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二十一篇

卷七 · 《韓非子》

喻老

第 21 篇/共 55 篇 · 喻老、說林上——寓言集開始了。

〈喻老〉用故事解釋《老子》的道理;〈說林〉是韓非的素材庫——幾十則短小精悍的寓言和歷史故事,隨手翻開都是一個道理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七

〈喻老〉用故事解釋《老子》的道理;〈說林〉是韓非的素材庫——幾十則短小精悍的寓言和歷史故事,隨手翻開都是一個道理。

原文

喻老 全 22 段

喻老·1

天下有道,無急患,則曰静,遽傳不用。故曰:「却走馬以糞。」天下無道,攻擊不休,相守數年不已,甲胄生蟣虱,鷰雀處帷幄,而兵不歸。故曰:「戎馬生於郊。」

白話天下安定太平的時候,沒有緊急的禍患,就叫做安靜,驛站傳信用的車馬也派不上用場。所以老子說:「把奔馳的戰馬退回,用來種田施肥。」天下混亂不安的時候,攻伐征戰不停,兩軍相持多年不休,盔甲裡長出蝨子,燕雀在軍帳裡築巢,而士兵不能回家。所以老子說:「戰馬在郊野出生。」

解讀以《老子》「却走馬以糞」「戎馬生於郊」說明治世與亂世的分別。

喻老·2

翟人有獻豐狐、玄豹之皮於晉文公。文公受客皮而歎曰:「此以皮之美自爲罪。」夫治國者以名號爲罪,徐偃王是也;以城與地爲罪,虞、虢是也。故曰:「罪莫大於可欲。」

白話翟地有人把豐狐、玄豹的皮獻給晉文公。文公收下客人的皮,感嘆說:「這些動物因為皮毛美麗,自己招來了災禍。」治理國家的人,因為名號美好而招罪,徐偃王就是這樣;因為城池、土地而招罪,虞國、虢國就是這樣。所以老子說:「罪過沒有比貪慾更大的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罪莫大於可欲」,說明美好的東西會成為招禍的誘因。

喻老·3

智伯兼范、中行而攻趙不已,韓、魏反之,軍敗晉陽,身死高梁之東,遂卒被分,漆其首以爲溲器。故曰:「禍莫大於不知足。」

白話智伯吞併了范氏、中行氏之後,又不停地攻打趙氏。韓氏、魏氏反過來,智伯的軍隊在晉陽大敗,智伯本人死在高梁的東邊,最後領地被瓜分,他的頭骨被塗上漆做成便器。所以老子說:「禍患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禍莫大於不知足」,用智伯貪得無厭而亡身作例證。

喻老·4

虞君欲屈産之乘與垂棘之璧,不聽宫之奇,故邦亡身死。故曰:「咎莫憯於欲得。」

白話虞國國君想要屈地出產的良馬和垂棘出產的美玉,不聽宮之奇的勸諫,所以國家滅亡、自己身死。所以老子說:「災殃沒有比貪得無厭更慘痛的了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咎莫憯於欲得」,貪圖財物招來滅國之禍。

喻老·5

邦以存爲常,霸王其可也;身以生爲常,富貴其可也。不以欲自害,則邦不亡,身不死。故曰:「知足之爲足矣。」

白話國家以存續為常道,那麼稱霸稱王才有可能;自身以保全生命為常道,那麼富貴才有可能。不因為貪慾而害自己,那麼國家不會滅亡,自己不會死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滿足的這種滿足,才是真正的滿足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知足之為足矣」,知足是保國全身的根本。

喻老·6

楚莊王既勝,狩于河雍,歸而賞孫叔敖。孫叔敖請漢間之地,沙石之處。楚邦之法,禄臣再世而收地,唯孫叔敖獨在。此不以其邦爲收者,瘠也,故九世而祀不絶。故曰:「善建不拔,善抱不脫,子孫以其祭祀世世不輟。」孫叔敖之謂也。

白話楚莊王打了勝仗之後,在河雍一帶打獵,回來後要賞賜孫叔敖。孫叔敖請求封在漢水之間的沙石之地。楚國的法令規定,領俸祿的臣子傳兩代就要收回封地,只有孫叔敖的封地一直保留。因為這塊地不會被國家收回,是因為它貧瘠,所以他的子孫九代祭祀不斷。所以老子說:「善於建立的不可拔除,善於抱持的不會脫落,子孫靠著祭祀世世代代不斷。」說的就是孫叔敖這樣的人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善建不拔,善抱不脫」,說明不求厚利反能長保富貴。

