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四十四篇

卷十七 · 《韓非子》

說疑

第 44 篇/共 55 篇 · 難勢、問辯、問田、定法、說疑、詭使——勢、辯、法的專論。
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;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;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;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;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十七
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;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;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;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;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
原文

說疑 全 11 段

說疑·1

凡治之大者,非謂其賞罰之當也。賞無功之人,罰不辜之民,非所謂明也。賞有功,罰有罪,而不失其人,方在於人者也,非能生功止過者也。是故禁姦之法,太上禁其心,其次禁其言,其次禁其事。今世皆曰「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」,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智能也。故有道之主,遠仁義,去智能,服之以法。是以譽廣而名威,民治而國安,知用民之法也。凡術也者,主之所執也;法也者,官之所師也。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門之外,以至於境内日見法,又非其難者也。

白話治理國家最重要的事情,不是說賞罰恰當就算完了。獎賞沒有功勞的人,懲罰沒有罪過的人,不算是明察。獎賞有功的人,懲罰有罪的人,又不漏掉應得之人,這只局限於具體個人,並不能產生功勞、制止過失。所以禁止奸邪的方法,最高明的是禁止奸邪之心,其次是禁止奸邪之言,再其次是禁止奸邪之事。當今世上都說「尊崇君主、安定國家必定靠仁義智能」,而不知道使君主卑下、國家危險的也必定靠仁義智能。所以有道的君主,疏遠仁義,拋棄智能,用法來制服。因此聲譽廣大、威名顯赫,百姓安定、國家太平,這是懂得役使百姓的方法。凡是術,是君主所掌握的;凡是法,是官府所遵循的。然而讓近臣每天在宮門之外聽聞道義,以至國內每天看見法令,這又不是困難的事。

解讀仁義智能用錯地方,正是亡國之道——治國要靠法而不是空談。

說疑·2

昔者有扈氏有失度,讙兜氏有孤男,三苗有成駒,有侯侈,有崇侯虎,晉有優施,此六人者,亡國之臣也。言是如非,言非如是,内險以賊,其外小謹,以徵其善;稱道往古,使良事沮;善禅其主,以集精微,亂之以其所好,此夫郎中左右之類者也。往世之主,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,有得人而身危國亡者。得人之名一也,而利害相千万也,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。爲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,則别賢不肖如黑白矣。

白話從前有扈氏有失度,讙兜氏有孤男,三苗有成駒,夏桀有侯侈,商紂有崇侯虎,晉國有優施,這六個人,都是亡國之臣。他們把對的說成錯的,把錯的說成對的,內心陰險狠毒,外表卻裝出細微的謹慎,來顯示自己的善良;稱道遠古,使好的事情受到阻礙;善於逢迎君主,以便抓住君主的心思,用君主所喜好的東西去擾亂他。這就是宮廷近臣那一類人。過去的君主,有得到人而自身安泰、國家存續的,也有得到人而自身危險、國家滅亡的。得到人的名聲是一樣的,而利害卻相差千倍萬倍,所以君主對左右的人不可不謹慎。做君主的如果真的明察臣下的言論,那麼分辨賢與不肖就像分辨黑白一樣了。

解讀亡國之臣善於顛倒黑白、逢迎君主,君主對近臣必須明察。

說疑·3

若夫許由、續牙、晉伯陽、秦顛頡、衛僑如、狐不稽、重明、董不識、卞随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,此十二人者,皆上見利不喜,下臨難不恐,或與之天下而不取,有萃辱之名,則不樂食穀之利。夫見利不喜,上雖厚賞,無以勸之;臨難不恐,上雖嚴刑,無以威之,此之謂不令之民也。此十二人者,或伏死於窟穴,或槁死於草木,或饑餓於山谷,或沉溺於水泉。有民如此,先古聖王皆不能臣,當今之世,將安用之?

