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二十二篇

卷七 · 《韓非子》

說林上

第 22 篇/共 55 篇 · 喻老、說林上——寓言集開始了。

〈喻老〉用故事解釋《老子》的道理;〈說林〉是韓非的素材庫——幾十則短小精悍的寓言和歷史故事,隨手翻開都是一個道理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七

〈喻老〉用故事解釋《老子》的道理;〈說林〉是韓非的素材庫——幾十則短小精悍的寓言和歷史故事,隨手翻開都是一個道理。

原文

說林上 全 34 段

說林上·1

以伐,而恐天下言己爲貪也,因乃讓天下於務光;而恐務光之受之也,乃使人說務光曰:「殺君而欲傳惡聲于子,故讓天下於子。」務光因自投於河。

白話商湯憑武力討伐夏桀,卻怕天下人說自己貪婪,於是假意要把天下讓給務光;又怕務光真的接受,就派人對務光說:「湯殺掉了君主,想把壞名聲推到你頭上,所以才把天下讓給你。」務光於是投河自盡。

解讀湯既要奪天下又怕背罵名,用「讓天下」脅迫別人替自己擔惡名。

說林上·2

秦武王令甘茂擇所欲爲於僕與行事。孟卯曰:「公不如爲僕。公所長者,使也。公雖爲僕,王猶使之於公也。公佩僕璽而爲行事,是兼官也。」

白話秦武王讓甘茂在「僕」和「行事」兩個官職中選一個。孟卯說:「您不如當僕。您擅長的是出使,即使當了僕,王還是會派您出使。您佩著僕的官印去做行事的差事,這等於一個人兼了兩個官。」

解讀選職位要選既能施展所長、又能身兼數任的。

說林上·3

子圉見孔子於商太宰。孔子出,子圉入,請問客。太宰曰:「吾已見孔子,則視子猶蚤虱之細者也。吾今見之於君。」子圉恐孔子貴於君也,因謂太宰曰:「君已見孔子,亦將視子猶蚤虱也。」太宰因弗復見也。

白話子圉帶孔子去見宋國太宰。孔子出來後,子圉進去,問太宰對孔子的看法。太宰說:「我見了孔子之後,再看你就像蝨子跳蚤一樣渺小。我現在要把他引見給國君。」子圉怕孔子在國君面前得寵,就對太宰說:「國君見了孔子之後,也會把你看得像蝨子跳蚤一樣渺小。」太宰於是就不再引見孔子了。

解讀嫉妒心會讓人暗中破壞別人上升的路。

說林上·4

魏惠王爲臼里之盟,將復立於天子。彭喜謂鄭君曰:「君勿聽。大國惡有天子,小國利之。若君與大不聽,魏焉能與小立之?」

白話魏惠王主持臼里之盟,想恢復周天子的地位。彭喜對韓君說:「您不要聽從。大國討厭有天子壓在頭上,小國才從中有好處。如果您和大國都不聽從,魏國憑什麼和幾個小國恢復天子的地位呢?」

解讀立場不同,利害就不同,別替大國白賣力。

說林上·5

晉人伐邢,齊桓公將救之。鮑叔曰:「太蚤。邢不亡,晉不敝;晉不敝,齊不重。且夫持危之功,不如存亡之德大。君不如晩救之以敝晉,齊實利。待邢亡而復存之,其名實美。」桓公乃弗救。

白話晉國攻打邢國,齊桓公打算去救。鮑叔說:「太早了。邢國不滅亡,晉國就不疲敝;晉國不疲敝,齊國就不顯重要。而且扶持危局的名聲,不如保存將亡國家的恩德大。您不如晚點去救,讓晉國疲敝,齊國實際得利。等邢國滅亡了再把它恢復,名聲和實利都更好。」桓公於是不去救。

