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三〈十過〉是全書最長的一篇之一,列舉君主十種致命的毛病——貪小利、好美色、聽讒言、迷於辯說……每一條都配上一個歷史故事,警告當權者:這些錯,一個都犯不起。
十過·1
十過:一曰行小忠,則大忠之賊也。二曰顧小利,則大利之殘也。三曰行僻自用,無禮諸侯,則亡身之至也。四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,則窮身之事也。五曰貪愎喜利,則滅國殺身之本也。六曰耽於女樂,不顧國政,則亡國之禍也。七曰離内遠遊而忽於諫士,則危身之道也。八曰過而不聽於忠臣,而獨行其意,則滅高名爲人笑之始也。九曰内不量力,外恃諸侯,則削國之患也。十曰國小無禮,不用諫臣,則絶世之勢也。
白話十種過錯:第一種,施行小忠,就會殘害大忠。第二種,貪圖小利,就會損害大利。第三種,行為怪僻、剛愎自用、對諸侯无礼,就會招来殺身之禍。第四種,不專心治理國政而沉迷音樂,就會使自己困窘。第五種,貪婪固執、喜愛利益,是亡國殺身的根源。第六種,沉溺于女色歌舞、不顧國家政事,就會招来亡國之禍。第七種,离開國内到遠方游樂而不理睬勸諫之士,是危害自身的方式。第八種,有過錯却不听從忠臣勸諫、獨断專行,是喪失美名、被人嘲笑的開始。第九種,對内不度量自己的力量,對外依賴諸侯,就會招来國土被削弱的禍患。第十種,國家弱小却不講礼節、不任用諫臣,就會導致宗族滅絕、國家滅亡的形勢。
解讀韓非列出君主的十種致命過錯,以下各段逐條用歷史故事說明。
十過·2
奚謂小忠?昔者楚共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,楚師敗,而共王傷其目。酣戰之時,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竪穀陽操觴酒而進之。子反曰:「嘻!退,酒也。」穀陽曰:「非酒也。」子反受而飲之。子反之爲人也,嗜酒,而甘之,弗能絶於口,而醉。戰既罷,共王欲復戰,令人召司馬子反,司馬子反辭以心疾。共王駕而自往,入其幄中,聞酒臭而還,曰:「今日之戰,不穀親傷。所恃者,司馬也,而司馬又醉如此,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恤吾衆也。不穀無復戰矣。」於是還師而去,斬司馬子反以爲大戮。故竪穀陽之進酒,不以讎子反也,其心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。故曰:行小忠,則大忠之賊也。
白話什麼叫小忠?從前楚共王与晋厲公在鄢陵交戰,楚軍戰敗,楚共王的眼睛受了傷。激戰的時候,司馬子反口渴想喝水,侍從穀陽捧著一杯酒進献給他。子反說:“嗨!退下,這是酒。”穀陽說:“不是酒。”子反接過来喝了。子反這個人嗜酒如命,覺得酒甘美,喝個不停,于是醉倒了。戰斗結束后,共王想再戰,派人去召司馬子反,司馬子反借口心痛推辭。共王親自駕車前往,進入他的帳中,聞到酒氣就回去了,說:“今天的戰斗,我親自受了傷。我所依靠的只有司馬,而司馬又醉成這樣,這是要滅亡楚國社稷而不顧恤我的士兵啊。我不能再戰了。”于是撤軍回國,斬了司馬子反并陳尸示衆。所以穀陽進酒,并不是為了仇害子反,他心中是忠誠愛護子反的,却恰恰因此害死了他。所以說:施行小忠,就會殘害大忠。
解讀穀陽愛護主子反而進酒誤事,害了子反性命,說明只顧眼前私愛的“小忠”會毁掉國家利益這一“大忠”。
十過·3
奚謂顧小利?昔者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。荀息曰:「君其以垂棘之璧與屈産之乘,賂虞公,求假道焉,必假我道。」君曰:「垂棘之璧,吾先君之寶也;屈産之乘,寡人之駿馬也。若受吾幣不假之道,將柰何?」荀息曰:「彼不假我道,必不敢受我幣。若受我幣而假我道,則是寶猶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,馬猶取之内廐而著之外廐也。君勿憂。」君曰:「諾。」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與屈産之乘賂虞公而求假道焉。虞公貪利其璧與馬而欲許之。宫之奇諫曰:「不可許。夫虞之有虢也,如車之有輔。輔依車,車亦依輔,虞、虢之勢正是也。若假之道,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。不可,願勿許。」虞公弗聽,遂假之道。荀息伐虢克之,還反處三年,興兵伐虞,又尅之。荀息牽馬操璧而報獻公,獻公說曰:「璧則猶是也。雖然,馬齒亦益長矣。」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,何也?愛小利而不慮其害。故曰:顧小利,則大利之殘也。
