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四十篇

卷十七 · 《韓非子》

難勢

第 40 篇/共 55 篇 · 難勢、問辯、問田、定法、說疑、詭使——勢、辯、法的專論。
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;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;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;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;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十七
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;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;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;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;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
原文

難勢 全 7 段

難勢·1

慎子曰:飛龍乘雲,騰蛇遊霧,雲罷霧霽,而龍蛇與螾螘同矣,則失其所乘也。賢人而詘於不肖者,則權輕位卑也;不肖而能服於賢者,則權重位尊也。爲匹夫,不能治三人;而爲天子,能亂天下,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。夫弩弱而矢高者,激於風也;身不肖而令行者,得助於衆也。教於隸屬而民不聽,至於南面而王天下,令則行,禁則止。由此觀之,賢智未足以服衆,而勢位足以屈賢者也。

白話慎子說:飛龍乘著雲,騰蛇駕著霧,雲散霧消,龍蛇就和蚯蚓螞蟻一樣了,因為失去了所憑藉的東西。賢人屈服於不肖者,是因為權輕位卑;不肖者能讓賢人服從,是因為權重位尊。堯做普通百姓時,連三個人也管不了;桀做天子,卻能搞亂天下,我由此知道權勢地位足以依靠,而賢能智慧不足以羨慕。弩(弓)力量弱而箭飛得高,是因為借助了風勢;自身不賢而號令通行,是因為得到了眾人的幫助。堯在奴僕百姓中教化而人們不聽,等到面南稱王統治天下,令則行,禁則止。由此看來,賢能智慧不足以使眾人服從,而權勢地位足以使賢人屈服。

解讀慎到主張「勢治」:權勢地位比賢能智慧更能服眾。

難勢·2

應慎子曰:飛龍乘雲,騰蛇遊霧,吾不以龍蛇爲不託於雲霧之勢也。雖然,夫釋賢而專任勢,足以爲治乎?則吾未得見也。夫有雲霧之勢而能乘遊之者,龍蛇之材美也;今雲盛而螾弗能乘也,霧醲而螘不能遊也,夫有盛雲醲霧之勢而不能乘遊者,螾螘之材薄也。今南面而王天下,以天子之威爲之雲霧,而天下不免乎大亂者,之材薄也。

白話有人回應慎子說:飛龍乘雲、騰蛇遊霧,我不否認龍蛇是依託了雲霧的勢。雖然如此,放棄賢能而專靠權勢,就足以治理好國家嗎?我還沒見過。有雲霧的勢而能乘著遊走的,是因為龍蛇自身材質好;如今雲很盛而蚯蚓不能乘,霧很濃而螞蟻不能遊,有盛雲濃霧的勢卻不能乘遊,是因為蚯蚓螞蟻自身材質差。如今桀、紂面南稱王統治天下,用天子的威勢作為雲霧,而天下免不了大亂,是因為桀、紂自身材質差。

解讀反方提出「賢勢並重」:勢需賢人才能用好,桀紂有勢仍亂,因其材劣。

難勢·3

且其人以之勢以治天下也,其勢何以異之勢也、亂天下者也?夫勢者,非能必使賢者用之而不肖者不用之也。賢者用之則天下治,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。人之情性,賢者寡而不肖者衆,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,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,以勢治天下者寡矣。夫勢者,便治而利亂者也。故《周書》曰:「毋爲虎傅翼,將飛入邑,擇人而食之。」夫乘不肖人於勢,是爲虎傅翼也。爲高臺深池以盡民力,爲炮烙以傷民性,得成肆行者,南面之威爲之翼也。使爲匹夫,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。勢者,養虎狼之心而成暴亂之事者也,此天下之大患也。勢之於治亂,本未有位也,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,則其智之所至者淺矣。