解讀救人也講時機,既要名聲也要實利。

說林上·6

子胥出走,邊候得之。子胥曰:「上索我者,以我有美珠也。今我已亡之矣。我且曰:子取吞之。」候因釋之。

白話伍子胥出逃,被邊境守衛抓住。伍子胥說:「國君追捕我,是因為我有美珠。現在我已經把它弄丟了,我會說是你搶去吞進肚子了。」守衛於是放了他。

解讀用謊言製造對方最怕的後果,就能脫身。

說林上·7

慶封爲亂於齊而欲走越,其族人曰:「晉近,奚不之晉?」慶封曰:「越遠,利以避難。」族人曰:「變是心也,居晉而可;不變是心也,雖遠越,其可以安乎?」

白話慶封在齊國作亂後想逃到越國,他的族人說:「晉國近,為什麼不去晉國?」慶封說:「越國遠,有利於避難。」族人說:「如果改變作亂的心思,住在晉國也可以平安;如果不改變這種心思,即使逃到遠方的越國,能安穩嗎?」

解讀心術不正,逃到哪裡都一樣危險。

說林上·8

智伯索地於魏宣子,魏宣子弗予。任章曰:「何故不予?」宣子曰:「無故請地,故弗予。」任章曰:「無故索地,鄰國必恐。彼重欲無厭,天下必懼。君子之地,智伯必驕而輕敵,鄰邦必懼而相親。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,則智伯之命不長矣。《周書》曰:『將欲敗之,必姑輔之;將欲取之,必姑予之。』君不如與之以驕智伯。且君何釋以天下圖智氏,而獨以吾國爲智氏質乎?」君曰:「善。」乃與之萬户之邑。智伯大悦,因索地於趙,弗與,因圍晉陽。韓、魏反之外,趙氏應之内,智氏以亡。

白話智伯向魏宣子要土地,魏宣子不給。任章說:「為什麼不給?」宣子說:「無緣無故要地,所以不給。」任章說:「無緣無故要地,鄰國必然害怕。他貪得無厭,天下必然懼怕。您給他地,智伯必然驕傲輕敵,鄰邦必然害怕而互相親近。用互相親近的軍隊去對待輕敵的國家,那麼智伯的性命不長了。《周書》說:『將要打敗他,必須先幫助他;將要奪取他,必須先給與他。』您不如給他地來讓智伯驕傲。而且您何必捨棄讓天下一起圖謀智氏的機會,偏偏把我們的國家當作智氏攻擊的靶子呢?」宣子說:「好。」於是給他一個萬戶的城邑。智伯非常高興,接著向趙國要地,趙國不給,於是包圍晉陽。韓、魏在外面反叛,趙氏在裡面響應,智氏因此滅亡。

解讀用退讓驕縱敵人,借眾人之力除掉禍患。

說林上·9

秦康公築臺三年。荆人起兵,將欲以兵攻齊。任妄曰:「饑召兵,疾召兵,勞召兵,亂召兵。君築臺三年,今荆人起兵將攻齊,臣恐其攻齊爲聲,而以襲秦爲實也,不如備之。」戍東邊,荆人輟行。

白話秦康公築高台築了三年。楚國起兵,準備攻打齊國。任妄說:「饑荒會招來敵軍,瘟疫會招來敵軍,疲勞會招來敵軍,動亂會招來敵軍。您築台三年,現在楚國起兵將要攻齊,我擔心他們攻打齊國是虛張聲勢,實際是要偷襲秦國,不如防備。」秦國在東邊邊境駐軍防守,楚國於是停止行動。

解讀敵人聲東擊西,要防表面行動背後的真正意圖。

說林上·10

齊攻宋,宋使臧孫子南求救於荆。荆大說,許救之,甚勸。臧孫子憂而反。其禦曰:「索救而得,今子有憂色,何也?」臧孫子曰:「宋小而齊大。夫救小宋而惡於大齊,此人之所以憂也,而荆王說,必以堅我也。我堅而齊敝,荆之所利也。」臧孫子乃歸。齊人拔五城於宋而荆救不至。

白話齊國攻打宋國,宋國派臧孫子到南方求救於楚國。楚王非常高興,答應救援,顯得很起勁。臧孫子憂愁地回來。他的車夫說:「求援成功了,您卻面有憂色,為什麼?」臧孫子說:「宋國小,齊國大。救了小宋國而得罪大齊國,這是應該擔憂的事,楚王卻很高興,一定是要堅定我們抵抗的決心。我們堅守而齊國疲敝,是楚國得利。」臧孫子於是回去。齊人在宋國攻克五座城,而楚國的救兵始終沒到。