白話什麼叫貪圖小利?從前晋献公想向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。荀息說:“請用垂棘的美玉和屈產的良馬去賄賂虞公,請求借路,他一定會借給我們。”献公說:“垂棘之璧是先君留下的寶物,屈產之馬是我的駿馬。如果他收了我們的礼物却不借路,那怎麼辦?”荀息說:“他不肯借路給我們,就一定不敢接受我們的礼物。如果他接受了礼物又借路給我們,那麼寶物就像從内庫取出、放到外庫一樣,馬就像從内廄牽出、放到外廄一樣,東西還是我們的。君上不必憂慮。”献公說:“好。”于是派荀息用垂棘之璧和屈產之馬去賄賂虞公,請求借路。虞公貪圖玉璧和駿馬,想答應。宫之奇勸諫說:“不能答應。虞國和虢國的關系,就像車和輔木一樣。輔木依靠車,車也依靠輔木,虞、虢两國的形勢正是這樣。如果借路給他們,那麼虢國早晨滅亡,虞國傍晚就會跟著滅亡。不行,希望不要答應。”虞公不听,就借了路。荀息攻滅虢國后返回,過了三年,又起兵伐虞,又攻下了虞國。荀息牽著馬、捧著璧回来報功,献公高興地說:“璧還是原来的樣子,只是馬齒又長了幾歲。”虞公軍隊覆滅、國土被削,是為什麼呢?貪愛小利而不考慮禍害。所以說:貪圖小利,就會損害大利。
解讀虞公貪璧馬之利借道給晋,最終脣亡齒寒、國滅身辱,這就是“顧小利”的禍害。
十過·4
奚謂行僻?昔者楚靈王爲申之會,宋太子後至,執而囚之;狎徐君;拘齊慶封。中射士諫曰:「合諸侯,不可無禮,此存亡之機也。昔者桀爲有戎之會而有緡叛之,紂爲黎丘之蒐而戎、狄叛之,由無禮也。君其圖之。」君不聽,遂行其意。居未期年,靈王南遊,羣臣從而劫之。靈王餓而死乾溪之上。故曰:行僻自用,無禮諸侯,則亡身之至也。
白話什麼叫行為怪僻?從前楚靈王主持申地的盟會,宋國太子遲到了,就把他抓起来囚禁;還輕侮徐君;拘捕齊國的慶封。中射之士勸諫說:“會合諸侯,不能不講礼,這是存亡的關鍵。從前夏桀主持有戎之會,緡國背叛了他;商紂在黎丘打獵,戎、狄背叛了他,都是因為无礼。請您考慮。”楚靈王不听,一意孤行。過了不到一年,靈王南游,群臣跟随并劫持了他。靈王餓死在乾溪之上。所以說:行為怪僻、剛愎自用、對諸侯无礼,就會招来殺身之禍。
十過·5
奚謂好音?昔者衛靈公將之晉,至濮水之上,稅車而放馬,設舍以宿。夜分,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。使人問左右,盡報弗聞。乃召師涓而告之,曰:「有鼓新聲者,使人問左右,盡報弗聞。其狀似鬼神,子爲我聽而寫之。」師涓曰:「諾。」因静坐撫琴而寫之。師涓明日報曰:「臣得之矣,而未習也,請復一宿習之。」靈公曰:「諾。」因復留宿。明日,已習之,遂去之晉。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臺。酒酣,靈公起。公曰:「有新聲,願請以示。」平公曰:「善。」乃召師涓,令坐師曠之旁,援琴鼓之。未終,師曠撫止之,曰:「此亡國之聲,不可遂也。」平公曰:「此道奚出?」師曠曰:「此師延之所作,與紂爲靡靡之樂也。及武王伐紂,師延東走,至於濮水而自投。故聞此聲者,必於濮水之上。先聞此聲者,其國必削,不可遂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所好者,音也,子其使遂之。」師涓鼓究之。平公問師曠曰:「此所謂何聲也?」師曠曰:「此所謂清商也。」公曰:「清商固最悲乎?」師曠曰:「不如清徵。」公曰:「清徵可得而聞乎?」師曠曰:「不可。古之聽清徵者,皆有德義之君也。今吾君德薄,不足以聽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之所好者,音也,願試聽之。」師曠不得已,援琴而鼓。一奏之,有玄鶴二八,道南方來,集於郎門之垝。再奏之,而列。三奏之,延頸而鳴,舒翼而舞,音中宫商之聲,聲聞于天。平公大說,坐者皆喜。平公提觴而起爲師曠壽,反坐而問曰:「音莫悲於清徵乎?」師曠曰:「不如清角。」平公曰:「清角可得而聞乎?」師曠曰:「不可。昔者黄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,駕象車而六蛟龍,畢方並鎋,蚩尤居前,風伯進掃,雨師洒道,虎狼在前,鬼神在後,騰蛇伏地,鳯皇覆上,大合鬼神,作爲清角。今吾君德薄,不足聽之。聽之,將恐有敗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老矣,所好者音也,願遂聽之。」師曠不得已而鼓之。一奏之,有玄雲從西北方起;再奏之,大風至,大雨隨之,裂帷幕,破爼豆,隳廊瓦。坐者散走,平公恐懼,伏于廊室之間。晉國大旱,赤地三年。平公之身遂癃病。故曰:不務聽治,而好五音不已,則窮身之事也。