喻老·7

制在己曰重,不離位曰静。重則能使輕,静則能使躁。故曰:「重爲輕根,静爲躁君。」故曰「君子終日行,不離輜重」也。邦者,人君之輜重也。主父生傳其邦,此離其輜重者也,故雖有代、雲中之樂,超然已無趙矣。主父,萬乘之主,而以身輕於天下。無勢之謂輕,離位之謂躁,是以生幽而死。故曰:「輕則失臣,躁則失君。」主父之謂也。

白話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叫做「重」,不離開君位叫做「靜」。重才能指揮輕,靜才能控制躁。所以老子說:「重是輕的根本,靜是躁的主宰。」又說「君子整天行走,不離開載著輜重的車」。國家就是君主的輜重。主父(趙武靈王)活著的時候就把國家傳給兒子,這就是離開了自己的輜重,所以雖然有代地、雲中的享樂,實際上已經失去了趙國。主父是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君主,卻把自身看得比天下還輕。沒有權勢叫做輕,離開君位叫做躁,因此他活著就被幽禁而死。所以老子說:「輕就會失去臣下,躁就會失去君主。」說的就是主父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」,用趙武靈王傳位失國的教訓來說明。

喻老·8

勢重者,人君之淵也。君人者,勢重於人臣之間,失則不可復得也。簡公失之於田成,晉公失之於六卿,而邦亡身死。故曰:「魚不可脫於深淵。」賞罰者,邦之利器也,在君則制臣,在臣則勝君。君見賞,臣則損之以爲德;君見罰,臣則益之以爲威。人君見賞,而人臣用其勢;人君見罰,人臣乘其威。故曰:「邦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」

白話權勢,是君主的深淵。統治民眾的君主,權勢比人臣重,一旦失去就不能再得到。齊簡公把權勢丟給了田成子,晉國國君丟給了六卿,結果國家滅亡、自身身死。所以老子說:「魚不可以脫離深淵。」賞罰是國家的利器,在君主手中就能控制臣下,在臣下手中就能壓過君主。君主行賞,臣下就削減賞賜來自己施恩;君主行罰,臣下就加重刑罰來樹立自己的威勢。所以老子說:「國家的利器,不可以拿給人看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魚不可脫於深淵」「邦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」,強調權勢賞罰必須獨掌於君。

喻老·9

越王入宦於吴,而觀之伐齊以弊吳。吳兵既勝齊人於艾陵,張之於江、濟,強之於黄池,故可制於五湖。故曰:「將欲翕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。」晉獻公將欲襲虞,遺之以璧馬;知伯將襲仇由,遺之以廣車。故曰:「將欲取之,必固與之。」起事於無形,而要大功於天下,「是謂微明」。處小弱而重自卑損,謂「弱勝強」也。

白話越王勾踐到吳國去當奴僕,趁機慫恿吳國攻打齊國來削弱吳國。吳國軍隊在艾陵打敗齊軍之後,把勢力擴張到長江、濟水,在黃池炫耀武力,所以越國才能在五湖一帶制服吳國。所以老子說:「將要收縮它,必定先張開它;將要削弱它,必定先加強它。」晉獻公想要偷襲虞國,先送給它玉璧和良馬;知伯想要偷襲仇由,先送給它寬大的兵車。所以老子說:「將要奪取它,必定先給與它。」在無形之中開始謀劃,卻在天下取得大功,「這就叫做微明」。處在弱小地位而更加自謙自損,叫做「弱能勝強」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翕張、弱強、取與、微明諸句,講欲取先予的權謀。

喻老·10

有形之類,大必起於小;行久之物,族必起於少。故曰:「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。」是以欲制物者於其細也,故曰:「圖難於其易也,爲大於其細也。」千丈之堤,以螻蟻之穴潰;百尺之室,以突隙之煙焚。故曰: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,丈人之慎火也塗其隙,是以白圭無水難,丈人無火患。此皆慎易以避難,敬細以遠大者也。扁鵲見蔡桓公,立有間,扁鵲曰:「君有疾在腠理,不治將恐深。」桓侯曰:「寡人無。」扁鵲出。桓侯曰:「醫之好治不病以爲功。」居十日,扁鵲復見曰:「君之病在肌膚,不治將益深。」桓侯不應。扁鵲出。桓侯又不悅。居十日,扁鵲復見曰:「君之病在腸胃,不治將益深。」桓侯又不應。扁鵲出。桓侯又不悅。居十日,扁鵲望桓侯而還走,桓侯故使人問之。扁鵲曰:「疾在腠理,熨之所及也;在肌膚,鍼石之所及也;在腸胃,火齊之所及也;在骨髓,司命之所屬,無柰何也。今在骨髄,臣是以無請也。」居五日,桓侯體痛,使人索扁鵲,已逃秦矣。桓侯遂死。故良醫之治病也,攻之於腠理。此皆争之於小者也。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,故聖人蚤從事焉。