解讀別人的熱情未必為你好,可能另有所圖。

說林上·11

魏文侯借道於趙而攻中山,趙肅侯將不許。趙刻曰:「君過矣。魏攻中山而弗能取,則魏必罷。罷則魏輕,魏輕則趙重。魏拔中山,必不能越趙而有中山也。是用兵者魏也,而得地者趙也。君必許之。許之而大歡,彼將知君利之也,必將輟行。君不如借之道,示以不得已也。」

白話魏文侯向趙國借路攻打中山,趙肅侯準備不許。趙刻說:「您錯了。魏國攻打中山如果打不下來,魏國一定疲敝。疲敝則魏國被看輕,魏國被看輕則趙國顯重要。魏國攻克中山,必定不能越過趙國而占有中山。這樣用兵的是魏國,得地的是趙國。您一定要允許。如果痛快地答應,他會知道您想從中得利,必定停止行動。您不如把路借給他,裝作迫不得已的樣子。」

解讀讓別人的戰爭為自己謀利,但要隱藏自己的意圖。

說林上·12

鴟夷子皮事田成子。田成子去齊,走而之燕,鴟夷子皮負傳而從。至望邑,子皮曰:「子獨不聞涸澤之蛇乎?澤涸,蛇將徙。有小蛇謂大蛇曰:『子行而我隨之,人以爲蛇之行者耳,必有殺子。不如相銜負我以行,人以我爲神君也。』乃相銜負以越公道。人皆避之,曰:『神君也。』今子美而我惡。以子爲我上客,千乘之君也;以子爲我使者,萬乘之卿也。子不如爲我舍人。」田成子因負傳而随之。至逆旅,逆旅之君待之甚敬,因獻酒肉。

白話鴟夷子皮事奉田成子。田成子離開齊國逃往燕國,鴟夷子皮背著符傳跟從。到了望邑,子皮說:「您沒聽說過乾涸沼澤裡蛇的故事嗎?沼澤乾了,蛇要遷徙。小蛇對大蛇說:『您走我跟著,人們會以為不過是蛇在爬行,一定會殺您。不如我們相互銜著,您背著我走,人們會把我當作神君。』於是相互銜著背著越過大路,人都避開它們說:『神君!』現在您俊美我醜陋。讓您當我的上賓,別人只會以為是千乘小國的國君;讓您當我的使者,別人會以為是萬乘大國的卿。您不如當我的舍人。」田成子於是背著符傳跟從子皮。到了旅館,旅館主人招待他們很恭敬,還獻上酒肉。

解讀借地位的對比,用假的尊貴換來真的禮遇。

說林上·13

温人之周,周不納客。問之曰:「客耶?」對曰:「主人。」問其巷人而不知也,吏因囚之。君使人問之曰:「子非周人也,而自謂非客,何也?」對曰:「臣少也誦《詩》曰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濵,莫非王臣。』今君,天子,則我天子之臣也。豈有爲人之臣而又爲之客哉?故曰主人也。」君使出之。

白話溫地有一個人去周國,周國不收留旅客。問他說:「你是客人嗎?」回答說:「我是主人。」問他同巷的人,都不知道他,官吏於是囚禁了他。周君派人問他說:「你不是周國人,卻自稱不是客人,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我小時候背誦《詩經》說:『普天之下,沒有不是王的土地;四海之內,沒有不是王的臣民。』現在您是天子,那麼我就是天子的臣民。哪有做人臣民的人還算客人的呢?所以說我是主人。」周君放了他。

解讀巧用經典話語為自己辯解,機智脫困。

說林上·14

韓宣王謂樛留曰:「吾欲兩用公仲、公叔,其可乎?」對曰:「不可。晉用六卿而國分,簡公兩用田成、闞止而簡公殺,魏兩用犀首、張儀而西河之外亡。今王兩用之,其多力者樹其黨,寡力者借外權。羣臣有内樹黨以驕主,有外爲交以削地,則王之國危矣。」

白話韓宣王對樛留說:「我想同時任用公仲、公叔兩個人,可以嗎?」樛留回答說:「不可以。晉國任用六卿而國家分裂,齊簡公同時任用田成子、闞止而簡公被殺,魏國同時任用犀首、張儀而西河之外的土地喪失。現在大王同時任用兩人,勢力大的會樹立自己的黨羽,勢力小的會借助外面的權力。群臣中有的在內結黨來驕縱輕視君主,有的在外結交來削減土地,那麼大王的國家就危險了。」

