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十二篇

卷四 · 《韓非子》

說難

第 12 篇/共 55 篇 · 孤憤、說難、和氏、奸劫弑臣——韓非自己的處境與心事。

〈孤憤〉是韓非的自述:有本事的人為什麼總是孤獨?〈說難〉講向君主進言有多難,是歷史上最早的政治溝通學;〈和氏〉用和氏璧的故事講好制度為什麼會被埋沒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四

〈孤憤〉是韓非的自述:有本事的人為什麼總是孤獨?〈說難〉講向君主進言有多難,是歷史上最早的政治溝通學;〈和氏〉用和氏璧的故事講好制度為什麼會被埋沒。

原文

說難 全 6 段

說難·1

凡說之難,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,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,又非吾敢横失而能盡之難也。凡說之難,在知所說之心,可以吾說當之。所說出於爲名高者也,而說之以厚利,則見下節而遇卑賤,必弃遠矣。所說出於厚利者也,而說之以名高,則見無心而遠事情,必不收矣。所說陰爲厚利而顯爲名高者也,而說之以名高,則陽收其身而實䟽之;說之以厚利,則陰用其言顯弃其身矣。此不可不察也。

白話大凡勸說的困難,不在于我的智慧有不能說服對方的地方,也不在于我的辯才不能表達我的意思,也不在于我不敢縱横馳騁、暢所欲言。勸說的困難,在于了解被勸說對象的心思,從而用我的說辭去迎合它。如果被勸說的人追求的是高尚名聲,你却用厚利去勸說他,就會被看作志節低下、卑賤的人,一定會被拋弃疏遠。如果被勸說的人追求的是厚利,你却用高尚名聲去勸說他,就會被看作沒有心計、脱离實際,一定不會被采納。如果被勸說的人内心追求厚利、表面上追求名聲,你用名聲去勸他,他表面上收留你,實際上疏遠你;你用厚利去勸他,他暗中采用你的話,却公開拋弃你本人。這些不可不察。

解讀總論說難之所在:難在揣摩君主真實用心(好名、好利或表里不一),對症下藥。

說難·2

夫事以密成,語以泄敗。未必其身泄之也,而語及所匿之事,如此者身危。彼顯有所出事,而乃以成他故,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,又知其所以爲,如此者身危。規異事而當,知者揣之外而得之,事泄於外,必以爲己也,如此者身危。周澤未渥也,而語極知,說行而有功,則德忘;說不行而有敗,則見疑,如此者身危。貴人有過端,而說者明言礼義以挑其惡,如此者身危。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爲功,說者与知焉,如此者身危。彊以其所不能爲,止以其所不能已,如此者身危。故与之論大人,則以爲間己矣;与之論細人,則以爲賣重。論其所愛,則以爲藉資;論其所憎,則以爲嘗己也。徑省其說,則以爲不智而拙之;米鹽博辯,則以爲多而久之。略事陳意,則曰怯懦而不尽;慮事廣肆,則曰草野而倨侮。此說之難,不可不知也。

白話事情因保密而成功,言論因泄露而失敗。不一定是勸說者自己泄露的,只是話中提到那隱藏的祕密,這樣勸說者就危險了。對方公開做一件事,其實是為了成就另一件事,勸說者不只了解他做的這件事,還知道了他真正的目的,這樣就有危險。為一件不尋常的事謀劃,正好切中,聰明人從外面揣測而得知,祕密在外泄露,對方一定以為是你說出去的,這樣就有危險。君主對你的恩寵還不深厚,你却說出極其知心的話,主張實行而有功,恩德就被忘掉;主張不行而失敗,就被懷疑,這樣就有危險。貴人有過錯,勸說者明言礼義来挑明他的壞處,這樣就有危險。貴人想到一個計策而想自己居功,勸說者却知道了,這樣就有危險。勉强他去做他不能做的事,制止他去做他不能停止的事,這樣就有危險。所以和他議論大臣,就被認為是在离間他;和他議論小人物,就被認為是在賣弄權勢。談論他所愛的,就被認為是借機取利;談論他所憎的,就被認為是在試探自己。直截了當、省略地說,就被認為是不聰明而笨拙;瑣碎詳尽、廣博多辯,就被認為是囉嗦冗長。省略事實、粗略陳述意思,就說你怯懦而不敢說全;思慮周詳、鋪陳廣遠,就說你粗野而傲慢。這些就是勸說的難處,不可不知。