白話有形的事物,大的必定從小的開始;行動長久的事物,眾多的必定從少數開始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的難事必定從容易處做起,天下的大事必定從細微處做起。」因此想要控制事物,要在它細微的時候下手,所以老子說:「謀劃困難要從容易處著手,做大事情要從細微處著手。」千丈長的大堤,因為螻蟻的小洞潰決;百尺高的房屋,因為煙囪縫隙的煙火焚毀。所以說:白圭巡視堤防時堵塞蟻穴,老人小心火燭時塗抹煙囪的縫隙,因此白圭沒有水災,老人沒有火災。這些都是在容易的事情上謹慎,來避開大難;在細微的事情上用心,來遠離大禍。扁鵲拜見蔡桓公,站了一會兒,扁鵲說:「君王有病在皮膚紋理之間,不治恐怕會加深。」桓侯說:「我沒有病。」扁鵲退出。桓侯說:「醫生喜歡給沒病的人治病,來顯示自己的功勞。」過了十天,扁鵲又拜見說:「君王的病在肌膚裡,不治將更加深。」桓侯不應聲。扁鵲退出,桓侯又不高興。過了十天,扁鵲又拜見說:「君王的病在腸胃裡,不治將更加深。」桓侯又不應聲。扁鵲退出,桓侯又不高興。過了十天,扁鵲望見桓侯就回頭跑走,桓侯特意派人問他原因。扁鵲說:「病在皮膚紋理之間,用熱水熨貼就能到達;在肌膚裡,用針石可以到達;在腸胃裡,用火煎的湯藥可以到達;在骨髓裡,那是掌管生死的神所管轄的,沒有辦法了。現在病已到了骨髓,所以我不再請求治療。」過了五天,桓侯身體疼痛,派人尋找扁鵲,扁鵲已經逃到秦國去了。桓侯於是死了。所以好醫生治病,在病還只在皮膚紋理之間就動手治療。這些都是在問題還小時就爭取解決的例子。事情的禍福也有如同皮膚紋理一樣的早期徵兆,所以聖人早早地處理它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」,以扁鵲見蔡桓公說明防患於未然。

喻老·11

昔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鄭,鄭君不禮。叔瞻諫曰:「此賢公子也,君厚待之,可以積德。」鄭君不聽。叔瞻又諫曰:「不厚待之,不若殺之,無令有後患。」鄭君又不聽。及公子返晉邦,舉兵伐鄭,大破之,取八城焉。晉獻公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而伐虢,大夫宫之奇諫曰:「不可。脣亡而齒寒,虞、虢相救,非相德也。今日晉滅虢,明日虞必隨之亡。」虞君不聽,受其璧而假之道。晉已取虢,還,反滅虞。此二臣者皆争於腠理者也,而二君不用也。然則叔瞻、宫之奇亦虞、鄭之扁鵲也,而二君不聽,故鄭以破、虞以亡。故曰:「其安易持也,其未兆易謀也。」

白話從前晉國公子重耳出逃,路過鄭國,鄭國國君不以禮相待。叔瞻勸諫說:「這是賢能的公子,君王優厚地對待他,可以積下恩德。」鄭君不聽。叔瞻又勸諫說:「不優厚地對待他,不如殺了他,不要留下後患。」鄭君又不聽。等到重耳回到晉國當上國君,發兵攻打鄭國,大敗鄭軍,奪取了八座城。晉獻公用垂棘的玉璧向虞國借路攻打虢國,大夫宮之奇勸諫說:「不可以。嘴脣沒了牙齒就寒冷,虞國、虢國互相救援,不是互相施恩德,而是互相依存。今天晉國滅掉虢國,明天虞國一定跟著滅亡。」虞君不聽,收下玉璧,把路借給晉國。晉國攻下虢國後,回來時反過來滅掉了虞國。這兩位臣子都是在事情還細微時就爭取的人,可是兩位國君不任用他們。這樣說來,叔瞻、宮之奇也就是虞國、鄭國的扁鵲,而兩位國君不聽他們的話,所以鄭國被攻破、虞國滅亡。所以老子說:「安定的時候容易把持,徵兆還沒有顯現的時候容易謀劃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其安易持也,其未兆易謀也」,諷刺二君不聽忠言而亡國。