解讀權力不能分給兩人,他們會互相爭鬥而危害國家。

說林上·15

紹績昧醉寐而亡其裘。宋君曰:「醉足以亡裘乎?」對曰:「以醉亡天下,而《康誥》曰『毋彝酒』者;彝酒,常酒也。常酒者,天子失天下,匹夫失其身。」

白話紹績昧喝醉睡著,丟失了自己的皮衣。宋君說:「喝醉足以丟皮衣嗎?」紹績昧回答說:「桀因為醉酒丟了天下,而《康誥》說『毋彝酒』;彝酒,就是常常喝酒。常常喝酒的人,天子會失天下,普通人會失性命。」

解讀小惡不改,會釀成大禍。

說林上·16

管仲、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,春往冬反,迷惑失道。管仲曰:「老馬之智可用也。」乃放老馬而隨之,遂得道。行山中無水,隰朋曰:「蟻冬居山之陽,夏居山之陰。蟻壤一寸而仞有水。」乃掘地,遂得水。以管仲之聖而隰朋之智,至其所不知,不難師於老馬與蟻。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師聖人之智,不亦過乎?

白話管仲、隰朋跟從齊桓公攻打孤竹,春天去冬天回,迷失了道路。管仲說:「老馬的智慧可以利用。」於是放開老馬讓它走,跟從它,就找到了路。在山上行走沒有水,隰朋說:「螞蟻冬天住在山的南面,夏天住在山的北面。蟻丘高一寸,下面一仞處就有水。」於是掘地,果然得到了水。憑管仲的聖明、隰朋的智慧,遇到自己不知道的事,還不恥於向老馬和螞蟻學習。現在的人不知道用自己愚昧的心向聖人的智慧學習,不是很錯誤嗎?

解讀不懂就要請教,連動物都可以當老師。

說林上·17

有獻不死之藥於荆王者,謁者操之以入。中射之士問曰:「可食乎?」曰:「可。」因奪而食之。王大怒,使人殺中射之士。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:「臣問謁者,曰『可食』,臣故食之,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。且客獻不死之藥,臣食之而王殺臣,是死藥也,是客欺王也。夫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,不如釋臣。」王乃不殺。

白話有人向楚王獻不死之藥,守門的謁者拿進去。中射之士問:「可以吃嗎?」說:「可以。」於是奪過來吃了。楚王大怒,派人殺中射之士。中射之士派人對楚王說:「我問謁者,他說『可以吃』,我才吃的,這樣我沒有罪,罪在謁者。而且客人獻不死之藥,我吃了您卻殺我,那這就是死藥,是客人騙了您。殺一個無罪之臣來證明別人騙了您,不如放了我。」楚王於是不殺他。

解讀抓住對方邏輯的漏洞,用對方自己的話救自己。

說林上·18

田駟欺鄒君,鄒君將使人殺之。田駟恐,告惠子。惠子見鄒君曰:「今有人見君,則䀹其一目,奚如?」君曰:「我必殺之。」惠子曰:「瞽,兩目䀹,君奚爲不殺?」君曰:「不能勿䀹。」惠子曰:「田駟東慢齊侯,南欺荆王。駟之於欺人,瞽也,君奚怨焉?」鄒君乃不殺。

白話田駟欺騙鄒君,鄒君要派人殺他。田駟害怕,告訴惠子。惠子去見鄒君說:「現在有人見您,就眨他的一隻眼睛,怎麼樣?」鄒君說:「我一定殺了他。」惠子說:「瞎子,兩隻眼都眨,您為什麼不殺他?」鄒君說:「因為他不能不一眨。」惠子說:「田駟在東方怠慢齊侯,在南方欺騙楚王。田駟對於騙人,就像瞎子眨眼睛一樣改不了,您何必怨恨他呢?」鄒君於是不殺。

解讀用打比方開脫,讓對方理解這是改不掉的毛病。

說林上·19

魯穆公使衆公子或宦於晉,或宦於荆。犁鉏曰:「假人於越而救溺子,越人雖善遊,子必不生矣。失火而取水於海,海水雖多,火必不滅矣,遠水不救近火也。今晉與荆雖強,而齊近,魯患其不救乎!」

