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二十〈忠孝〉重新定義忠孝——忠不是愚忠,是守規矩;〈人主〉講君主失勢的根源;〈飭令〉〈心度〉〈制分〉是政策綱領,強調法令要統一、賞罰要分明、分工要清楚。
忠孝·1
天下皆以孝悌忠順之道爲是也,而莫知察孝悌忠順之道而審行之,是以天下亂。皆以堯舜之道爲是而法之,是以有弑君,有曲於父。堯、舜、湯、武或反君臣之義,亂後世之教者也。堯爲人君而君其臣,舜爲人臣而臣其君,湯、武爲人臣而弑其主、刑其尸,而天下譽之,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。夫所謂明君者,能畜其臣者也;所謂賢臣者,能明法辟、治官職以戴其君者也。今堯自以爲明而不能以畜舜,舜自以爲賢而不能以戴堯,湯、武自以爲義而弑其君長,此明君且常與而賢臣且常取也。故至今爲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,爲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國者矣。父而讓子,君而讓臣,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。臣之所聞曰:「臣事君,子事父,妻事夫。三者順則天下治,三者逆則天下亂,此天下之常道也。」明王賢臣而弗易也,則人主雖不肖,臣不敢侵也。今夫上賢任智無常,逆道也,而天下常以爲治。是故田氏奪吕氏於齊,戴氏奪子氏於宋。此皆賢且智也,豈愚且不肖乎?是廢常上賢則亂,舍法任智則危。故曰:上法而不上賢。
白話天下人都認為孝悌忠順的道理是對的,却沒有人知道去考察這個道理并審慎地實行它,所以天下混乱。大家都認為堯舜之道是對的而去效法它,因此才有弑君的事、有對父親作惡的事。堯、舜、湯、武有的違反了君臣之義,是攪乱后世教化的人。堯做君主而役使臣子,舜做臣子而臣服于君主,這本是正常;湯、武做臣子却弑殺君主、對尸首行刑,天下却稱贊他們,這是天下至今不能治好的原因。所謂明君,是能統馭臣下的;所謂賢臣,是能明定法律、治理官職来擁戴君主的。現在堯自以為明却不能統馭舜,舜自以為賢却不能擁戴堯,湯、武自以為義却弑殺君長,這是明君常常讓与、賢臣常常侵奪。所以至今有做兒子的奪取父親的家產,做臣子的奪取君主的國家。父親讓位給兒子、君主讓位給臣子,這不是确定名分、統一教化的辦法。我听說:臣事君、子事父、妻事夫,三者順從天下就治,三者違逆天下就乱,這是天下的常道。明王賢臣不改变它,那麼君主即使不賢,臣子也不敢侵犯。現在崇尚賢人、任用智者而沒有準則,是違背常道的,天下却常常認為這樣能治。所以田氏在齊奪取了吕氏,戴氏在宋奪取了子氏——他們都是賢而且智的,難道是愚而且不肖嗎?廢弃常道而崇尚賢人就乱,舍弃法治而任用智者就危。所以說:崇尚法治,不崇尚賢人。
解讀韓非把堯舜湯武的'禅讓''征伐'斥為弑君乱臣之先例,主張以君臣名分和法律為準則,不崇尚賢人私德。
忠孝·2
記曰:「舜見瞽瞍,其容造焉。孔子曰:『當是時也,危哉,天下岌岌!有道者,父固不得而子,君固不得而臣也。』」臣曰: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順之道也。然則有道者,進不爲主臣,退不爲父子耶?父之所以欲有賢子者,家貧則富之,父苦則樂之;君之所以欲有賢臣者,國亂則治之,主卑則尊之。今有賢子而不爲父,則父之處家也苦;有賢臣而不爲君,則君之處位也危。然則父有賢子,君有賢臣,適足以爲害耳,豈得利焉哉?所謂忠臣,不危其君;孝子,不非其親。今舜以賢取君之國,而湯、武以義放弑其君,此皆以賢而危主者也,而天下賢之。古之烈士,進不臣君,退不爲家,是進則非其君,退則非其親者也。且夫進不臣君,退不爲家,亂世絶嗣之道也。是故賢堯、舜、湯、武而是烈士,天下之亂術也。瞽瞍爲舜父而舜放之,象爲舜弟而殺之。放父殺弟,不可謂仁;妻帝二女而取天下,不可謂義。仁義無有,不可謂明。《詩》云:「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濵,莫非王臣。」信若《詩》之言也,是舜出則臣其君,入則臣其父,妾其母,妻其主女也。故烈士内不爲家,亂世絶嗣,而外矯於君,朽骨爛肉,施於土地,流於川谷,不避蹈水火。使天下從而效之,是天下徧死而願夭也。此皆釋世而不治是也。世之所爲烈士者,離衆獨行,取異於人,爲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。臣以爲恬淡,無用之教也;恍惚,無法之言也。言出於無法,教出於無用者,天下謂之察。臣以爲人生必事君養親,事君養親不可以恬淡;治人必以言論忠信法術,言論忠信法術不可以恍惚。恍惚之言,恬淡之學,天下之惑術也。孝子之事父也,非競取父之家也;忠臣之事君也,非競取君之國也。夫爲人子而常譽他人之親曰「某子之親,夜寝早起,强力生財以養子孫臣妾」,是誹謗其親者也。爲人臣常譽先王之德厚而願之,是誹謗其君者也。非其親者知謂之不孝,而非其君者天下皆賢之,此所以亂也。故人臣毋稱堯、舜之賢,毋譽湯、武之伐,毋言烈士之高,盡力守法,專心於事主者爲忠臣。