喻老·12

昔者爲象箸而箕子怖,以爲象箸必不加於土鉶,必將犀玉之杯;象箸玉杯必不羮菽藿,必旄、象、豹胎;旄、象、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,則錦衣九重,廣室高臺。吾畏其卒,故怖其始。居五年,爲肉圃,設炮烙,登糟丘,臨酒池,遂以亡。故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,故曰:「見小曰明。」

白話從前紂王做象牙筷子,箕子就恐懼。箕子認為象牙筷子必定不會用在土製的器皿上,一定會用犀角、美玉做的杯子;象牙筷子、玉杯必定不會裝豆子野菜羹,一定會吃旄牛、大象、豹子的胎兒;吃這些東西的人必定不會穿粗布短衣、在茅屋下吃飯,那麼一定會穿多層錦繡衣服,住寬大的房屋、高高的樓台。我害怕他的結局,所以恐懼他的開始。過了五年,紂王建了肉林,設炮烙之刑,登上酒糟堆成的小山,面對酒池,紂王終於因此滅亡。所以箕子看見象牙筷子就預知天下的禍患,所以老子說:「看到微小的徵兆叫做明智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見小曰明」,用箕子見象箸知亡國說明見微知著。

喻老·13

勾踐入宦於吳,身執干戈爲吴王洗馬,故能殺夫差於姑蘇。文王見詈於王門,顔色不變,而武王擒牧野。故曰:「守柔曰強。」越王之霸也不病宦,武王之王也不病詈。故曰:「聖人之不病也,以其不病,是以無病也。」

白話勾踐到吳國去當奴僕,親自拿著兵器給吳王當馬前卒,所以能殺死夫差於姑蘇。周文王在王門被辱罵,臉色不變,而武王在牧野擒獲了紂王。所以老子說:「守住柔弱叫做強。」越王成就霸業,不以當奴僕為恥;武王成就王業,不以被辱罵為恥。所以老子說:「聖人沒有毛病,因為他不把這些當成毛病,所以才沒有毛病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守柔曰強」「聖人之不病」,說明忍辱含垢才能成大事。

喻老·14

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獻之子罕,子罕不受。鄙人曰:「此寶也,宜爲君子器,不宜爲細人用。」子罕曰:「爾以玉爲寶,我以不受子玉爲寶。」是鄙人欲玉,而子罕不欲玉。故曰:「欲不欲,而不貴難得之貨。」

白話宋國有個鄉下人得到一塊璞玉,獻給子罕,子罕不接受。鄉下人說:「這是寶物,應該做君子(貴人)的器物,不應該給小人使用。」子罕說:「你把玉當作寶物,我以不接受你的玉為寶物。」這是鄉下人想要玉,而子罕不想要玉。所以老子說:「把沒有慾望作為慾望,而不看重難以得到的財貨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欲不欲,而不貴難得之貨」,讚子罕以廉潔為寶。

喻老·15

王壽負書而行,見徐馮於周塗。馮曰:「事者,爲也。爲生於時,知者無常事。書者,言也。言生於知,知者不藏書。今子何獨負之而行?」於是王壽因焚其書而儛之。故知者不以言談教,而慧者不以藏書篋。此世之所過也,而王壽復之,是學不學也。故曰:「學不學,復歸衆人之所過也。」

白話王壽背著書走路,在周朝的路上遇見徐馮。徐馮說:「事情,是靠人去做的。做事的辦法從時勢產生,有智慧的人沒有固定不變的做事方式。書本,是語言文字的記錄。言語從智慧產生,有智慧的人不藏書。現在你為什麼偏偏背著書走路呢?」於是王壽把書燒了,高興地跳起舞來。所以有智慧的人不用言談教導人,聰明的人不用書箱藏書。這是世俗之人所犯的過錯,而王壽改正了它,這是學習「不學習」。所以老子說:「學習『不學習』,回復到眾人犯錯之前那最樸素的狀態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學不學」,主張不拘泥書本,順應時勢。