白話魯穆公讓眾公子有的到晉國當官,有的到楚國當官。犁鉏說:「借越國的人來救溺水的小孩,越國人雖然善於游泳,孩子一定活不了。失火了到海裡取水,海水雖然多,火一定滅不了,遠水救不了近火。現在晉國、楚國雖然強大,但齊國近,魯國的禍患他們來得及救嗎?」

解讀遠水不救近火,求助要選近的、靠得住的。

說林上·20

嚴遂不善周君,患之。馮沮曰:「嚴遂相,而韓傀貴於君。不如行賊於韓傀,則君必以爲嚴氏也。」

白話嚴遂與周君不和,周君擔憂。馮沮說:「嚴遂當相國,而韓傀在國君那裡受寵。不如派人暗殺韓傀,那麼國君一定以為是嚴遂幹的。」

解讀借刀殺人,嫁禍於敵。

說林上·21

張譴相韓,病將死。公乘無正懷三十金而問其疾。居一日,君問張譴曰:「若子死,將誰使代子?」荅曰:「無正重法而畏上,雖然,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。」張譴死,因相公乘無正。

白話張譴當韓相,病重將死。公乘無正懷揣三十金去探病。過了一天,韓君問張譴說:「如果您死了,讓誰代替您?」張譴回答說:「無正重視法令而敬畏君主,雖然如此,他不如公子食我得民心。」張譴死後,韓君果然讓公乘無正當相。

解讀探病送禮是投資,話裡話外都有深意。

說林上·22

樂羊爲魏將而攻中山,其子在中山。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羮,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,盡一杯。文侯謂堵師贊曰:「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。」荅曰:「其子而食之,且誰不食?」樂羊罷中山,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。孟孫獵得麑,使秦西巴持之歸,其母隨之而啼。秦西巴弗忍而與之。孟孫歸,至而求麑,荅曰:「余弗忍而與其母。」孟孫大怒,逐之。居三月,復召以爲其子傅。其御曰:「曩將罪之,今召以爲子傅,何也?」孟孫曰:「夫不忍麑,又且忍吾子乎?」故曰:「巧詐不如拙誠。」樂羊以有功見疑,秦西巴以有罪益信。

白話樂羊當魏國將領攻打中山,他的兒子在中山。中山國君把他的兒子煮了,送來肉羹,樂羊坐在帳幕下喝完了整杯。文侯對堵師贊說:「樂羊因為我的緣故吃了自己兒子的肉。」堵師贊回答說:「連自己兒子都吃,還有誰不吃?」樂羊攻克中山後,文侯獎賞他的功勞卻懷疑他的忠心。孟孫打獵得到一隻小鹿,讓秦西巴帶回去,母鹿跟著啼叫。秦西巴不忍心,把小鹿還給了母鹿。孟孫回來要小鹿,秦西巴回答說:「我不忍心,還給了它的母親。」孟孫大怒,趕走了他。過了三個月,又召他回來當兒子的師傅。車夫說:「先前要治他的罪,現在召來當兒子的師傅,為什麼?」孟孫說:「他連小鹿都不忍心,還會忍心對待我的兒子嗎?」所以說:「巧詐不如拙誠。」樂羊因為有功被懷疑,秦西巴因為有罪反而更受信任。

解讀巧詐不如拙誠,狠心的人反而讓人心寒。

說林上·23

曾從子,善相劒者也。衞君怨吳王。曾從子曰:「吳王好劒,臣相劒者也。臣請爲吳王相劒,拔而示之,因爲君刺之。」衞君曰:「子之爲是也,非緣義也,爲利也。吳強而富,衞弱而貧。子必往,吾恐子爲吳王用之於我也。」乃逐之。

白話曾從子,是善於鑑賞劍的人。衛君怨恨吳王。曾從子說:「吳王喜歡劍,我是相劍的人。我請求替吳王相劍,拔劍給他看,趁機為您刺殺他。」衛君說:「你做這件事,不是為了道義,是為了利益。吳國強大富有,衛國弱小貧窮。你一定會去,我怕你被吳王收買來對付我。」於是趕走了他。