白話況且那個人說用堯的勢來治理天下,堯的勢和桀的勢(亂天下的勢)有什麼不同呢?勢這種東西,不能保證賢者用它而不肖者不用它。賢者用它天下就治,不肖者用它天下就亂。人的性情,賢者少而不肖者多,把威勢的便利交給亂世的不肖之人,那麼靠勢亂天下的人就多了,靠勢治天下的人就少了。勢這種東西,既方便治理,也方便作亂。所以《周書》說:「不要給老虎添上翅膀,它將飛進城邑,挑人來吃。」讓不肖的人憑藉權勢,就是給老虎添翅膀。桀、紂築高臺挖深池來耗盡民力,設炮烙之刑來傷害民性,桀、紂能放肆行惡,就是因為面南稱王的威勢做了他們的翅膀。假使桀、紂是普通百姓,還沒做一件壞事就已被處死了。權勢是養成虎狼之心、完成暴亂之事的東西,這是天下的大禍患。勢對於治亂,本來沒有固定的位置,而有人專講「勢足以治天下」,那他的智慧所達到的就很淺了。

解讀反方深化:勢如虎翼,賢少不肖多,專任勢反助亂,故勢不足恃。

難勢·4

夫良馬固車,使臧獲御之則爲人笑,玉良御之而日取千里。車馬非異也,或至乎千里,或爲人笑,則巧拙相去遠矣。今以國位爲車,以勢爲馬,以號令爲轡,以刑罰爲鞭筴,使御之則天下治,御之則天下亂,則賢不肖相去遠矣。夫欲追速致遠,不知任王良;欲進利除害,不知任賢能,此則不知類之患也。夫亦治民之王良也。

白話好馬結實的車,讓奴僕臧獲駕馭就會被人嘲笑,讓王良駕馭就能日行千里。車馬沒有不同,有的到達千里,有的被人嘲笑,就是巧和拙相差太遠了。如今把國君之位當作車,把權勢當作馬,把號令當作韁繩,把刑罰當作鞭子,讓堯、舜駕馭天下就治,桀、紂駕馭天下就亂,賢與不肖相差太遠了。想追趕快速、到達遠方,卻不知道任用王良;想興利除害,卻不知道任用賢能,這是不懂得類比的禍患。堯、舜也就是治理百姓的王良。

解讀反方再用御車比喻:車馬雖好,須王良駕馭,即勢須賢人掌握。

難勢·5

復應之曰:其人以勢爲足恃以治官;客曰「必待賢乃治」,則不然矣。夫勢者,名一而變無數者也。勢必於自然,則無爲言於勢矣。吾所爲言勢者,言人之所設也。夫生而在上位,雖有十不能亂者,則勢治也;亦生而在上位,雖有十而亦不能治者,則勢亂也。故曰:「勢治者則不可亂,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。」此自然之勢也,非人之所得設也。若吾所言,謂人之所得設也而已矣,賢何事焉?何以明其然也?客曰:「人有鬻矛與楯者,譽其楯之堅:『物莫能陷也。』俄而又譽其矛曰:『吾矛之利,物無不陷也。』人應之曰:『子之矛,陷子之楯,何如?』其人弗能應也。」以爲不可陷之楯,與無不陷之矛,爲名不可兩立也。夫賢之爲道不可禁,而勢之爲道也無不禁,以不可禁之賢與無不禁之勢,此矛楯之說也。夫賢勢之不相客亦明矣。

白話再回應說:那個人認為勢足以憑藉來治理國家;客人卻說「一定要等賢人才能治理」,這就不對了。勢這個東西,名稱只有一個,變化卻有無數種。勢如果出於自然,那就不用談論勢了。我所說的勢,是人所設置的勢。堯、舜生來就在上位,即使有十個桀、紂也不能搞亂,這是勢治;桀、紂生來就在上位,即使有十個堯、舜也不能治理好,這是勢亂。所以說:「勢治的就不可能亂,勢亂的就不可能治。」這是自然的勢,不是人所能設置的。像我說的勢,只是人所能設置的勢罷了,賢能有什麼相干呢?怎麼證明是這樣?客人說:「有個賣矛和盾的人,誇讚他的盾堅固:『什麼東西都刺不穿。』過一會又誇他的矛說:『我的矛鋒利,什麼東西都能刺穿。』有人回應他說:『用你的矛,刺你的盾,會怎樣?』那人答不上來。」因為「刺不穿的盾」與「無所不穿的矛」這兩個名分不能同時成立。賢能作為一種道是不能被禁止的,而勢作為一種道是無所不禁止的,用「不可禁止的賢」對上「無所不禁止的勢」,這就是矛與盾的說法。賢和勢互不相容,也就很明白了。