白話至於許由、續牙、晉伯陽、秦顛頡、衛僑如、狐不稽、重明、董不識、卞隨、務光、伯夷、叔齊,這十二個人,都是對上見到利益不歡喜,對下遇到危難不害怕,有的人把天下給他都不接受,有了蒙受羞辱的名聲,就不樂意享受俸祿的利益。見到利益不歡喜,君主即使有豐厚的獎賞,也沒辦法勸動他;遇到危難不害怕,君主即使有嚴厲的刑罰,也沒辦法威脅他,這就叫做不服從命令的人。這十二個人,有的隱伏在山洞裡死掉,有的在草木中枯死,有的在山谷裡餓死,有的在水泉中淹死。有這樣的百姓,先古聖王都不能使他們做臣子,當今之世,還用他們幹什麼?

解讀伯夷之流不慕利、不畏刑,無法為國所用——這樣的「清高」於治國無益。

說疑·4

若夫關龍逄、王子比干、隨季梁、陳泄冶、楚申胥、吳子胥,此六人者,皆疾争強諫以勝其君。言聽事行,則如師徒之勢;一言而不聽,一事而不行,則陵其主以語,待之以其身,雖身死家破,要領不屬,手足異處,不難爲也。如此臣者,先古聖王皆不能忍也,當今之時,將安用之?

白話至於關龍逢、王子比干、隨國季梁、陳國泄冶、楚國申胥、吳國子胥,這六個人,都是急切地強力諫諍,想壓過他們的君主。話被聽從、事被實行,就像師徒關係一樣;一句話不被聽從、一件事不被實行,就用自己的言語凌辱君主,用自己性命相搏,即使身死家破、頭頸斷裂、手足分離,也不覺得難。這樣的臣子,先古聖王都不能容忍,當今之時,還用他們幹什麼?

解讀比干、子胥一類強諫之臣,動輒以死相逼——賢主也難以容忍。

說疑·5

若夫齊田恒、宋子罕、魯季孫意如、晉僑如、衛子南勁、鄭太宰欣、楚白公、周單荼、燕子之,此九人者之爲其臣也,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,隱正道而行私曲,上偪君,下亂治,援外以撓内,親下以謀上,不難爲也。如此臣者,唯聖王智主能禁之,若夫昏亂之君,能見之乎?

白話至於齊國田恒、宋國子罕、魯國季孫意如、晉國僑如、衛國子南勁、鄭國太宰欣、楚國白公、周國單荼、燕國子之,這九個人作為臣子,都結黨營私來事奉君主,隱藏正道、施行私曲,上逼君主,下亂治理,勾結外國來擾亂內部,親近下屬來圖謀上級,都不覺得難。這樣的臣子,只有聖王智主能夠禁止,至於昏亂的君主,能看清他們嗎?

解讀田恒、子罕之流結黨逼君,是亡國的禍根。

說疑·6

若夫后稷、臯陶、伊尹、周公旦、太公望管仲、隰朋、百里奚、蹇叔、舅犯、趙衰、范蠡、大夫種、逢同、華登,此十五人者爲其臣也,皆夙興夜寐,卑身賤躰,竦心白意;明刑辟、治官職以事其君,進善言、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,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;不難破家以便國,殺身以安主,以其主爲高天泰山之尊,而以其身爲壑谷鬴洧之卑;主有明名廣譽於國,而身不難受壑谷鬴洧之卑。如此臣者,雖當昏亂之主尚可致功,況於顯明之主乎?此謂霸王之佐也。

白話至於后稷、皋陶、伊尹、周公旦、太公望、管仲、隰朋、百里奚、蹇叔、舅犯、趙衰、范蠡、大夫種、逢同、華登,這十五個人作為臣子,都起早貪黑,卑身賤體,誠心坦白;明確刑罰法律、治理官職來事奉君主,進獻良言、疏通道法而不敢誇耀自己的好處,有了功績事業而不敢誇耀自己的辛勞;不惜破家以使國家得利,捨身以安君主,把君主當作高天泰山那樣尊崇,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溝壑水窪那樣卑下;君主在國內享有美名盛譽,自身卻不怕承受溝壑水窪那樣的卑下。這樣的臣子,即使遇上昏亂的君主還能建立功業,何況顯赫英明的君主呢?這叫做霸王之佐。

