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法·1
問者曰：「申不害、公孫鞅，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？」
白話發問的人說：「申不害、公孫鞅這兩家的學說，哪一家對國家更迫切？」
定
第四十三篇
卷十七 · 《韓非子》
定法
第 43 篇／共 55 篇 · 難勢、問辯、問田、定法、說疑、詭使——勢、辯、法的專論。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；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；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；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；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本卷提要 · 卷十七
〈難勢〉正面討論「勢」的力量；〈問辯〉質疑空談的價值；〈定法〉討論法與術的分工；〈說疑〉分析臣子的忠奸；〈詭使〉講賞罰被扭曲的荒謬。
原文
定法 全 6 段
定法·2
應之曰：「是不可程也。人不食，十日則死；大寒之隆，不衣亦死。謂之衣食孰急於人，則是不可一無也，皆養生之具也。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爲法。術者，因任而授官，循名而責實，操殺生之柄，課羣臣之能者也。此人主之所執也。法者，憲令著於官府，刑罰必於民心，賞存乎慎法，而罰加乎姦令者也。此臣之所師也。君無術則弊於上，臣無法則亂於下，此不可一無，皆帝王之具也。」
白話回答說：「這不能比較。人不吃東西，十天就死；天氣極冷的時候，不穿衣也會死。要說衣食哪個對人更迫切，那是兩者都不能缺少，都是養生之物。現在申不害講術，公孫鞅行法。所謂術，就是根據能力授予官職、按照名分督責實效、掌握生殺大權、考核群臣才能的方法，這是君主所掌握的。所謂法，就是法令在官府公布、刑罰在百姓心中確立、獎賞給守法的人、刑罰施加於犯法的人，這是臣子所遵循的。君主沒有術，在上位就被蒙蔽；臣子沒有法，在下位就混亂，這二者不能缺少，都是帝王的工具。」
解讀「術」是君主御臣的手段，「法」是臣民遵循的準則，兩者缺一不可。
定法·3
問者曰：「徒術而無法，徒法而無術，其不可何哉？」
白話發問的人說：「只用術而沒有法，或只有法而沒有術，為什麼不行？」
定法·4
對曰：「申不害，韓昭侯之佐也。韓者，晉之别國也。晉之故法未息，而韓之新法又生；先君之令未收，而後君之令又下。申不害不擅其法，不一其憲令，則姦多。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，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，利在故新相反，前後相勃，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，而姦臣猶有所譎其辭矣。故託万乘之勁韓，十七年而不至於霸王者，雖用術於上，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。公孫鞅之治秦也，設告相坐而責其實，連什伍而同其罪，賞厚而信，刑重而必。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，逐敵危而不却，故其國富而兵強；然而無術以知姦，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矣。及孝公、商君死，惠王即位，秦法未敗也，而張儀以秦殉韓、魏。惠王死，武王即位，甘茂以秦殉周。武王死，昭襄王即位，穰侯越韓、魏而東攻齊，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，乃城其陶邑之封。應侯攻韓八年，成其汝南之封。自是以来，諸用秦者，皆應、穰之類也。故戰勝則大臣尊，益地則私封立，主無術以知姦也。商君雖十飾其法，人臣反用其資。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，法雖勤飾於官，主無術於上之患也。
白話回答說：「申不害是韓昭侯的輔臣。韓國是晉國分出來的一個國家。晉國的舊法還沒有廢除，韓國的新法又產生了；先君的政令還沒有收回，後君的政令又頒布了。申不害不統一法律、不劃一憲令，所以奸邪就多。因此利在舊法前令就遵循舊法前令，利在新法後令就遵循新法後令，舊法新法互相違反，前令後令互相抵觸，那麼申不害即使十次讓昭侯用術，奸臣仍然有辦法狡辯他們的言辭。所以憑藉萬乘大國韓國的力量，十七年而不能成就霸業王業，雖然在上位用術，但法令不在官府中勤加整治，這就是禍患所在。公孫鞅治理秦國，設立告發連坐而督責實效，把百姓十家五家編成連坐而同罪，賞賜豐厚而守信，刑罰嚴厲而果斷。因此秦國百姓用力勞作而不知休息，追擊敵人危險而不退卻，所以國家富裕、兵力強大；然而沒有術來識破奸邪，那麼這些富強只能供給大臣們利用罷了。等到孝公、商君死後，惠王即位，秦國的法令還沒有敗壞，而張儀憑藉秦國去為韓、魏謀利。惠王死後，武王即位，甘茂憑藉秦國去為周謀利。武王死後，昭襄王即位，穰侯跨越韓、魏向東攻打齊國，五年而秦國沒有增加一尺土地，只是修築了他陶邑的封地。應侯攻打韓國八年，成就了他汝南的封地。從此以後，所有在秦國任事的人，都是應侯、穰侯之類。所以打了勝仗就使大臣尊貴，擴展了土地就使私人的封地建立，這是君主沒有術來識破奸邪的緣故。商鞅即使十次整治他的法令，大臣們反而利用他的資本。所以憑藉強秦的資本幾十年而不能稱帝稱王，雖然法令在官府中勤加整治，但君主在上位沒有術，這就是禍患所在。」
解讀申不害重術輕法，法令混亂；商鞅重法輕術，大臣坐大——都未能成就王業。
定法·5
問者曰：「主用申子之術，而官行商君之法，可乎？」
白話發問的人說：「君主用申子的術，官府行商君的法，可以嗎？」
定法·6
對曰：「申子未盡於術，商君未盡於法也。申子言：『治不踰官，雖知弗言。』法不踰官，謂之守職也可；知而弗言，是不謂過也。人主以一國目視，故視莫明焉；以一國耳聽，故聽莫聰焉。今知而弗言，則人主尚安假借矣？商君之法曰：『斬一首者爵一級，欲爲官者爲五十石之官；斬二首者爵二級，欲爲官者爲百石之官。』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。今有法曰：『斬首者令爲醫、匠。』則屋不成而病不已。夫匠者手巧也，而醫者齊藥也，而以斬首之功爲之，則不當其能。今治官者，智能也；今斬首者，勇力之所加也。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，是以斬首之功爲醫、匠也。故曰：二子之於法術，皆未盡善也。」
白話回答說：「申子沒有窮盡術，商君沒有窮盡法。申子說：『治理不越過職分，即使知道也不說。』治理不越過職分，叫作恪守職責還可以；知道而不說，這是不舉報過失。君主用一國的眼睛來看，所以看得最明白；用一國的耳朵來聽，所以聽得最清楚。現在知道而不說，那麼君主還依靠誰呢？商君的法說：『斬一個敵首的賜爵一級，想做官的做五十石俸祿的官；斬兩個敵首的賜爵兩級，想做官的做一百石俸祿的官。』官職爵位的升遷與斬首的功勞相當。現在如果有法令說：『斬首的人任命為醫生、工匠。』那麼屋子就建不成、病也治不好。工匠靠手巧，醫生靠配藥，用斬首的功勞來做這些，就不適合他們的能力。現在治理官職，靠的是智慧才能；斬首，靠的是勇力。用勇力所加的事去治理需要智慧才能的官職，這就是用斬首的功勞去做醫生、工匠。所以說：這兩個人對於法術，都沒有達到盡善盡美。」
解讀申子叫人「知而不言」，等於讓君主耳目失聰；商君讓斬首之勇去當官，等於所任非材——兩者都不完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