解讀韓非反擊:區分「自然之勢」與「人設之勢」;賢與勢如矛與盾,不可兩立。

難勢·6

且夫千世而一出,是比肩隨踵而生也。世之治者不絶於中,吾所以爲言勢者,中也。中者,上不及,而下亦不爲抱法處勢則治,背法去勢則亂。今廢勢背法而待至乃治,是千世亂而一治也。抱法處勢而待至乃亂,是千世治而一亂也。且夫治千而亂一,與治一而亂千也,是猶乘驥、駬而分馳也,相去亦遠矣。夫弃隱栝之法,去度量之數,使奚仲爲車,不能成一輪。無慶賞之勸,刑罰之威,釋勢委法,户說而人辨之,不能治三家。夫勢之足用亦明矣,而曰「必待賢」,則亦不然矣。

白話況且堯、舜、桀、紂是隔一千代才出現一個,這樣算下來他們是肩挨肩、腳跟腳地生(太罕見了)。世上的君主從不間斷的都是中等之才。我之所以談論勢,就是針對中等之才。中等之才,往上夠不到堯、舜,往下也不是桀、紂。抱持法度、處在權勢上就治,背棄法度、失去權勢就亂。如今廢棄權勢、背棄法度,等著堯、舜出現,堯、舜到了才治理,這是千代亂而一代治。抱持法度、處在權勢上,等著桀、紂出現,桀、紂到了才亂,這是千代治而一代亂。況且千代治一代亂,和一代治千代亂,就像騎著驥、駬(駿馬)朝相反方向奔跑,相差也太遠了。拋棄矯正木材的隱栝之法,丟掉度量的方法,讓奚仲(造車名匠)來造車,連一個輪子也做不成。沒有慶賞的激勵、刑罰的威嚴,放棄權勢、丟開法度,堯、舜挨家挨戶去說服、與人分辨,連三家也治理不了。勢的足以運用,已經很明白了,卻說「一定要等賢人」,那也不對了。

解讀韓非論「中人」之治:堯舜千世一出,治國應靠法與勢,使中主也能治好天下。

難勢·7

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,餓者不活;今待之賢乃治當世之民,是猶待粱肉而救餓之說也。夫曰「良馬固車,臧獲御之則爲人笑,王良御之則日取乎千里」,吾不以爲然。夫待越人之善海遊者以救中國之溺人,越人善遊矣,而溺者不濟矣。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,亦猶越人救溺之說也,不可亦明矣。夫良馬固車,五十里而一置,使中手御之,追速致遠,可以及也,而千里可日致也,何必待古之王良乎?且御,非使王良也,則必使臧獲敗之;治,非使也,則必使亂之。此味非飴蜜也,必苦萊、亭歴也。此則積辯累辭,離理失術,兩末之議也,奚可以難夫道理之言乎哉?客議未及此論也。

白話況且一百天不吃飯等著精美飯菜,餓的人早就死了;如今等著堯、舜那樣的賢人來治理當世的百姓,就像等著精美飯菜來救飢餓的人一樣。至於說「好馬結實的車,臧獲駕馭就被人嘲笑,王良駕馭就能日行千里」,我不以為然。等著越國善於游海的人來救中原的溺水者,越人雖然善游,但溺水的人已經救不了了。等著古代的王良來駕馭今天的馬,也像越人救溺的說法一樣,不可行是很明顯的。好馬結實的車,每五十里設一個驛站,讓中等技術的車夫駕馭,追快走遠,也可以達到,千里之遠一天也能到達,何必一定要等古代的王良呢?況且駕車,不是用王良,就必定用臧獲把事情搞砸;治國,不是用堯、舜,就必定用桀、紂把天下搞亂。這就像味道不是甜美的糖蜜,就必定是苦菜、亭歷(苦藥)一樣。這是堆砌辯辭、脫離道理、失去治術、走兩個極端的議論,怎麼能用來詰難合於道理的話呢?客人的議論達不到這個高度。

解讀韓非收束:等賢如「待梁肉救餓」,不可救急;設勢立法,中人亦可致千里之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