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九篇

卷二 · 《韓非子》

八姦

第 9 篇/共 55 篇 · 有度、二柄、揚權、八姦——法與術的基礎理論。

〈有度〉講依法治國:國家的強弱不靠運氣,靠制度;〈二柄〉講君主手上只有兩樣武器——賞和罰;〈揚權〉用詩一樣的語言講權力怎麼集中;〈八姦〉列出臣下作奸犯科的八條套路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二

〈有度〉講依法治國:國家的強弱不靠運氣,靠制度;〈二柄〉講君主手上只有兩樣武器——賞和罰;〈揚權〉用詩一樣的語言講權力怎麼集中;〈八姦〉列出臣下作奸犯科的八條套路。

原文

八姦 全 3 段

八姦·1

凡人臣之所道成姦者有八術:一曰在同牀。何謂同牀?曰:貴夫人,愛孺子,便僻好色,此人主之所惑也。託於燕處之虞,乘醉飽之時,而求其所欲,此必聽之術也。爲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,使惑其主,此之謂「同牀」。二曰在旁。何謂在旁?曰:優笑侏儒,左右近習,此人主未命而唯唯,未使而諾諾,先意承旨,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。此皆俱進俱退,皆應皆對,一辭同軌以移主心者也。爲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玩好,外爲之行不法,使之化其主,此之謂「在旁」。三曰父兄。何謂父兄?曰:側室公子,人主之所親愛也;大臣廷吏,人主之所與度計也。此皆盡力畢議,人主之所必聽也。爲人臣者事公子側室以音聲子女,收大臣廷吏以辭言,處約言事,事成則進爵益禄,以勸其心,使犯其主,此之謂「父兄」。四曰養殃。何謂養殃?曰:人主樂美宫室臺池,好飾子女狗馬以娛其心,此人主之殃也。爲人臣者盡民力以美宫室臺池,重賦斂以飾子女狗馬,以娛其主而亂其心,從其所欲,而樹私利其間,此謂「養殃」。五曰民萌。何謂民萌?曰:爲人臣者散公財以說民人,行小惠以取百姓,使朝廷市井皆勸譽己,以塞其主而成其所欲,此之謂「民萌」。六曰流行。何謂流行?曰:人主者,固壅其言談,希於聽論議,易移以辯說。爲人臣者求諸侯之辯士,養國中之能說者,使之以語其私。爲巧文之言,流行之辭,示之以利勢,懼之以患害,施屬虚辭以壞其主,此之謂「流行」。七曰威强。何謂威强?曰:君人者,以羣臣百姓爲威强者也。羣臣百姓之所善,則君善之;非羣臣百姓之所善,則君不善之。爲人臣者,聚帶劒之客,養必死之士,以彰其威,明爲己者必利,不爲己者必死,以恐其羣臣百姓而行其私,此之謂「威强」。八曰四方。何謂四方?曰:君人者,國小則事大國,兵弱則畏强兵。大國之所索,小國必聽;强兵之所加,弱兵必服。爲人臣者,重賦斂,盡府庫,虚其國以事大國,而用其威求誘其君;甚者舉兵以聚邊境而制斂於内,薄者數内大使以震其君,使之恐懼,此之謂「四方」。凡此八者,人臣之所以道成姦,世主所以壅劫,失其所有也,不可不察焉。

白話臣子用来作奸犯科、實現奸邪目的的途徑有八種。第一種叫“同床”。什麼叫同床?就是尊貴的夫人、受寵的姬妾、善于迎合取悦君主的美麗之人,這些正是迷惑君主的人。她們借著君主閒居安逸、酒足飯飽的時候提出要求,這是君主一定會听從的辦法。做臣子的用金玉財寶去賄賂她們,讓她們去迷惑君主,這就叫同床。第二種叫“在旁”。什麼叫在旁?就是供人取樂的優伶侏儒、君主身邊的親信侍從。君主還沒下令他們就連聲答應,還沒差遣就搶先應諾,預先揣摩君主的意圖,察言觀色来搶先迎合君主的心思。這些人一起進退、一起應答,用同一套話術来轉移君主的心意。做臣子的用金玉玩好去收買他們,在外面替他們做不法之事,讓他們去腐蝕君主,這就叫在旁。第三種叫“父兄”。什麼叫父兄?就是君主的同宗子弟,是君主親近喜愛的人;大臣和朝中官吏,是君主一起商議大事的人。這些人都尽心尽力、出謀劃策,是君主一定會听從的。做臣子的用音樂、美女、子女去討好公子側室,用花言巧語籠絡大臣廷吏,私下約定一起辦事,事情成功就讓他們升爵加禄,来激勵他們的心,讓他們去冒犯君主,這就叫父兄。第四種叫“養殃”。什麼叫養殃?君主喜歡壯美的宫室台池,喜歡修飾子女狗馬来娛樂自己,這是君主的禍殃。做臣子的耗尽民力来美化宫室台池,加重賦稅来修飾子女狗馬,用来取悦君主、擾乱他的心思,順著他的欲望,趁機在其中謀取私利,這就叫養殃。第五種叫“民萌”。什麼叫民萌?做臣子的散發公家財物来討好民衆,施行小恩小惠来收買百姓,讓朝廷和街市上的人都稱贊自己,以此来蒙蔽君主、實現自己的欲望,這就叫民萌。第六種叫“流行”。什麼叫流行?君主本来就容易被閉塞言路,很少听取議論,容易被動听的說辭打動而改变主意。做臣子的搜求諸侯國中的辯士,供養國内能說會道的人,讓他們替自己說話。編造華美動听的言辭,用利益形勢去誘惑君主,用禍患災害去恐嚇君主,編造虚辭妄語来敗壞君主,這就叫流行。第七種叫“威强”。什麼叫威强?君主是依靠群臣百姓的擁護才有威勢的。群臣百姓認為好的,君主就認為好;群臣百姓認為不好的,君主就認為不好。做臣子的聚集帶劍的刺客,豢養敢死的勇士,来顯示自己的威勢,明确表示替他效力的人一定得利,不替他效力的人一定喪命,用這種手段恐嚇群臣百姓,来推行自己的私利,這就叫威强。第八種叫“四方”。什麼叫四方?君主如果國家弱小,就要侍奉大國;兵力衰弱,就要畏懼强大的軍隊。大國索求的,小國一定听從;强兵施加的武力,弱兵一定屈服。做臣子的加重賦稅、掏空國庫,虚弱自己的國家去侍奉大國,并且利用大國的威勢来引誘脅迫自己的君主;嚴重的甚至舉兵聚集在邊境,對内進行要挾控制;輕一些的多次派来大國使者来震懾君主,讓他恐懼,這就叫四方。這八種手段,就是臣子達到奸邪目的、當代君主被蒙蔽劫持、喪失一切的原因,不能不細察啊。