白話什麼叫喜好音樂?從前衛靈公要到晋國去,来到濮水邊,停車放馬,設營住宿。半夜,听到有人彈奏一種新的樂曲,很喜歡。派人問左右侍從,都說沒听見。于是召来樂師師涓,告訴他說:“有人在彈奏新曲,我派人問左右,都說沒听見。那樣子像鬼神在彈,你替我听下来并記譜。”師涓說:“好。”于是静坐撫琴,記下了曲子。師涓第二天禀報說:“我記下来了,但還沒練熟,請再住一晚練熟它。”靈公說:“好。”于是又留宿一晚。第二天練熟后,就出發去了晋國。晋平公在施夷之台設宴招待他。酒喝得正暢快,靈公起身說:“有支新曲,想請君上听听。”平公說:“好。”于是召来師涓,讓他坐在師曠旁邊,取琴彈奏。還沒彈完,師曠按住琴制止說:“這是亡國之音,不能彈完。”平公問:“這曲子從哪来的?”師曠說:“這是師延所作,是給商紂作的靡靡之樂。到周武王伐紂時,師延向東逃走,到濮水邊就投水自尽了。所以听到這支曲子的,必定是在濮水之上。先听到這聲音的人,他的國家必定被削弱,不能彈完。”平公說:“我所喜歡的,是音樂,您就讓他彈完吧。”師涓彈完了整支曲子。平公問師曠說:“這叫什麼曲調?”師曠說:“這叫清商。”平公問:“清商是最悲哀的嗎?”師曠說:“比不上清徵。”平公問:“清徵能讓我听听嗎?”師曠說:“不行。古代听清徵的,都是有德義的君主。現在您的德行淺薄,不足以听。”平公說:“我所喜歡的,是音樂,希望試著听一听。”師曠不得已,取琴彈奏。第一次彈奏,有十六只玄鶴從南方飛来,停在郎門的屋脊上。第二次彈奏,玄鶴排成隊列。第三次彈奏,它們伸長脖子鳴叫,舒展翅膀起舞,聲音合于宫商之調,響徹天空。平公非常高興,在座的人都欣喜。平公舉杯起身為師曠祝壽,回到座位上問:“音樂沒有比清徵更悲哀的了吧?”師曠說:“比不上清角。”平公問:“清角能听嗎?”師曠說:“不行。從前黄帝在泰山之上會合鬼神,駕著象牙車,用六條蛟龍拉車,畢方鳥在車旁,蚩尤走在前面,風伯清掃道路,雨師洒水,虎狼在前,鬼神在后,騰蛇伏在地上,鳳凰覆盖在上空,大會鬼神,創制了清角這支曲子。現在您的德行淺薄,不足以听。听了,恐怕會有災禍。”平公說:“我老了,所喜歡的是音樂,希望能听完。”師曠不得已而彈奏。第一次彈奏,有黑色的云從西北方升起;第二次彈奏,大風刮来,大雨随之而降,撕裂帷幕,打碎祭器,刮落廊瓦。在座的人都逃散了,平公恐懼,趴在廊室之間。晋國大旱,赤地三年。平公本人也因此癱瘓生病。所以說:不專心治理政事,却沉迷于音樂不能停止,就會使自己困窘。
解讀師曠借清商、清徵、清角三層遞進,說明沉溺音樂會招致國旱身病的災禍。
十過·6
奚謂貪愎?昔者智伯瑶率趙、韓、魏而伐范、中行,滅之。反歸,休兵數年,因令人請地於韓。韓康子欲勿與,段規諫曰:「不可不與也。夫知伯之爲人也,好利而驁愎。彼來請地而弗與,則移兵於韓必矣。君其與之。與之,彼狃,又將請地他國。他國且有不聽,不聽,則知伯必加之兵。如是,韓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變。」康子曰:「諾。」因令使者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。知伯說,又令人請地於魏。宣子欲勿與,趙葭諫曰:「彼請地於韓,韓與之。今請地於魏,魏弗與,則是魏内自强,而外怒知伯也。如弗予,其措兵於魏必矣。不如予之。」宣子曰:「諾。」因令人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。知伯又令人之趙請蔡、臯狼之地,趙襄子弗與。知伯因陰約韓、魏將以伐趙。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:「夫知伯之爲人也,陽親而陰䟽。三使韓、魏而寡人不與焉,其措兵於寡人必矣。今吾安居而可?」張孟談曰:「夫董閼子,簡主之才臣也,其治晉陽,而尹鐸循之,其餘教猶存,君其定居晉陽而已矣。」君曰:「諾。」乃召延陵生,令將車騎先至晉陽,君因從之。君至,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。城郭不治,倉無積粟,府無儲錢,庫無甲兵,邑無守具。襄子懼,乃召張孟談曰:「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,皆不備具,吾將何以應敵?」張孟談曰:「臣聞聖人之治,藏於民,不藏於府庫,務脩其教不治城郭。君其出令,令民自遺三年之食,有餘粟者入之倉;遺三年之用,有餘錢者入之府;遺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繕。」君夕出令,明日,倉不容粟,府無積錢,庫不受甲兵。居五日而城郭已治,守備已具。君召張孟談而問之曰:「吾城郭已治,守備已具,錢粟已足,甲兵有餘。吾柰無箭何?」張孟談曰:「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,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墻之,有楛高至于丈。君發而用之。」