喻老·16

夫物有常容,因乘以導之。因隨物之容,故静則建乎德,動則順乎道。宋人有爲其君以象爲楮葉者,三年而成。豐殺莖柯,毫芒繁澤,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别也。此人遂以功食禄於宋邦。列子聞之曰:「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,則物之有葉者寡矣。」故不乘天地之資而載一人之身,不隨道理之數而學一人之智,此皆一葉之行也。故冬耕之稼,后稷不能羡也;豐年大禾,臧獲不能惡也。以一人力,則后稷不足;隨自然,則臧獲有餘。故曰:「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也。」

白話事物有它們固有的形態,可以順著它們去引導。因為順應事物的形態,所以靜的時候就建立德行,動的時候就順應天道。宋國有人替他的君主用象牙雕刻楮樹葉,三年才雕成。莖梗的粗細、毛刺的光澤,混在真楮葉裡分辨不出來。這個人於是靠這門手藝在宋國領取俸祿。列子聽說後說:「假使天地三年才長出一片葉子,那麼有葉子的植物就很少了。」所以不利用天地的資源,而靠一個人的手藝;不順應道理的規律,而學一個人的智慧,這些都是「一片葉子」式的行為。所以冬天耕種的莊稼,后稷也不能讓它豐收;豐年長大的禾苗,奴僕也不能嫌它不好。靠一個人的力量,后稷也嫌不夠;順應自然,奴僕也有餘。所以老子說:「依靠萬物的自然發展而不敢妄自作為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」,批評逞一人之巧。

喻老·17

空竅者,神明之户牗也。耳目竭於聲色,精神竭于外貌,故中無主。中無主,則禍福雖如丘山,無從識之。故曰:「不出於户,可以知天下;不闚於牗,可以知天道。」此言神明之不離其實也。

白話耳目等孔竅,是精神出入的門窗。耳目耗盡於聲色,精神耗盡於外表,所以心中沒有主宰。心中沒有主宰,那麼禍福雖然像山丘一樣大,也無從辨識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出門,可以知道天下的事;不從窗戶窺看,可以知道天道的規律。」這是說精神不離開它本真的狀態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不出於户,可以知天下」,主張精神內守不為外物所動。

喻老·18

趙襄王學御於王子於期,俄而與於期逐,三易馬而三後。襄王曰:「子之教我御,術未盡也?」對曰:「術已盡,用之則過也。凡御之所貴:馬體安于車,人心調于馬,而後可以進速致遠。今君後則欲逮臣,先則恐逮于臣。夫誘道争遠,非先則後也,而先後心皆在于臣,上何以調於馬?此君之所以後也。」白公勝慮亂,罷朝,倒杖而策鋭貫顊,血流至于地而不知。鄭人聞之曰:「顊之忘,將何不忘哉!」故曰:「其出彌遠者,其智彌少。」此言智周乎遠,則所遺在近也。是以聖人無常行也。能並智,故曰:「不行而知。」能並視,故曰:「不見而明。」隨時以舉事,因資而立功,用萬物之能而獲利其上,故曰:「不爲而成。」

白話趙襄王向王子於期學習駕車,不久與於期比賽,三次換馬三次落在後面。襄王說:「你教我駕車,方法沒有教完吧?」於期回答說:「方法已經教完了,是您使用有過錯。駕車所貴重的是:馬的身體安穩地駕在車上,人心與馬調和,然後才可以跑得快、到得遠。現在您落後就想追上我,領先就怕被我追上。引導馬奔跑爭奪遠路,不是領先就是落後,而您的心思都在我身上,怎麼能調和馬呢?這就是您落後的原因。」白公勝圖謀叛亂,下朝後,倒拄著拐杖,拐杖的尖頂刺穿了他的下巴,血流到地上都不知道。鄭國人聽說後說:「連下巴都忘了,還有什麼不會忘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走得越遠的人,知道的越少。」這是說心思繞著遠方轉,那麼近處的事就被遺漏了。所以聖人沒有固定不變的行為方式。能同時運用多方面的智慧,所以說「不行而知」(不用行動就能知道);能同時觀察多個方面,所以說「不見而明」(不用看見就明白)。順應時機行事,依靠條件立功,運用萬物的能力而在其上獲得利益,所以說「不為而成」(不用刻意作為就能成功)。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其出彌遠者,其智彌少」「不行而知,不見而明,不為而成」,講專注眼前、順勢而為。