白話古書說:舜見父親瞽瞍,容貌局促不安。孔子說:這個時候危險啊,天下岌岌可危!有道之人,父親固然不能把他當兒子,君主固然不能把他當臣子。我說:孔子根本不懂孝悌忠順之道。那麼有道之人,做官就不做君主的臣子,退隱就不做父親的兒子嗎?父親希望有賢子,是為了家貧能变富、父苦能变樂;君主希望有賢臣,是為了國乱能治好、主卑能变尊。現在有賢子却不給父親當兒子,父親在家就苦;有賢臣却不給君主當臣子,君主在位就危。那麼父親有賢子、君主有賢臣,恰恰只成為禍害,哪来的利益呢?所謂忠臣不危害君主,孝子不非難親人。現在舜憑賢奪取君主的國家,湯、武憑義流放弑殺君主,這些都是憑賢而危害君主的人,天下却認為他們賢。古代的烈士,做官不臣服君主,退隱不為家庭,這是做官就非難君主、退隱就非難親人的人;而且這樣做官不臣君、退隱不為家,正是乱世断絕后代的辦法。所以稱贊堯、舜、湯、武并肯定烈士,是天下混乱的辦法。瞽瞍是舜的父親而舜放逐他,象是舜的弟弟而舜殺死他,放父殺弟不能叫仁;娶帝的两個女兒而奪取天下,不能叫義;仁義都沒有,不能叫明。《詩經》說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濱,莫非王臣。若真按《詩經》所說,舜就是做官時把君主當臣、回家時把父親當臣、把母親當妾、把主上之女當妻。所以烈士在家不為家、断絕世系的延續,在外矯强于君主,尸骨爛肉拋在土地、流進川谷,不避蹈水赴火,讓天下都效法他們,天下就都愿死而早夭了。這些都是放弃世事、不好好治理的人。世上所謂烈士,脱离衆人獨自行事、標新立異,講恬淡之學、理恍惚之言——我認為恬淡是无用的說教,恍惚是沒有法度的言論。言論出于无法度、說教出于无用,天下却稱他們明察。我認為人生必須侍奉君主、供養父母,這不能恬淡;治理人必須靠忠信法術,這不能恍惚。恍惚之言、恬淡之學,是迷惑天下的學說。孝子侍奉父親,不是争著奪取父親的家產;忠臣侍奉君主,不是争著奪取君主的國家。做兒子的常稱贊别人的父親說'某人的父親晚睡早起、努力生財来養子孫奴僕',這是誹謗自己的父親;做臣子的常稱贊先王德行深厚而向往之,這是誹謗自己的君主。非難自己父親的知道是不孝,而非難自己君主的天下却都認為賢,這就是混乱的原因。所以做臣子的不稱道堯舜之賢、不贊美湯武之伐、不談烈士之高,尽力守法、專心侍奉君主的,才是忠臣。
解讀韓非激烈批駁'有道者不為君父臣'的隱士傳統:忠臣不危其君、孝子不非其親,以賢篡位正是乱源。
忠孝·3
古者黔首悗密惷愚,故可以虚名取也。今民儇詗智慧,欲自用,不聽上。上必且勸之以賞,然後可進;又且畏之以罰,然後不敢退。而世皆曰:「許由讓天下,賞不足以勸;盜跖犯刑赴難,罰不足以禁。」臣曰:「未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爲者,許由是也;已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爲者,堯、舜是也。毁廉求財,犯刑趨利,忘身之死者,盜跖是也。此二者,殆物也。治國用民之道也,不以此二者爲量。治也者,治常者也;道也者,道常者也。殆物妙言,治之害也。天下太上之士,不可以賞勸也;天下太下之士,不可以刑禁也。然爲太上士不設賞,爲太下士不設刑,則治國用民之道失矣。
白話古代百姓質樸愚鈍,所以可以用虚名籠絡;現在百姓機巧聰明,想按自己的想法行事、不听上面的。上面必須先以賞賜勸勉,然后才能進取;又必須以刑罰威懾,然后才不敢退避。而世人都說:許由讓天下,賞賜不足以勸勉;盜跖犯刑赴難,刑罰不足以禁止。我說:沒有天下而不把天下當回事的,是許由;已有天下而不把天下當回事的,是堯舜;毁壞廉恥求財、觸犯刑罰求利、忘身赴死的,是盜跖。這两種人都是危險之物,治國用民之道不拿他們做標準。治,是治理平常人;道,是引導平常人。奇談妙論是治國的禍害——天下最上等的人不能用賞勸,天下最下等的人不能用刑禁,但若為最上等人不設賞、為最下等人不設刑,治國用民之道就喪失了。
忠孝·4
故世人多不言國法而言從横。諸侯言從者曰「從成必霸」,而言横者曰「横成必王」。山東之言從横未嘗一日而止也,然而功名不成,霸主不立者,虚言非所以成治也。王者獨行謂之王,是以三王不務離合而正,五霸不待從横而察,治内以裁外而已矣。
白話所以世人大多不談國法而談合縱連横。諸侯中談合縱的說'合縱成功必定稱霸',談連横的說'連横成功必定稱王',山東六國談合縱連横從沒停止過一天,然而功名不成、霸主不立,因為虚言不能成就治理。王者獨自行事才叫王,所以三王不致力于离合而天下自正,五霸不依賴合縱連横而能明察——治理内部来裁制外部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