於是發而試之,其堅則雖菌簵之勁弗能過也。君曰:「吾箭已足矣,柰無金何?」張孟談曰:「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,公宫令舍之堂,皆以鍊銅爲柱、質。君發而用之。」於是發而用之,有餘金矣。號令已定,守備已具。三國之兵果至。至則乘晉陽之城,遂戰。三月弗能拔。因舒軍而圍之,決晉陽之水以灌之。圍晉陽三年。城中巢居而處,懸釜而炊,財食將盡,士大夫羸病。襄子謂張孟談曰:「粮食匱,財力盡,士大夫羸病,吾恐不能守矣!欲以城下,何國之可下?」張孟談曰:「臣聞之,亡弗能存,危弗能安,則無爲貴智矣。君釋此計者。臣請試潜行而出,見韓、魏之君。」張孟談見韓、魏之君曰:「臣聞脣亡齒寒。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趙,趙將亡矣。趙亡,則二君爲之次。」二君曰:「我知其然也。雖然,知伯之爲人也,麤中而少親。我謀而覺,則其禍必至矣。爲之柰何?」張孟談曰:「謀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,人莫之知也。」二君因與張孟談約三軍之反,與之期日。夜遣孟談入晉陽,以報二君之反。襄子迎孟談而再拜之,且恐且喜。二君以約遣張孟談,因朝知伯而出,遇智過於轅門之外。智過怪其色,因入見知伯曰:「二君貌將有變。」君曰:「何如?」「其行矜而意高,非他時之節也,君不如先之。」君曰:「吾與二主約謹矣,破趙而三分其地,寡人所以親之,必不侵欺。兵之著於晉陽三年,今旦暮將拔之而嚮其利,何乃將有他心?必不然。子釋勿憂,勿出於口。」明旦,二主又朝而出,復見智過於轅門。智過入見曰:「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?」君曰:「何以知之?」曰:「今日二主朝而出,見臣而其色動,而視屬臣。此必有變,君不如殺之。」君曰:「子置勿復言。」智過曰:「不可,必殺之。若不能殺,遂親之。」君曰:「親之柰何?」智過曰:「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,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,此皆能移其君之計。君其與二君約,破趙國,因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。如是,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矣。」知伯曰:「破趙而三分其地,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,則吾所得者少。不可。」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,出,因更其族爲輔氏。至於期日之夜,趙氏殺其守堤之吏而決其水灌知伯軍。知伯軍救水而亂,韓、魏翼而擊之,襄子將卒犯其前,大敗知伯之軍而擒知伯。知伯身死軍破,國分爲三,爲天下笑。故曰:貪愎好利,則㓕國殺身之本也。
白話什麼叫貪婪固執?從前智伯瑶率領趙、韓、魏三家攻打范氏、中行氏,滅亡了他們。回来后,休整了幾年,于是派人向韓國索要土地。韓康子想不給,段規勸諫說:“不能不給。智伯這個人的為人,貪利好强、傲慢固執。他来要地而不給,那麼他一定會把兵鋒轉向韓國。您還是給他吧。給了他,他嘗到甜頭,又會向别的國家要地。别的國家如果有的不給,那麼智伯一定出兵打它。這樣,韓國可以免于禍患,坐等事情的变化。”康子說:“好。”于是派使者送了一個万户的縣給智伯。智伯很高興,又派人向魏國要地。魏宣子想不給,趙葭勸諫說:“他向韓國要地,韓國給了。現在向魏國要地,魏國不給,那就是魏國對内自恃强大,對外激怒智伯。如果不給,他把兵加于魏國是一定的。不如給他。”宣子說:“好。”于是派人送了一個万户的縣給智伯。智伯又派人到趙國索要蔡、皋狼两地,趙襄子不給。智伯于是暗中約定韓、魏一起攻打趙國。襄子召来張孟談告訴他說:“智伯這個人的為人,表面親近而内心疏遠。他三次派人去韓、魏要地,我都不給,他一定把兵鋒指向我。現在我該定都到哪里才好?”張孟談說:“董閼于是簡主(趙簡子)的才臣,他治理過晋陽,尹鐸又繼承了治理,他留下的教化還在,您就定都晋陽吧。”襄子說:“好。”于是召来延陵生,讓他帶領車馬先到晋陽,襄子随后跟上。襄子到了晋陽,巡視城郭和五衙倉庫的儲備。城郭沒修繕,倉里沒有積粮,府里沒有存錢,庫里沒有鎧甲兵器,城中沒有守城用具。襄子害怕,召来張孟談說:“我巡視了城郭和五衙的儲備,都不完備,我用什麼来御敵?”張孟談說:“我听說聖人治理國家,把財物藏于民間,不藏在府庫,致力于修明教化而不修城郭。您下命令,讓百姓各自準備三年的粮食,有余粮的存入粮倉;準備三年的用度,有余錢的存入府庫;有多余人力的人,讓他們去修繕城郭。”