解讀管仲、周公這類忠臣勤勉謙卑、不計私利,是成就霸業的輔佐。

說疑·7

若夫周滑之、鄭王孫申、陳公孫寧、儀行父、荆芋尹申亥、随少師、越種干、吳王孫頟、晉陽成泄、齊竪刁、易牙,此十二人者之爲其臣也,皆思小利而忘法義,進則揜蔽賢良以陰闇其主,退則撓亂百官而爲禍難;皆輔其君,共其欲,苟得一說於王,雖破國殺衆,不難爲也。有臣如此,雖當聖王尚恐奪之,而況昏亂之君,其能無失乎?有臣如此者,皆身死國亡,爲天下笑。故周威公身殺,國分爲二;鄭子陽身殺,國分爲三;陳靈公身死於夏徵舒氏;荆靈王死於乾谿之上;随亡於荆;吳并於越;知伯滅於晉陽之下;桓公身死七日不收。故曰:諂諛之臣,唯聖王知之,而亂主近之,故至身死國亡。

白話至於周國滑之、鄭國王孫申、陳國公孫寧、儀行父、楚國芋尹申亥、隨國少師、越國種干、吳國王孫頟、晉國陽成泄、齊國豎刁、易牙,這十二個人作為臣子,都想著小利而忘了法度道義,進諫時就掩蓋賢良以使君主昏暗,退下時就擾亂百官而製造禍患;都迎合君主、滿足他的慾望,只要能在君王那裡得到一席話的寵信,即使毀國殺人,也不覺得難。有這樣的臣子,即使遇上聖王還恐怕被他奪權,何況昏亂的君主,哪能不失敗呢?有這樣臣子的,都身死國亡,被天下人恥笑。所以周威公被殺,國家分為兩半;鄭子陽被殺,國家分為三塊;陳靈公死在夏徵舒家裡;楚靈王死在乾谿之上;隨國被楚國滅掉;吳國被越國吞併;智伯在晉陽城下被滅;齊桓公身死七天沒有人收殮。所以說:諂媚的臣子,只有聖王能識別,而昏亂的君主親近他們,所以落到身死國亡。

解讀豎刁、易牙之流貪利忘義、逢君之惡,最終身死國亡,為天下笑。

說疑·8

聖王明君則不然,内舉不避親,外舉不避讎。是在焉,從而舉之;非在焉,從而罰之。是以賢良遂進而姦邪並退,故一舉而能服諸侯。其在記曰:有丹朱,而有商均,啓有五觀,商有太甲,武王有管、蔡。五王之所誅者,皆父兄子弟之親也,而所殺亡其身、殘破其家者何也?以其害國傷民敗法類也。觀其所舉,或在山林藪澤巖穴之間,或在囹圄緤紲纏索之中,或在割烹芻牧飯牛之事。然明主不羞其卑賤也,以其能爲可以明法,便國利民,從而舉之,身安名尊。

白話聖王明君就不是這樣,對內舉薦不避開親屬,對外舉薦不避開仇敵。對的地方,就舉薦他;不對的地方,就懲罰他。因此賢良之人進用而奸邪之人同時退去,所以一舉就能使諸侯臣服。這在典籍中記載著:堯有丹朱,舜有商均,啟有五觀,商有太甲,武王有管叔、蔡叔。五位君王所誅殺的,都是父兄子弟這樣的親屬,而為什麼殺掉他們、滅亡他們的身體、殘破他們的家族呢?因為他們危害國家、傷害百姓、敗壞法度的緣故。看看他們所舉薦的人,有的在山林湖澤山洞之間,有的在監獄鎖鏈之中,有的在做屠宰烹飪、割草放牛的事。然而明主不嫌棄他們的卑賤,因為他們的才能可以明察法令、有利於國家百姓,因而舉薦他們,自身安泰、名聲尊貴。

