失誤了。

八說·3

察士然後能知之,不可以爲令,夫民不盡察。賢者然後能行之,不可以爲法,夫民不盡賢。楊朱、墨翟,天下之所察也,干世亂而卒不決,雖察而不可以爲官職之令。鮑焦、華角,天下之所賢也,鮑焦木枯,華角赴河,雖賢不可以爲耕戰之士。故人主之所察,智士盡其辯焉;人主之所尊,能士能盡其行焉。今世主察無用之辯,尊遠功之行,索國之富強,不可得也。博習辯智如孔、墨,孔、墨不耕耨,則國何得焉?修孝寡欲如曾、史,曾、史不戰攻,則國何利焉?匹夫有私便,人主有公利。不作而養足,不仕而名顯,此私便也;息文學而明法度,塞私便而一功勞,此公利也。錯法以道民也,而又貴文學,則民之所師法也疑;賞功以勸民也,而又尊行修,則民之産利也惰。夫貴文學以疑法,尊行修以貳功,索國之富強,不可得也。

白話只有明察秋毫的人才能弄懂的東西,不能定為法令,因為百姓不可能都那麼明察;只有賢人才能做到的事,不能定為規範,因為百姓不可能都那麼賢。楊朱、墨翟是天下明察的人,周遊於亂世卻始終解決不了問題,他們雖明察,卻不能作為官府的法令。鮑焦、華角是天下賢人,鮑焦抱樹餓死,華角投河自盡,他們雖賢,卻不能當耕田作戰的人。君主重視什麼,智士就賣力表現什麼口才;君主推崇什麼,能人就盡力表演什麼行為。如今君主賞識無用的辯才、推崇沒有實效的行為,想國家富強,辦不到。學識廣博、口才敏捷像孔子、墨子,可孔子、墨子不去耕田,國家能得到什麼?修養孝道、清心寡欲像曾參、史鰌,可他們不征戰攻伐,國家能得到什麼利益?平民有私人的方便,君主有公家的利益:不勞動而衣食充足、不做官而名聲顯赫,這是私人的方便;廢棄空談的學問而彰明法度,堵塞私人的方便而統一按功勞獎賞,這是公家的利益。設置法令來引導百姓,卻又推崇學問,百姓對效法什麼就疑惑了;獎賞功勞來勸勉百姓,卻又尊重修養品行,百姓對生產求利就懈怠了。推崇學問來使法令模糊,尊重品行來使功勞混亂,想國家富強,辦不到。

八說·4

搢笏干戚,不適有方鐵銛;登降周旋,不逮日中奏百;《貍首》射侯,不當強弩趨發;干城距衝,不若堙穴伏櫜。古人亟於德,中世逐於智,當今争於力。古者寡事而備簡,樸陋而不盡,故有珧銚而推車者。古者人寡而相親,物多而輕利易讓,故有揖讓而傳天下者。然則行揖讓,高慈惠,而道仁厚,皆推政也。處多事之時,用寡士之器,非智者之備也;當大爭之世,而循揖讓之軌,非聖人之治也。故智者不乘推車,聖人不行推政也。

白話手拿朝笏、跳著干戚舞(古代禮儀樂舞),比不上實戰用的鋒利武器;朝廷上登降周旋的禮節,比不上烈日下一天跑一百里;舉行《貍首》射禮射靶子,比不上強弩快速發射;守城抵擋衝車,不如填壕溝、埋伏弓箭有效。古人急於修德行,中世人追逐智謀,當今爭的是實力。古時候事情少而設備簡單,器具粗糙簡陋,所以才有用蚌殼做的鐮刀、有人推著車子。古時人少而相互親近,物產多而看輕財利、容易謙讓,所以才有拱手相讓天下的。既然如此,實行拱手讓位、推崇慈愛恩惠、提倡仁厚,都是「推政」(推車式的過時政治)。處在事情繁多的時代,用古代那種簡陋的器具,不是聰明人的準備;處在大爭的亂世,卻走拱手讓位的老路,不是聖人的治理。所以聰明人不坐推車,聖人不實行推政。