襄子傍晚下令,第二天,粮倉裝不下粮食,府庫堆不下錢,倉庫放不下甲兵。過了五天,城郭已經修好,守備已經齊全。襄子召張孟談問:“我的城郭已修好,守備已齊全,錢粮已充足,甲兵有余。但沒有箭怎麼辦?”張孟談說:“我听說董子在治理晋陽時,公宫的牆都是用荻、蒿、楛、楚等草木築成的,楛木有一丈高。您把牆拆了用它做箭杆。”于是拆牆試做,那堅硬度連最堅的竹子也比不上。襄子說:“我的箭够了,但沒有金屬做箭頭怎麼辦?”張孟談說:“我听說董子治理晋陽時,公宫和官署廳堂的柱子、底座都是用煉銅做的。您拆下来用。”于是拆下来用,銅還有富余。號令已定,守備已齊。三家的軍隊果然到了。到了就攻打晋陽城,進行交戰。三個月攻不下来。于是疏散軍隊包圍晋陽,決開晋水来灌城。圍晋陽三年。城中的人像鳥一樣住在高處,懸掛著鍋来燒飯,財粮将要耗尽,士大夫都瘦弱生病。襄子對張孟談說:“粮食匱乏,財力耗尽,士大夫瘦弱生病,我怕守不住了!想献城投降,投降哪一國好?”張孟談說:“我听說過,亡國不能復存,危局不能復安,那麼智慧就沒有可貴之處了。您放弃這個想法。請讓我偷偷出去,會見韓、魏两國的君主。”張孟談見到韓、魏的君主說:“我听說脣亡齒寒。現在智伯率領二位君主攻打趙國,趙國将要滅亡。趙國滅亡,接著就是二位君主了。”二位君主說:“我們知道是這樣。雖然如此,智伯這個人為人粗野寡情。我們的謀劃如果被發覺,禍患一定會到来。那該怎麼辦?”張孟談說:“謀略出自二位君主之口,進入我的耳朵,沒有人知道。”二位君主于是与張孟談約定三軍反戈,約定日期。夜里派張孟談回晋陽,報告二位君主将要反叛。襄子迎接張孟談,两次下拜,又怕又喜。二位君主按約定送走張孟談后,去朝見智伯,出来時在轅門之外遇到智過。智過覺得他們的神色可疑,就進去見智伯說:“二位君主的神色将有变化。”智伯問:“怎麼說?”“他們的行動矜持、意氣高昂,不像平時的樣子,您不如先下手。”智伯說:“我和二位君主訂約很鄭重,攻破趙國后三分其地,我之所以親近他們,一定不會欺騙。軍隊駐扎在晋陽已經三年,現在早晚就要攻下它并分得利益,怎麼會有别的用心?一定不會。你放下擔憂,别再說出口。”第二天,二位君主又朝見后出来,又遇到智過在轅門。智過進去見智伯說:“您把我昨天的話告訴二位君主了嗎?”智伯問:“你怎麼知道?”智過說:“今天二位君主朝見后出来,見到我臉色就变了,目光注視著我。這一定有变,您不如殺掉他們。”智伯說:“你别再說了。”智過說:“不行,一定要殺掉他們。如果不能殺,就親近他們。”智伯問:“怎麼親近?”智過說:“魏宣子的謀臣叫趙葭,韓康子的謀臣叫段規,這两個人都能改变他們君主的計謀。您和二位君主約定,攻破趙國后,封這两個人各一個万户的縣。這樣,二位君主的心就不會变了。”智伯說:“攻破趙國后三分其地,又封這两個人各一個万户的縣,那我得到的就太少了。不行。”智過見自己的話不被听從,出来后,就把自己的家族改姓為輔氏。到了約定期限的夜晚,趙氏殺了看守堤壩的小吏,決開河水淹灌智伯的軍隊。智伯的軍隊忙著救水而乱作一團,韓、魏两軍從两翼夾擊,襄子率軍攻擊正面,大敗智伯的軍隊并活捉了智伯。智伯身死軍破,他的封國被分成三份,被天下人恥笑。所以說:貪婪固執、貪圖利益,是亡國殺身的根源。
解讀智伯貪得无厭屢次索地,又剛愎不听智過忠言,終于身死國滅,是“貪愎”最典型的下場。
十過·7
奚謂耽於女樂?昔者戎王使由余聘於秦,穆公問之曰:「寡人嘗聞道而未得目見之也,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常何以。」由余對曰:「臣嘗得聞之矣,常以儉得之,以奢失之。」穆公曰:「寡人不辱而問道於子,子以儉對寡人,何也?」由余對曰:「臣聞昔者堯有天下,飯於土簋,飲於土鉶。其地南至交趾,北至幽都,東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,莫不賓服。堯禪天下,虞舜受之,作爲食器,斬山木而財之,削鋸脩其迹,流漆墨其上,輸之於宫以爲食器。諸侯以爲益侈,國之不服者十三。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,禹作爲祭器,墨染其外,而朱畫其内,縵帛爲茵,蔣席頗緣,觴酌有采,而樽爼有飾。此彌侈矣,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。夏后氏沒,殷人受之,作爲大路,而建九旒,食器雕琢,觴酌刻鏤,白壁堊墀,茵席雕文。此彌侈矣,而國之不服者五十三。君子皆知文章矣,而欲服者彌少。臣故曰:儉其道也。」由余出,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,曰:「寡人聞鄰國有聖人,敵國之憂也。今由余,聖人也,寡人患之,吾將柰何?」内史廖曰:「臣聞戎王之居,僻陋而道遠,未聞中國之聲。君其遺之女樂,以亂其政,而後爲由余請朝,以䟽其諫。彼君臣有間而後可圖也。」君曰:「諾。」乃使内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,因爲由余請期。戎王許諾,見其女樂而說之,設酒張飲,日以聽樂,終歲不遷,牛馬半死。由余歸,因諫戎王,戎王弗聽,由余遂去之秦。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,問其兵勢與其地形。既以得之,舉兵而伐之,兼國十二,開地千里。故曰:耽於女樂,不顧國政,則亡國之禍也。