解讀選賢舉能不避親仇,甚至賤役奴隸也能重用——唯才是舉。

說疑·9

亂主則不然,不知其臣之意行,而任之以國,故小之名卑地削,大之國亡身死,不明於用臣也。無數以度其臣者,必以其衆人之口斷之。衆之所譽,從而悅之;衆之所非,從而憎之。故爲人臣者破家殘賥,内搆黨與、外接巷族以爲譽,從陰約結以相固也,虚相與爵禄以相勸也。曰:「與我者將利之,不與我者將害之。」衆貪其利,劫其威:「彼誠喜,則能利己;忌怒,則能害己。」衆歸而民留之,以譽盈於國,發聞於主。主不能理其情,因以爲賢。彼又使譎詐之士,外假爲諸侯之寵使,假之以輿馬,信之以瑞節,鎮之以辭令,資之以幣帛,使諸侯淫說其主,微挾私而公議。所爲使者,異國之主也;所爲談者,左右之人也。主說其言而辯其辭,以此人者天下之賢士也。内外之於左右,其諷一而語同。大者不難卑身尊位以下之,小者高爵重禄以利之。夫姦人之爵禄重而黨與彌衆,又有姦邪之意,則姦臣愈反而說之,曰:「古之所謂聖君明王者,非長幼世及以次序也;以其搆黨與,聚巷族,偪上弑君而求其利也。」彼曰:「何知其然也?」因曰:「,武王伐。此四王者,人臣弑其君者也,而天下譽之。察四王之情,貪得之意也;度其行,暴亂之兵也。然四王自廣措也,而天下稱大焉;自顯名也,而天下稱明焉。則威足以臨天下,利足以蓋世,天下從之。」又曰:「以今時之所聞,田成子取齊,司城子罕取宋,太宰欣取鄭,單氏取周,易牙之取衛,韓、魏、趙三子分晉,此八人者,臣之弑其君者也。」姦臣聞此,蹷然舉耳以爲是也。故内搆黨與,外攄巷族,觀時發事,一舉而取國家。且夫内以黨與劫弑其君,外以諸侯之權矯易其國,隱正道,持私曲,上禁君,下撓治者,不可勝數也。是何也?則不明於擇臣也。記曰:「周宣王以來,亡國數十,其臣弑其君而取國者衆矣。」然則難之從内起與從外作者相半也。能一盡其民力,破國殺身者,尚皆賢主也。若夫轉身易位,全衆傳國,最其病也。