八說·5

法所以制事,事所以名功也。法有立而有難,權其難而事成,則立之;事成而有害,權其害而功多,則爲之。無難之法,無害之功,天下無有也。是以拔千丈之都,敗十萬之衆,死傷者軍之乘,甲兵折挫,士卒死傷,而賀戰勝得地者,出其小害、計其大利也。夫沐者有弃髪,除者傷血肉。爲人見其難,因釋其業,是無術之士也。先聖有言曰:「規有摩而水有波,我欲更之,無奈之何!」此通權之言也。是以說有必立而曠於實者,言有辭拙而急於用者。故聖人不求無害之言,而務無易之事。人之不事衡石者,非貞廉而遠利也,石不能爲人多少,衡不能爲人輕重,求索不能得,故人不事也。明主之國,官不敢枉法,吏不敢爲私利,貨賂不行,是境内之事盡如衡石也。此其臣有姦者必知,知者必誅。是以有道之主,不求清潔之吏,而務必知之術也。

白話法令是用來處理政事的,政事是用來成就功業的。法令建立會有困難,權衡一下:困難能克服而事情能辦成,就立;事情辦成會有弊害,權衡一下:弊害小功勞多,就做。毫無困難的法令、毫無弊害的功業,天下根本沒有。所以攻下千丈的大城、打敗十萬大軍,死傷的兵車很多、鎧甲兵器折損、士兵死傷,大家還是慶祝打了勝仗得了土地,因為是捨小害、計大利。洗頭會掉頭髮,割除病肉會傷及血肉。人一看見困難就放下事業不幹,這是沒本事的人。先聖有話說:「圓規會磨損,水面會有波紋,我想改變它們,也無可奈何!」這是懂得權變的話。所以有的主張一定能成立卻脫離實際,有的言辭笨拙卻急需實用。聖人不追求沒有弊害的言論,而致力於不可更改的事情。人們不去巴結稱量用的衡石,不是因為清廉而遠離利益,而是石不能替人增減多少、衡不能替人定輕重,求它得不到好處,所以沒人理它。明主的國家,官員不敢歪曲法令,官吏不敢謀私利,賄賂行不通,境內所有事情都像衡石一樣公正無私。這樣臣下有奸必被察覺,被察覺必被誅罰。所以有道的君主,不追求潔身自好的官吏,而致力於「一定能察覺奸邪」的方法。

八說·6

慈母之於弱子也,愛不可爲前。然而弱子有僻行,使之随師;有惡病,使之事醫。不随師則陷於刑,不事醫則疑於死。慈母雖愛,無益於振刑救死,則存子者非愛也。子母之性,愛也;臣主之權,筴也。母不能以愛存家,君安能以愛持國?明主者通於富强,則可以得欲矣。故謹於聽治,富强之法也。明其法禁,察其謀計。法明則内無變亂之患,計得則外無死虜之禍。故存國者,非仁義也。仁者,慈惠而輕財者也;暴者,心毅而易誅者也。慈惠則不忍,輕財則好與。心毅則憎心見於下,易誅則妄殺加於人。不忍則罰多宥赦,好與則賞多無功。憎心見則下怨其上,妄誅則民將背叛。故仁人在位,下肆而輕犯禁法,偷幸而望於上;暴人在位,則法令妄而臣主乖,民怨而亂心生。故曰:仁暴者,皆亡國者也。

白話慈母對幼弱的孩子,愛得不能再深了。可是孩子有壞毛病,還是要送他拜師管教;有重病,還是要請醫治療。不拜師就會觸法入刑,不看醫生就會病死。慈母雖然疼愛,對挽救刑禍、救回性命沒有用,可見能保全孩子的不是愛。母子的天性是愛,君臣之間的關係是權謀算計。母親不能用愛保住家庭,君主怎能用愛治理國家?明主通曉富國強兵之道,就能得到想要的。所以謹慎地聽政治國,就是富國強兵的方法:明確法令禁令,明察謀略計策。法令明確,內部就沒有變亂的禍患;計謀得當,外部就沒有被俘虜殺害的災禍。所以保全國家,靠的不是仁義。仁者,是慈愛施惠而看輕財物的人;暴者,是心腸狠毒而隨便殺人的人。慈愛施惠就心軟不忍,看輕財物就喜歡施捨;心腸狠毒,臣下就能看出他的憎惡,隨便殺人就會妄殺無辜。心軟不忍,懲罰就多是寬赦;喜歡施捨,賞賜就多是無功的人。憎惡顯露出來,臣下就怨恨君主;妄殺無辜,百姓就要背叛。所以仁人在位,臣下放肆、輕視法令,心存僥倖、指望君主的寬大;暴人在位,法令妄行、君臣離心,百姓怨恨、產生叛亂之心。所以說:仁者和暴者,都是亡國之君。