白話什麼叫沉溺女樂?從前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國,秦穆公問他說:“我常听說治國的道理,但沒有親眼見到過,想听听古代的明主得國、失國,常常是因為什麼。”由余回答說:“我曾經听說過,常常因為節儉得國,因為奢侈失國。”穆公說:“我不辭屈辱向您請教道理,您却用節儉来回答我,為什麼呢?”由余回答說:“我听說從前堯擁有天下,用土簋盛飯,用土鉶飲水。他的地盤南到交趾,北到幽都,東到日出的地方,西到日落的地方,沒有不歸順的。堯禅讓天下,虞舜接受,制作食器,砍伐山木来加工,用鋸削修整紋路,把漆墨塗在上面,運進宫来作食器。諸侯認為過于奢侈,不服的諸侯國有十三個。舜禅讓天下傳給禹,禹制作祭器,用墨染外面,用朱紅畫里面,用縵帛做席墊,用蔣草編席并帶花邊,酒杯有紋彩,樽俎有裝飾。這更加奢侈了,不服的諸侯國有三十三個。夏朝滅亡后,殷人接受天下,制作大路之車,樹起九旒之旗,食器雕琢,酒杯刻鏤,白壁粉牆,茵席雕紋。這更加奢侈了,不服的諸侯國有五十三個。君子越注重文飾,想歸服的人越少。我所以說:節儉是正道。”由余出去后,穆公召来内史廖告訴他說:“我听說鄰國有聖人,是敵國的憂患。現在由余是聖人,我為他發愁,該怎麼辦?”内史廖說:“我听說戎王住的地方偏僻簡陋而且路途遙遠,沒听過中原的礼樂。您送他女樂,来擾乱他的政事,然后再替由余請求延長朝見期限,来疏遠他的進諫。他們君臣之間有了隔閡,然后就可以謀取戎國了。”穆公說:“好。”于是派内史廖送十六名女樂給戎王,并趁機替由余請求延長期限。戎王答應了,見到女樂非常高興,擺酒設宴,天天听音樂,整年不遷移,牛馬死去一半。由余回國,進諫戎王,戎王不听,由余于是离開去了秦國。秦穆公迎接他并拜他為上卿,向他詢問戎的兵力形勢和地形。得到這些情報后,起兵攻打戎,兼并了十二個國家,開辟了千里土地。所以說:沉溺女樂、不顧國政,就會招来亡國之禍。
解讀穆公以女樂腐蝕戎王、离間其君臣,由余投秦,戎遂亡,說明“女樂”足以亡國。
十過·8
奚謂離内遠遊?昔者齊景公遊於海而樂之,號令諸大夫曰:「言歸者死。」顔涿聚曰:「君遊海而樂之,柰臣有圖國者何?君雖樂之,將安得?」齊景公曰:「寡人布令曰『言歸者死』,今子犯寡人之令。」援戈將擊之。顔涿聚曰:「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,今君雖殺臣之身,以三之可也。臣言爲國,非爲身也。」延頸而前曰:「君擊之矣。」君乃釋戈趣駕而歸。至三日,而聞國人有謀不内齊景公者矣。齊景公所以遂有齊國者,顔涿聚之力也。故曰:離内遠遊,則危身之道也。
白話什麼叫离開國内遠游?從前齊景公在海邊游玩非常高興,號令各位大夫說:“再說要回去的處死。”顏涿聚說:“君上在海邊游玩很高興,但怎麼對得起國内那些治理國家的人呢?君上雖然高興,從哪里得到這些快樂呢?”齊景公說:“我已下令說回去的處死,現在你冒犯我的命令。”拿起戈要擊殺他。顏涿聚說:“從前夏桀殺關龍逢,商紂殺王子比干,現在君上即使殺了我,湊成三個也就可以了。我說的是為國家,不是為自身。”伸長脖子上前說:“君上殺吧。”齊景公于是放下戈,催促駕車回去。回去三天,就听說國内有人圖謀不讓齊景公回城。齊景公之所以能保住齊國,是顏涿聚的功勞。所以說:离開國内遠游,就會危害自身。
十過·9
奚謂過而不聽於忠臣?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爲五伯長,管仲佐之。管仲老,不能用事,休居於家。桓公從而問之曰:「仲父家居有病,即不幸而不起此病,政安遷之?」管仲曰:「臣老矣,不可問也。雖然,臣聞之,知臣莫若君,知子莫若父。君其試以心決之。」君曰:「鮑叔牙何如?」管仲曰:「不可。鮑叔牙爲人,剛愎而上悍。剛則犯民以暴,愎則不得民心,悍則下不爲用。其心不懼,非霸者之佐也。」公曰:「然則竪刁何如?」管仲曰:「不可。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。公妬而好内,竪刁自獖以爲治内。其身不愛,又安能愛君?」公曰:「然則衛公子開方何如?」管仲曰:「不可。齊、衞之間不過十日之行,開方爲事君,欲適君之故,十五年不歸見其父母,此非人情也。其父母之不親也,又能親君乎?」公曰:「然則易牙何如?」管仲曰:「不可。