白話昏亂的君主就不是這樣,不知道臣下的心思行為,而把國家託付給他,所以小則名聲卑下、土地被削,大則國家滅亡、自身喪命,這是不懂得任用臣子。沒有方法來衡量臣下的人,一定憑眾人的言論來斷定。眾人稱讚的,就跟著喜歡;眾人詆毀的,就跟著憎惡。所以做臣子的破家散財,在內勾結黨羽、在外勾結街坊巷族來製造聲譽,暗中結約來互相鞏固,虛假地互相封官許祿來互相勉勵。說:「順從我的將使他得利,不順從我的將使他受害。」眾人貪圖他的利益,被他的威勢脅迫:「他如果真的高興,就能使自己得利;忌恨發怒,就能害自己。」眾人歸附、百姓留住他們,聲譽充滿了國家,傳聞到君主那裡。君主不能審理他們的情況,就認為他們賢能。他們又派狡詐的遊說之士,對外假扮成諸侯的寵臣使者,用車馬供養他們,用瑞節信任他們,用辭令裝飾他們,用財帛資助他們,讓諸侯大肆遊說君主,暗中挾帶私心而公開議論。出使所為的,是別國的君主;所議論的,是君主的左右。君主喜歡他們的話、欣賞他們的辭令,認為這些人是天下的賢士。內外對君主的左右,諷諫的話語都是一樣的。大的不難降低身份、尊崇地位來禮下他們,小的用高爵厚祿來使他們得利。奸邪的人爵祿越重、黨羽越多,又有奸邪的心思,那麼奸臣就更加背叛君主,還辯解說:「古時候所謂的聖君明王,不是按長幼世系次序繼位的;是因為他們結黨營私、聚集街坊巷族、逼迫上級、弒殺君主來求取利益。」那人問:「怎麼知道是這樣呢?」於是說:「舜逼迫堯,禹逼迫舜,湯放逐桀,武王討伐紂。這四位君王,是臣子弒殺君主的人,而天下稱譽他們。考察四位君王的情狀,是貪得的意圖;衡量他們的行為,是暴亂的軍隊。然而四位君王自我擴張,而天下稱他們偉大;自我顯名,而天下稱他們英明。那麼威力足以君臨天下,利益足以蓋過一世,天下都順從他們。」又說:「以當今所聽說的,田成子奪取齊國,司城子罕奪取宋國,太宰欣奪取鄭國,單氏奪取周國,易牙奪取衛國,韓、魏、趙三家瓜分晉國,這八個人,都是弒殺君主的臣子。」奸臣聽到這些,立刻豎起耳朵以為是對的。所以內結黨羽、外聯巷族,看準時機發動事變,一舉而奪取國家。況且在內用黨羽劫持弒殺君主,在外用諸侯的權勢矯奪國家,隱藏正道、堅持私曲,上禁君主、下擾治理的,數也數不完。這是什麼原因呢?就是不曉得選擇臣子。典籍說:「周宣王以來,滅亡的國家有幾十個,臣子弒殺君主而奪取國家的太多了。」然而禍難從內部發生和從外部製造的,各佔一半。能一齊用盡民力、破國殺身而死的,尚且算是賢主。至於轉身易位、保全眾人、拱手交出國家的,是最大的毛病。

解讀昏君以輿論斷人,奸臣靠黨羽造勢,甚至拿舜、禹「禪讓」為弒君辯護——擇臣不明,國必危亡。

說疑·10

爲人主者,誠明於臣之所言,則雖罼弋馳騁,撞鐘舞女,國猶且存也;不明臣之所言,雖節儉勤勞,布衣惡食,國猶自亡也。趙之先君敬侯,不修德行,而好縱慾,適身體之所安,耳目之所樂,冬日罼弋,夏浮淫,爲長夜,數日不廢御觴,不能飲者以筩灌其口,進退不肅、應對不恭者斬於前。故居處飲食如此其不節也,制刑殺戮如此其無度也,然敬侯享國數十年,兵不頓於敵國,地不虧於四鄰,内無羣臣百官之亂,外無諸侯鄰國之患,明於所以任臣也。燕君子噲,邵公奭之後也,地方數千里,持戟數十萬,不安子女之樂,不聽鐘石之聲,内不堙汙池臺榭,外不罼弋田獵,又親操耒耨以修畎畝。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其甚也,雖古之所謂聖王明君者,其勤身而憂世不甚於此矣。然而子噲身死國亡,奪於子之,而天下笑之。此其何故也?不明乎所以任臣也。