解讀為利益而動的人,反過來也能被收買來害你。

說林上·24

爲象箸而箕子怖,以爲象箸必不盛羹於土鉶,則必犀王之杯;玉柸象箸必不盛菽藿,則必旄象豹胎;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,則必錦衣九重、高臺廣室也。稱此以求,則天下不足矣。聖人見微以知萌,見端以知末,故見象箸而怖,知天下不足也。

白話紂王做象牙筷子,箕子就恐懼。箕子認為象牙筷子必定不會裝土製器皿裡的羹湯,必定要用犀角、玉做的杯子;玉杯象牙筷子必定不會裝豆子野菜,必定要吃旄牛、大象、豹子的胎兒;吃這些東西的人必定不會穿粗布短衣、住在茅屋下,必定會穿多層錦衣、住高台廣室。照這樣發展下去,天下也不夠他揮霍。聖人看到微小的徵兆就知道事情的萌發,看到開頭就知道結尾,所以看見象牙筷子就恐懼,知道天下將不夠他消耗。

解讀見微知著,從小事預見奢靡亡國的結局。

說林上·25

周公旦已勝殷,將攻商蓋.辛公甲曰:「大難攻,小易服。不如服衆小以劫大。」乃攻九夷而商蓋服矣。

白話周公旦打敗殷商後,準備攻打商蓋。辛公甲說:「大國難攻,小國容易降服。不如先降服眾多的小國來脅迫大國。」於是攻打九夷,商蓋就降服了。

解讀先易後難,用蠶食小國的方法威脅大目標。

說林上·26

爲長夜之飲,懽以失日,問其左右,盡不知也。乃使人問箕子。箕子謂其徒曰:「爲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,天下其危矣。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,吾其危矣。」辭以醉而不知。

白話紂王舉行通宵達旦的宴飲,歡樂得忘了日期,問身邊的人,都不知道。於是派人問箕子。箕子對他的徒弟說:「作為天下的君主,全國都忘了日期,天下危險了。全國都不知道,只有我知道,我危險了。」於是推說喝醉了不知道。

解讀君主昏聵,國必危亡;裝糊塗也是自保。

說林上·27

魯人身善織屨,妻善織縞,而欲徙於越。或謂之曰:「子必窮矣。」魯人曰:「何也?」曰:「屨爲履之也,而越人跣行;縞爲冠之也,而越人被髪。以子之所長,游於不用之國,欲使無窮,其可得乎?」

白話有個魯國人自己善於織麻鞋,妻子善於織生絹,想要搬到越國去。有人對他說:「你必定會窮困。」魯人說:「為什麼?」那人說:「麻鞋是用來穿的,而越人光腳走路;生絹是用來做帽子的,而越人披散頭髮。用你的所長,到用不上的國家去,想不窮困,能辦到嗎?」

解讀本事再好,用在不需要的地方也是白費。

說林上·28

陳軫貴於魏王。惠子曰:「必善事左右。夫楊,横樹之即生,倒樹之即生,折而樹之又生。然使十人樹之而一人拔之,則毋生楊。至以十人之衆,樹易生之物而不勝一人者,何也?樹之難而去之易也。子雖工自樹於王,而欲去子者衆,子必危矣。」

白話陳軫在魏王那裡得寵。惠子說:「一定要好好侍奉君王身邊的人。那楊樹,橫著種能活,倒著種能活,折斷了種也能活。可是讓十個人種、一個人拔,就沒有活著的楊樹。憑藉十個人去種容易活的東西,卻敵不過一個人拔,為什麼?種植難而拔除容易。您雖然善於在君王面前建立自己的地位,但想排擠您的人很多,您危險了。」

解讀建立地位難、破壞容易,要提防身邊的小人。

說林上·29

魯季孫新弑其君,吳起仕焉。或謂起曰:「夫死者,始死而血,已血而衂,已衂而灰,已灰而土。及其土也,無可爲者矣。今季孫乃始血,其毋乃未可知也。」吳起因去之晉。

白話魯國季孫剛殺了他的國君,吳起在魯國做官。有人對吳起說:「人死之後,剛死時出血,血流盡了出淤血,然後變成灰,灰變成土。等變成土之後,就沒有什麼可做的了。現在季孫剛開始流血,還不知道會怎樣呢。」吳起於是離開魯國去了晉國。