解讀羅列進言的種種“身危”情形:泄密之危、被疑揣測之危、恃寵言深之危、揭短之危、与聞謀功之危等。

說難·3

凡說之務,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。彼有私急也,必以公義示而强之。其意有下也,然而不能已,說者因爲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爲也。其心有高也,而實不能及,說者爲之㪯其過而見其惡,而多其不行也。有欲矜以智能,則爲之㪯異事之同類者,多爲之地,使之資說於我,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。欲内相存之言,則必以美名明之,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。欲陳危害之事,則顯其毁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。譽異人與同行者,規異事與同計者。有與同汙者,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;有與同敗者,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。彼自多其力,則毋以其難概之也;自勇其断,則無以其謫怒之;自智其計,則毋以其敗窮之。大意無所拂悟,辭言無所繫縻,然後極騁智辯焉。此道所得,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。伊尹爲宰,百里奚爲虜,皆所以干其上也。此二人者,皆聖人也;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,如此其汙也!今以吾言爲宰虜,而可以聽用而振世,此非能仕之所恥也。夫曠日離久,而周澤既渥,深計而不疑,引爭而不罪,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,直指是非以飾其身,以此相持,此說之成也。

白話大凡勸說的要領,在于懂得粉飾對方所夸耀的、掩盖對方所羞恥的。他有私下的急務,一定用公義的名義去表明并勉勵他。他的意圖有卑下的地方,却欲罷不能,勸說者就替他把這卑下之處粉飾成美好,而把他不做它說成可惜。他心中有高尚的追求,却實在做不到,勸說者替他舉出這事的難處、顯示它的壞處,而稱贊他不去做。如果他想夸耀自己的智慧和才能,就替他舉出同類的事,多給他留些余地,讓他覺得是從我這里得到啓發,而我假裝不知道来成全他的才智。想進献保存對方的言論,一定用美好的名義表明它,而隱約暗示它合乎他的私利。想陳述有害的事情,就明顯指出它的詆毁誹謗的后果,而隱約暗示它關乎他自身的禍患。稱贊与對方行為相同的人,謀劃与對方計策相同的事。有与對方同樣污點的人,就大大粉飾它沒有妨害;有与對方同樣失敗的事,就明白地粉飾它沒有過失。對方自己夸耀力量,就不要用他的難處去挫傷他;自己以決断為勇,就不要用他的過失去激怒他;自己認為計謀高明,就不要用他的失敗去困窘他。大意上沒有違逆抵觸,言辭上沒有阻礙糾結,然后就可以尽情施展智辯了。這樣做所得的結果,就是被親近信任而不被懷疑,得以說完要說的話。伊尹做厨師,百里奚做俘虜,都是用来求見君主的手段。這两個人都是聖人,尚且不能不委屈自身来進身,如此之卑賤!現在我說話也像厨師、俘虜一樣,如果能够被听用、振興當世,這不是賢能之士所羞恥的。如果過了很久、相處日久,恩寵已經深厚,深謀遠慮不被懷疑,争論直言不被怪罪,那麼就可以明白地剖析利害来成就他的功業,直率地指出是非来端正他自身,用這種方式相互扶持,這就是勸說的成功。