白話做君主的,如果真的明察臣下的言論,那麼即使馳馬射獵、敲鐘跳舞,國家尚且能保存;不明察臣下的言論,即使節儉勤勞、粗衣惡食,國家還是會自己滅亡。趙國的先君敬侯,不修養德行,而喜好放縱慾望,追求身體的安適、耳目享樂,冬天射獵,夏天遊蕩,通宵作樂,一連幾天不停杯,不能喝酒的就用竹筒灌進嘴裡,進退不恭敬、應對不謙遜的就當場斬殺。他的起居飲食這樣不節制,刑罰殺戮這樣沒限度,然而敬侯享國幾十年,兵力不因敵國而受挫,土地不被四鄰侵削,內無群臣百官之亂,外無諸侯鄰國之患,因為他懂得任用臣子。燕國國君子噲,是邵公奭的後代,地方數千里,持戟的士兵數十萬,他不貪戀妻子兒女之樂,不聽鐘磬之聲,內不修建池塘台榭,外不射獵遊玩,又親自拿耒耨耕種田地。子噲勞苦自身、憂心百姓到這種程度,即使是古時候所說的聖王明君,他們勤勞自身、憂慮天下也不過如此了。然而子噲身死國亡,被子之奪去政權,被天下人恥笑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是不懂得任用臣子。

解讀趙敬侯荒淫無度卻國安,燕子噲勤苦愛民而亡國——關鍵在於能否任臣。

說疑·11

故曰:人臣有五姦,而主不知也。爲人臣者,有侈用財貨賂以取譽者,有務慶賞賜予以移衆者,有務朋黨徇智尊士以擅逞者,有務解免赦罪獄以事威者,有務奉下直曲、怪言、偉服、瑰稱以眩民耳目者。此五者,明君之所疑也,而聖主之所禁也。去此五者,則譟詐之人不敢北面立談,文言多、實行寡而不當法者不敢誣情以談說。是以羣臣居則修身,動則任力,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誣事,此聖王之所以牧臣下也。彼聖主明君,不適疑物以闚其臣也。見疑物而無反者,天下鮮矣。故曰:孽有擬適之子,配有擬妻之妾,廷有擬相之臣,臣有擬主之寵,此四者,國之所危也。故曰:内寵並后,外寵貳政,枝子配適,大臣擬主,亂之道也。故《周記》曰:「無尊妾而卑妻,無孽適子而尊小枝,无尊嬖臣而匹上卿,無尊大臣以擬其主也。」四擬者破,則上無意、下無怪也;四擬不破,則隕身滅國矣。

白話所以說:臣子有五種奸行,而君主不知道。做臣子的,有揮霍財物錢幣賄賂來博取聲譽的,有致力於慶賀賞賜施捨來收買人心的,有致力於結黨營私、曲從智者、尊崇士人來放縱逞能的,有致力於免除刑罰、赦免罪犯來逞威的,有致力於逢迎下屬、顛倒曲直、說怪話、穿奇服、用美稱來迷惑百姓耳目的。這五種人,是明君所懷疑的,聖主所禁止的。除去這五種人,那麼喧鬧詐偽的人就不敢當面立談,文辭多、實行少而不合於法令的人就不敢歪曲事實來遊說。因此群臣在家就修身,行動就盡力,沒有君主的命令不敢擅自妄為、疾言妄語、歪曲事實,這就是聖王治理臣下的方法。那些聖主明君,不用猜疑的事物來窺探臣下。看見可疑的事物而沒有反證的,天下很少有。所以說:庶子中有與嫡子抗衡的兒子,配偶中有與正妻抗衡的妾,朝廷中有與宰相抗衡的臣子,臣子中有與君主抗衡的寵臣,這四種,是國家的危險所在。所以說:內寵並列於皇后,外寵分享政權,庶子與嫡子抗衡,大臣與君主抗衡,這是禍亂的根源。所以《周記》說:「不要尊崇妾而貶低妻,不要尊崇庶子而貶低嫡子、尊崇小枝,不要尊崇寵臣而與上卿平等,不要尊崇大臣來與君主抗衡。」四種抗衡破除了,那麼君主在上就無憂,在下就無怪異;四種抗衡不破除,那就身死國滅了。

解讀臣下有五種奸行需防,國家有四種「抗衡」必危——尊卑分明才能長治久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