解讀韓非列舉臣子作奸的八種渠道:同床(后宫寵幸)、在旁(近侍)、父兄(宗親大臣)、養殃(縱君享樂)、民萌(收買民心)、流行(辯士造勢)、威强(私黨武力)、四方(勾結外國)。

八姦·2

明君之於内也,娛其色而不行其謁,不使私請。其於左右也,使其身必責其言,不使益辭。其於父兄大臣也,聽其言也必使以罰任於後,不令妄舉。其於觀樂玩好也,必令之有所出,不使擅進擅退,不使羣臣虞其意。其於德施也,縱禁財,發墳倉,利於民者,必出於君,不使人臣私其德。其於說議也,稱譽者所善,毁疵者所惡,必實其能,察其過,不使羣臣相爲語。其於勇力之士也,軍旅之功無踰賞,邑鬭之勇無赦罪,不使羣臣行私財。其於諸侯之求索也,法則聽之,不法則距之。所謂亡君者,非莫有其國也,而有之者皆非己有也。令臣以外爲制於内,則是君人者亡也。聽大國爲救亡也,而亡亟於不聽,故不聽。羣臣知不聽,則不外諸侯;諸侯知不聽,則不受臣之誣其君矣。

白話明君對待宫内的人,只享受她們的美色而不听從她們的請求,不讓她們私下請托。對待身邊的侍從,任用他們本人,但一定要求他們的話兌現,不讓他們夸大其詞。對待父兄大臣,听他們的話,一定要他們用受罰来為后来的責任作擔保,不讓他們胡乱舉薦。對待觀賞游樂玩好之物,一定讓它們有正當来處,不讓手下擅自進献或擅自撤除,不讓群臣揣測君主的喜好。施行恩惠時,發放府庫財物、開倉放粮,凡是有利于民衆的恩惠,一定出自君主本人,不讓臣子私占恩德。對待言談議論,凡是被稱贊的人、被詆毁的人,一定要核實他們的才能、考察他們的過失,不讓群臣互相吹捧貶斥。對待勇士,軍中戰功不給予過分的獎賞,私斗之勇不赦免其罪,不讓群臣用私財收買人。對待諸侯的索求,合乎法度的就答應,不合乎法度的就拒絕。所謂亡國之君,不是沒有擁有他的國家,而是雖擁有却不能真正自主。讓臣子利用外國的勢力来制約内政,那就是君主的滅亡。听從大國只是為了挽救滅亡,但听從會比不听滅亡得更快,所以不听。群臣知道君主不听,就不會對外結交諸侯;諸侯知道君主不听,就不會接受臣子誣陷自己的君主了。

解讀這段講明君如何在這八個方面防范奸臣:根本原則是權力与恩德必須歸于君主,不能被臣下分割。

八姦·3

明主之爲官職爵禄也,所以進賢材勸有功也。故曰:賢材者處厚禄,任大官;功大者有尊爵,受重賞。官賢者量其能,賦禄者稱其功。是以賢者不誣能以事其主,有功者樂進其業,故事成功立。今則不然,不課賢不肖,不論有功勞,用諸侯之重,聽左右之謁,父兄大臣上請爵禄於上,而下賣之以收財利及以樹私黨。故財利多者買官以爲貴,有左右之交者請謁以成重。功勞之臣不論,官職之遷失謬。是以吏偷官而外交,弃事而親財。是以賢者懈怠而不勸,有功者隳而簡其業,此亡國之風也。

白話明君設置官職爵禄,是用来進用賢才、激勵有功勞的人的。所以說:賢才享受優厚的俸禄、擔任重要的官職;功勞大的人獲得尊貴的爵位、接受豐厚的賞賜。任命賢者要衡量他們的才能,授予俸禄要按照他們的功勞。因此賢者不靠虚假才能侍奉君主,有功者樂意推進自己的事業,所以事業成就、功業建立。現在却不是這樣:不考核臣子的賢与不肖,不評定功勞,任用由諸侯國推薦来的人,听從左右侍從的請托,父兄大臣向上請求爵禄,然后向下販賣爵禄来收取財利、培植私黨。所以財利多的人買官来抬高自己,有左右親信關系的人靠請托来造成權勢。有功勞的大臣不被評定,官職升遷失去條理。因此官吏苟且偷安于官職而向外結交,拋弃職事而親近財利。因此賢者懈怠而不奮勉,有功勞的人荒廢松懈了自己的職事,這是亡國的風氣。

解讀本段對比明主与昏主用人賞罰的差異,指出不按才能功勞而任人唯親、以財買官,是亡國之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