夫易牙爲君主味,君之所未嘗食唯人肉耳,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,君所知也。人之情莫不愛其子,今蒸其子以爲膳於君,其子弗愛,又安能愛君乎?」公曰:「然則孰可?」管仲曰:「隰朋可。其爲人也,堅中而廉外,少欲而多信。夫堅中,則足以爲表;廉外,則可以大任;少欲,則能臨其衆;多信,則能親鄰國。此霸者之佐也,君其用之。」君曰:「諾。」居一年餘,管仲死,君遂不用隰朋而與竪刁。刁蒞事三年,桓公南遊堂阜,竪刁率易牙、衞公子開方及大臣爲亂。桓公渴餒而死南門之寢公守之室,身死三月不收,蟲出于户。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,爲五伯長,卒見弑於其臣,而滅高名,爲天下笑者,何也?不用管仲之過也。故曰:過而不聽於忠臣,獨行其意,則滅其高名爲人笑之始也。
白話什麼叫有過錯却不听忠臣?從前齊桓公九次會合諸侯,一統匡正天下,做五霸之首,管仲輔佐他。管仲老了,不能辦事,閒居在家。桓公前往問他:“仲父在家養病,如果不幸一病不起,政事該移交給誰?”管仲說:“我老了,不值得問。雖然如此,我听說過,了解臣子的沒有誰比得上君主,了解兒子的沒有誰比得上父親。您就試著用心来決断吧。”桓公問:“鮑叔牙怎麼樣?”管仲說:“不行。鮑叔牙為人剛愎而凶猛强悍。剛强就會殘暴地冒犯百姓,固執就不得民心,强悍則下面的人不愿為他效力。他心中无所畏懼,不是霸主的輔佐。”桓公問:“那麼豎刁怎麼樣?”管仲說:“不行。人的常情沒有不愛惜自己身體的。您嫉妒而又好色,豎刁自宫来替您治理内宫。他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惜,又怎麼能愛您呢?”桓公問:“那麼衛公子開方怎麼樣?”管仲說:“不行。齊、衛之間不過十天的路程,開方為了侍奉您、迎合您的緣故,十五年不回家看望父母,這不是人之常情。他對父母都不親近,又怎能親近您呢?”桓公問:“那麼易牙怎麼樣?”管仲說:“不行。易牙替您主管飲食,您沒嘗過的東西只有人肉,易牙蒸了他兒子的腦袋進献給您,這是您知道的。人的常情沒有不愛自己兒子的,現在蒸自己的兒子給您做膳食,他連兒子都不愛,又怎麼能愛您呢?”桓公問:“那麼誰可以?”管仲說:“隰朋可以。他為人内心堅定而外表廉潔,欲望少而很守信。内心堅定,就足以做表率;外表廉潔,就可以擔當大任;欲望少,就能統領衆人;很守信,就能親近鄰國。這是霸主的輔佐,您任用他吧。”桓公說:“好。”過了一年多,管仲死了,桓公不任用隰朋,而任用豎刁。豎刁掌權三年,桓公南游堂阜,豎刁率領易牙、衛公子開方及大臣作乱。桓公又渴又餓,死在南門寝宫,死后三個月沒人收殮,蛆虫爬出門来。所以桓公兵力横行天下、做五霸之首,最終却被臣子殺死,喪失美名,被天下恥笑,是為什麼呢?不用管仲的過錯。所以說:有過錯却不听忠臣的勸諫、獨断專行,就是喪失美名、被人嘲笑的開始。
解讀桓公不听管仲遺言,重用違背人情的豎刁、易牙、開方,終致身死國乱。
十過·10
奚謂内不量力?昔者秦之攻宜陽,韓氏急。公仲朋謂韓君曰:「與國不可恃也,豈如因張儀爲和於秦哉!因賂以名都而南與伐楚,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。」公曰:「善。」乃警公仲之行,將西和秦。楚王聞之,懼,召陳軫而告之曰:「韓朋將西和秦,今將柰何?」陳軫曰:「秦得韓之都一,驅其練甲,秦、韓爲一以南鄉楚,此秦王之所以廟祠而求也,其爲楚害必矣。王其趣發信臣,多其車、重其幣以奉韓,曰:『不穀之國雖小,卒已悉起,願大國之信意於秦也。因願大國令使者入境視楚之起卒也。』」韓使人之楚,楚王因發車騎陳之下路,謂韓使者曰:「報韓君,言弊邑之兵今將入境矣。」使者還報韓君,韓君大悅,止公仲。公仲曰:「不可。夫以實害我者,秦也;以名救我者,楚也。聽楚之虚言而輕强秦之實禍,則危國之本也。」韓君弗聽。公仲怒而歸,十日不朝。宜陽益急,韓君令使者趣卒於楚,冠蓋相望而卒無至者。宜陽果拔,爲諸侯笑。故曰:内不量力,外恃諸侯者,則國削之患也。
白話什麼叫對内不度量自己的力量?從前秦國攻打宜陽,韓國危急。公仲朋對韓君說:“盟國靠不住,不如通過張儀和秦國講和!就用一座著名的大城賄賂秦國,然后向南和楚國一起伐楚,這樣禍患在秦國那里解除,而把禍害轉交給楚國。”韓君說:“好。”于是準備公仲朋的出行,将西去和秦國講和。楚王听說了,害怕,召来陳軫告訴他說:“韓朋将西去和秦,現在怎麼辦?”陳軫說:“秦國得到韓國一座大城,驅動它的精兵,秦、韓合兵向南對付楚國,這是秦王在宗廟祭祀時祈求的事,它對楚國的危害是一定的。大王趕快派出可靠的使者,多帶車馬、重帶礼物去奉承韓國,說:‘我的國家雖然小,士兵已經全部發動,希望大國對秦國認真。也希望大國派使者入境看看楚國發兵的情形。’”韓國使者到了楚國,楚王就派出車馬陳列在道路上,對韓國使者說:“回報韓君,就說敝國的軍隊現在就要進入貴國邊境了。”使者回来報告韓君,韓君非常高興,止住了公仲不去和秦。公仲說:“不行。用實際手段危害我們的是秦國,用虚假名義救我們的是楚國。听信楚國的虚言而輕視强秦實際的禍患,這是危害國家的根本。”韓君不听。公仲生氣地回去了,十天不上朝。宜陽越来越危急,韓君派使者到楚國催兵,使者的車馬冠盖前后相接,但楚國的救兵始終沒来。宜陽果然被攻下,韓國被諸侯恥笑。所以說:對内不度量自己的力量、對外依賴諸侯,就會招来國土被削弱的禍患。