解讀國政動盪未定,明智的人及早抽身。

說林上·30

隰斯彌見田成子,田成子與登臺四望。三面皆暢,南望,隰子家之樹蔽之。田成子亦不言。隰子歸,使人伐之。斧離數創,隰子止之。其相室曰:「何變之數也?」隰子曰:「古者有諺曰:『知淵中之魚者不祥。』夫田子將有大事,而我示之知微,我必危矣。不伐樹,未有罪也;知人之所不言,其罪大矣。」乃不伐也。

白話隰斯彌去見田成子,田成子和他登台四望。三面都開闊,向南望,隰斯彌家的樹遮住了視線。田成子沒有說話。隰斯彌回家後,派人砍樹。斧頭剛砍幾下,隰斯彌又制止了。他的管家說:「怎麼變化這麼快?」隰斯彌說:「古語說:『知道深淵裡的魚的人不吉祥。』田子將要做大事,我卻在他面前表現出能看穿他的細微心思,我必定危險。不砍樹,沒有罪;知道了別人不說的事,罪過就大了。」於是不砍了。

解讀看破不說破,過分表現聰明反而招禍。

說林上·31

楊子過於宋東之逆旅。有妾二人,其惡者貴,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之父荅曰:「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楊子謂弟子曰:「行賢而去自賢之心,焉往而不美?」

白話楊朱路過宋國東邊的旅店。旅店有兩個妾,長得醜的那個受寵,漂亮的那個反而被輕賤。楊朱問原因。旅店主人回答說:「漂亮的自以為漂亮,我不知道她漂亮;醜的自以為醜,我不知道她醜。」楊朱對弟子說:「行為賢能而去掉自以為賢能的心,到哪裡不受歡迎呢?」

解讀謙虛低調比才能本身更重要。

說林上·32

衞人嫁其子而教之曰:「必私積聚。爲人婦而出,常也;其成居,幸也。」其子因私積聚,其姑以爲多私而出之。其子所以反者,倍其所以嫁。其父不自罪於教子非也,而自知其益富。今人臣之處官者,皆是類也。

白話衛國有人嫁女兒,教她說:「一定要私下積攢財物。做別人的媳婦被休,是常事;能好好過一輩子,是僥倖。」他的女兒於是私下積攢,婆婆因為她私藏太多而休了她。她帶回來的東西,比嫁妝還多一倍。她的父親不責怪自己教女兒不對,反而慶幸自己更加富有。現在當官的人臣,都是這一類人。

解讀貪婪自私的人,總把禍根當本事。

說林上·33

魯丹三說中山之君而不受也,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。復見,未語,而君與之食。魯丹出,而不反舍,遂去中山。其御曰:「反見,乃始善我,何故去之?」魯丹曰:「夫以人言善我,必以人言罪我。」未出境,而公子惡之曰:「爲趙來間中山。」君因索而罪之。

白話魯丹三次游說中山國君都不被接受,於是散發五十金討好國君身邊的人。再見到國君,還沒說話,國君就請他吃飯。魯丹出來,不回住處,就離開中山。他的車夫說:「再見面才開始對我們好,為什麼離開?」魯丹說:「因為別人的話對我好,也必定因為別人的話治我的罪。」還沒出國境,中山的公子就誣陷他說:「他是為趙國來做間諜的。」國君於是搜捕治他的罪。

解讀靠旁人進言得來的寵愛,也會因旁人進言而失去。

說林上·34

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,白公好士而亂荆。其好士則同,其所以爲則異。公孫友自刖而尊百里,竪刁自宫而諂桓公。其自刑則同,其所以自刑之爲則異。慧子曰:「狂者東走,逐者亦東走。其東走則同,其所以東走之爲則畢。故曰:同事之人,不可不審察也。」

白話田伯鼎喜愛士人而保全了他的君主,白公勝喜愛士人卻在楚國作亂。他們喜愛士人是相同的,做這件事的目的卻不同。公孫友自斷腳而輔佐尊顯百里奚,豎刁自宮而諂媚齊桓公。他們自我殘害是相同的,自我殘害的目的卻不同。惠子說:「瘋子向東跑,追他的人也向東跑。向東跑是相同的,為什麼向東跑卻不同。所以說:做相同事情的人,不能不仔細考察。」

解讀行為相同,動機可能截然不同,要細察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