解讀講勸說技巧:投其所好、飾其短、揚其長;先求親近信任,再敢直陳利害。

說難·4

昔者鄭武公欲伐胡,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。因問於群臣:「吾欲用兵,誰可伐者?」大夫關其思對曰:「胡可伐。」武公怒而戮之,曰:「胡,兄弟之國也。子言伐之,何也?」胡君聞之,以鄭爲親己,遂不備鄭。鄭人襲胡,取之。宋有富人,天雨墻壞。其子曰:「不築,必將有盜。」其鄰人之父亦云。暮而果大亡其財。其家甚智其子,而疑鄰人之父。此二人說者皆當矣,厚者爲戮,薄者見疑,則非知之難也,處知則難也。故繞朝之言當矣,其爲聖人於晋,而爲戮於秦也,此不可不察。

白話從前鄭武公想攻打胡國,所以先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胡君来使他高興。于是問群臣:“我想用兵,可以討伐誰?”大夫關其思回答說:“胡國可以討伐。”武公發怒而殺了他,說:“胡國是兄弟之國。你說攻打它,為什麼?”胡君听說了,認為鄭國親近自己,就不防備鄭國。鄭國人偷襲胡國,攻下了它。宋國有個富人,天下雨牆塌了。他兒子說:“不修牆,一定會招来盜賊。”他鄰居的老人也這麼說。晚上果然丟失了大量財物。這一家認為自己的兒子很聰明,却懷疑鄰居的老人。這關其思和鄰居老人两人說得都對,重的被殺,輕的却被懷疑,所以不是了解事情難,而是如何處理所了解的事情難。所以繞朝的話是對的,他在晋國被看作聖人,在秦國却被看作該受刑戮之人,這不可不察。

解讀關其思說破伐胡之謀而被殺,鄰人看破盜災而被疑,說明“處知”(如何運用所知)比“知”更難。

說難·5

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。衛國之法:竊駕君車者罪刖。彌子瑕母病,人間往夜告彌子,彌子矯駕君車以出。君聞而賢之,曰:「孝哉!爲母之故,忘其刖罪。」異日,與君遊於果園,食桃而甘,不盡,以其半啗君。君曰:「愛我哉!忘其口味以啗寡人。」及彌子色衰愛㢮,得罪於君,君曰:「是固嘗矯駕吾車,又嘗啗我以餘桃。」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,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,愛憎之變也。故有愛於主,則智當而加親;有憎於主,則智不當見罪而加䟽。故諫說談論之士,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。

白話從前彌子瑕受到衛君寵愛。衛國法律:私自駕君車的人,處以砍脚之刑。彌子瑕的母親病了,有人趁夜私下跑来告訴彌子瑕,彌子瑕假托君命駕君車出去。衛君听說后認為他賢良,說:“孝順啊!為了母親的緣故,忘了砍脚的罪。”另一天,与衛君在果園游玩,吃桃子很甜,沒吃完,把剩下的一半給衛君吃。衛君說:“愛我啊!忘掉自己的口味来給我吃。”等到彌子瑕色衰愛弛、得罪了衛君,衛君說:“他本来就曾經假托君命駕我的車,又曾經把吃剩的桃子給我吃。”所以彌子瑕的行為和當初沒有变化,而以前被稱贊、后来獲罪,是因為愛憎变了。所以被君主寵愛時,智慧顯得恰當、更加親近;被君主憎惡時,智慧就不恰當、獲罪且更加疏遠。所以進諫游說之士,不可不察君主的愛憎之后再去勸說。

解讀彌子瑕同一行為,因衛君愛憎变化而先賢后罪,說明進言須先看君主好惡。

說難·6

夫龍之爲虫也,柔可狎而騎也;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,若人有嬰之者,則必殺人。人主亦有逆鱗,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,則幾矣。

白話龍這種虫,柔順時可以親近它、騎它;但它喉嚨下面有徑長一尺的逆鱗,如果有人碰到它,龍一定會殺死那人。君主也有逆鱗,游說者能不觸犯君主的逆鱗,就差不多成功了。

解讀以龍的逆鱗比喻君主不可觸犯的禁忌,點出說難的核心:不要觸及君主的痛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