解讀韓君輕信楚國空頭許諾,放弃与秦和談,救兵不至,宜陽失守。
十過·11
奚謂國小無禮?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於曹,曹君袒裼而觀之。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。叔瞻謂曹君曰:「臣觀晉公子,非常人也。君遇之無禮,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,即恐爲曹傷。君不如殺之。」曹君弗聽。釐負羈歸而不樂,其妻問之曰:「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,何也?」負羈曰:「吾聞之,有福不及,禍來連我。今日吾君召晉公子,其遇之無禮。我與在前,吾是以不樂。」其妻曰:「吾觀晉公子,萬乘之主也;其左右從者,萬乘之相也。今窮而出亡過於曹,曹遇之無禮。此若反國,必誅無禮,則曹其首也。子奚不先自貳焉。」負羈曰:「諾。」盛黄金於壺,充之以餐,加璧其上,夜令人遺公子。公子見使者,再拜,受其餐而辭其璧。公子自曹入楚,自楚入秦。入秦三年,秦穆公召羣臣而謀曰:「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,諸侯莫弗聞。獻公不幸離羣臣,出入十年矣。嗣子不善,吾恐此將令其宗廟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。如是弗定,則非與人交之道。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,何如?」羣臣皆曰:「善。」公因起卒,革車五百乘,疇騎二千,步卒五萬,輔重耳入之于晉,立爲晉君。重耳即位三年,舉兵而伐曹矣。因令人告曹君曰:「懸叔瞻而出之,我且殺而以爲大戮。」又令人告釐負羈曰:「軍旅薄城,吾知子不違也。其表子之閭,寡人將以爲令,令軍勿敢犯。」曹人聞之,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。此禮之所用也。故曹,小國也,而迫於晉、楚之間,其君之危猶累卵也,而以無禮蒞之,此所以絶世也。故曰:國小無禮,不用諫臣,則絶世之勢也。
白話什麼叫國家弱小却不講礼?從前晋公子重耳出逃,路過曹國,曹君袒露身體偷看他的身體。釐負羈和叔瞻在旁侍奉。叔瞻對曹君說:“我看晋公子,不是平常人。您對他无礼,他如果日后回國起兵,恐怕會傷害曹國。您不如殺掉他。”曹君不听。釐負羈回家不高興,他的妻子問:“您從外面回来有不高興的神色,為什麼?”負羈說:“我听說過,有福輪不到我,有禍却會連累我。今天我們的君主召見晋公子,對他无礼。我也在跟前,我因此不高興。”妻子說:“我看晋公子,是能做万乘大國君主的人;他左右随從,是能做万乘大國國相的人。現在他們困窘出逃路過曹國,曹君對他們无礼。這個人如果回國,一定誅討對他无礼的人,那曹國就是第一個。您為什麼不先自己和他撇清關系、結下交情呢。”負羈說:“好。”在壺里裝滿黄金,盛上飯食,上面放上玉璧,夜里派人送給公子。公子見到使者,两次下拜,接受了飯食而辭謝了玉璧。公子從曹國到楚國,從楚國到秦國。入秦三年,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議說:“從前晋献公与我結交,諸侯沒有不知道的。献公不幸去世,已經十年了。繼位的太子不好,我擔心這将使他的宗廟无人祭祀、社稷断絕血食。這樣不去安定晋國,就不是和人結交的道理。我想輔佐重耳回晋國,怎麼樣?”群臣都說:“好。”穆公于是起兵,革車五百乘,騎兵二千,步卒五万,輔佐重耳進入晋國,立他為晋君。重耳即位三年,就起兵攻打曹國了。于是派人告訴曹君說:“把叔瞻吊起来交出来,我要殺了他陳尸示衆。”又派人告訴釐負羈說:“大軍逼近城下,我知道你不會違背我。給你的里門做個標記,我要發令,讓軍隊不敢冒犯。”曹國人听說了,率領各自的親戚来保護釐負羈里門的有七百多家。這就是礼的作用。所以曹國是小國,夾在晋、楚之間,它的君主處境危險得就像累起来的蛋,却用无礼来面對,這就是它宗族滅絕的原因。所以說:國家弱小却不講礼、不任用諫臣,就會導致宗族滅絕的形勢。
解讀曹君无礼于落難的重耳,重耳即位后伐曹;唯獨礼遇重耳的釐負羈全家獲保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