八說·7

不能具美食而勸餓人飯,不爲能活餓者也;不能辟草生粟而勸貸施賞賜,不能爲富民者也。今學者之言也,不務本作而好末事,知道虚聖以說民,此勸飯之說。勸飯之說,明主不受也。

白話拿不出美食而勸餓人吃飯,不算能救活餓人;不能開墾荒地、生產糧食,卻勸人借貸施捨、賞賜,不能算是讓百姓富足的人。如今學者的言論,不致力於根本的生產,卻喜好空談末節,空談虛假的聖德來討好百姓,這就是「勸飯之說」(勸人吃飯的空話)。這種說法,明主不接受。

八說·8

書約而弟子辯,法省而民訟簡,是以聖人之書必著論,明主之法必詳盡事。盡思慮,揣得失,智者之所難也;無思無慮,挈前言而責後功,愚者之所易也。明主慮愚者之所易,不責智者之所難,故智慮力勞不用而國治也。

白話書寫得簡略,弟子們就會爭辯不休;法令簡省,百姓就會互相爭訟卻又判案草率。所以聖人的書一定詳盡論述,明主的法令一定把事情寫得詳盡周全。絞盡腦汁、揣度得失,連智者都覺得難;不費心思,拿前人說的話去核對後面的功效,蠢人也容易做到。明主只管蠢人容易做的事,不強求智者覺得難的事,所以不用費腦費力,國家就治理好了。

八說·9

酸甘鹹淡,不以口斷而決於宰尹,則厨人輕君而重於宰尹矣。上下清濁,不以耳斷而決於樂正,則瞽工輕君而重於樂正矣。治國是非,不以術斷而決於寵人,則臣下輕君而重於寵人矣。人主不親觀聽,而制斷在下,託食於國者也。

白話酸、甜、鹹、淡,不用自己的嘴嘗,卻由宰尹(管膳食的官)來定,廚師就會輕視君主而看重宰尹。音調高低清濁,不用自己的耳朵聽,卻由樂正(管音樂的官)來定,樂工就會輕視君主而看重樂正。治國的是非,不用自己的法術來決斷,卻由寵臣來定,臣下就會輕視君主而看重寵臣。君主不親自察看聽取,決斷權落在下面,這就像寄居在國家裡吃飯一樣。

八說·10

使人不衣不食而不饑不寒,又不惡死,則無事上之意。意欲不宰於君,則不可使也。今生殺之柄在大臣,而主令得行者,未嘗有也。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與鼷鼠同威,萬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與監門同資。有土之君,說人不能利,惡人不能害,索人欲畏重己,不可得也。

白話假如人不用穿衣吃飯也不會飢餓寒冷,又不怕死,那就沒有服事君主的念頭。意念欲望都不由君主主宰,就驅使不動他。如今生殺大權握在大臣手裡,君主的命令還能暢行,從來沒有這種事。虎豹如果不用自己的爪牙,就和鼷鼠(小老鼠)威力相同;萬貫之家如果不用自己的財富,就和看門人一樣窮。有領土的君主,喜歡一個人不能給他好處,厭惡一個人不能加害於他,想讓別人敬畏自己、重視自己,辦不到。

八說·11

人臣肆意陳欲曰俠,人主肆意陳欲曰乱;人臣輕上曰驕,人主輕下曰暴。行理同實,下以受譽,上以得非。人臣大得,人主大亡。

白話臣下隨心所欲發表意見叫「俠」(豪俠),君主隨心所欲發表意見卻叫「亂」(昏亂);臣下輕視君主叫「驕」(驕縱),君主輕視臣下卻叫「暴」(暴虐)。行為和道理其實一樣,臣下這樣做受到讚譽,君主這樣做卻招來非議。臣下大得便宜,君主大受損失。

解讀同樣行為,臣下得美名、君主背惡名——讚譽與非議的雙重標準。

八說·12

明主之國,有貴臣,無重臣。貴臣者,爵尊而官大也;重臣者,言聽而力多者也。明主之國,遷官襲級,官爵受功,故有貴臣。言不度行而有僞,必誅,故無重臣也。

白話明主的國家,有地位尊貴的臣子,沒有權力過重的臣子。所謂貴臣,是爵位高、官職大;所謂重臣,是說話君主言聽計從、權勢很大。明主的國家,升官按等級、官爵按功勞授予,所以有貴臣。說話不考察實際、有虛偽的,必定被誅罰,所以沒有重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