喻老·19

楚莊王莅政三年,無令發,無政爲也。右司馬御座而與王隱曰:「有鳥止南方之阜,三年不翅,不飛不鳴,嘿然無聲,此爲何名?」王曰:「三年不翅,將以長羽翼;不飛不鳴,將以觀民則。雖無飛,飛必冲天;雖無鳴,鳴必驚人。子釋之,不穀知之矣。」處半年,乃自聽政。所廢者十,所起者九;誅大臣五,舉處士六,而邦大治。舉兵誅齊,敗之徐州,勝晉於河雍,合諸侯於宋,遂霸天下。莊王不爲小害善,故有大名;不蚤見示,故有大功。故曰:「大器晩成,大音希聲。」

白話楚莊王執政三年,沒有發布號令,沒有治理政事。右司馬陪坐,用隱語對莊王說:「有一隻鳥停在南方的高地上,三年不展翅,不飛不叫,默默地不出聲,這是什麼鳥?」莊王說:「三年不展翅,是要長羽毛翅膀;不飛不叫,是要觀察百姓的規矩。雖然沒飛,飛就必定衝上天;雖然沒叫,叫就必定驚動人。您放心吧,我已經知道了。」過了半年,莊王就親自處理政事。所廢除的政令有十項,所興辦的有九項;誅殺五個大臣,提拔六個隱士,國家大大治理好。發兵討伐齊國,在徐州打敗它;在河雍戰勝晉國,在宋國會合諸侯,於是稱霸天下。莊王不讓小害妨害好事,所以有大名聲;不早早顯露自己,所以有大功業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的器物最後完成,大的聲音很少發出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大器晩成,大音希聲」,用一鳴驚人故事說明沉潛蓄勢。

喻老·20

楚莊王欲伐越,杜子諫曰:「王之伐越,何也?」曰:「政亂兵弱。」杜子曰:「臣愚患之。智如目也,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。王之兵自敗於秦、晉,喪地數百里,此兵之弱也;莊蹊蹻爲盜於境内而吏不能禁,此政之亂也。王之弱亂,非越之下也,而欲伐越,此智之如目也。」王乃止。故知之難,不在見人,在自見。故曰:「自見之謂明。」

白話楚莊王想攻打越國,杜子勸諫說:「大王攻打越國,為什麼呢?」莊王說:「越國政治混亂、兵力衰弱。」杜子說:「我愚蠢地為這件事擔憂。人的智慧就像眼睛,能看到百步之外,卻不能看到自己的睫毛。大王的軍隊被秦國、晉國打敗,喪失土地幾百里,這是兵力的衰弱;莊蹺在國內當強盜而官吏不能制止,這是政治的混亂。大王的弱和亂,不在越國之下,卻想攻打越國,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樣看不到自己。」莊王於是停止。所以知道困難,不在於看清別人,在於看清自己。所以老子說:「能看見自己叫做明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自見之謂明」,強調知人易、知己難。

喻老·21

子夏見曾子。曾子曰:「何肥也?」對曰:「戰勝,故肥也。」曾子曰:「何謂也?」子夏曰:「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,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,兩者戰於胷中,未知勝負,故臞。今先王之義勝,故肥。」是以志之難也,不在勝人,在自勝也。故曰:「自勝之謂強。」

白話子夏去見曾子。曾子說:「怎麼胖了?」子夏回答說:「打仗勝利了,所以胖了。」曾子說:「怎麼說呢?」子夏說:「我回到家裡看見先王的大義,就讚美它;出門看見富貴的享樂,又讚美它。兩者在我心中打仗,不知勝負,所以瘦了。現在先王的大義勝利了,所以胖了。」所以立志的困難,不在於戰勝別人,在於戰勝自己。所以老子說:「戰勝自己叫做強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自勝之謂強」,用子夏心戰說明克己勝私。

喻老·22

周有玉版,令膠鬲索之,文王不予;費仲來求,因予之。是膠鬲賢而費仲無道也。周惡賢者之得志也,故予費仲。文王舉太公於渭濵者,貴之也;而資費仲玉版者,是愛之也。故曰:「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。」

白話周地有一塊玉版,紂王命令膠鬲去索取,文王不給;費仲來討,文王就給了他。這是因為膠鬲賢能而費仲無道。周國厭惡賢能的人在紂王那裡得志,所以把玉版給費仲。文王在渭水邊舉用太公,是尊重他;而資助費仲玉版,是縱容他。所以老子說:「不尊重他的老師,不愛惜他的助力,雖然聰明也會大大的迷惑,這叫做精微奧妙的道理。」

解讀引《老子》「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知大迷,是謂要妙」,講故意縱容昏君佞臣的策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