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三

白話魯穆公問子思說：「我聽說龐𥼴氏的兒子不孝順，他的行為怎樣？」子思回答說：「君子尊重賢人來崇尚德行，舉薦善人來給百姓做示範。至於過失行為，那是小人（細人）才留心的事，我不知道。」子思出去後，子服厲伯進來拜見，穆公問起龐𥼴氏的兒子，子服厲伯回答說：「他有三個過錯。」都是穆公沒聽說過的。從此以後，穆公看重子思而輕視子服厲伯。

白話有人說：魯國的公室三代被季氏挾制，不是很應該嗎？賢明的君主尋求善行而獎賞它，尋求奸邪而懲罰它，得到的信息都是一樣重要的。所以報告善行的人，是因為他喜愛善行、與君主同心；報告奸邪的人，是因為他憎惡奸邪、與君主同心，這些都該得到獎賞表揚。不報告奸邪，是與君主不同心、而和奸邪的人結黨，這該得到詆毀懲罰。如今子思不報告過失而穆公看重他，厲伯報告奸邪而穆公輕視他。人之常情都喜歡被看重而厭惡被輕視，所以季氏的禍亂釀成而無人向上報告，這是魯君被挾制的原因。況且這是亡國之君時代的風氣，是莒國、魯國百姓用來自我美化的一套，穆公偏偏看重它，不是顛倒了嗎？

解讀韓非批穆公：告奸者被貶、隱惡者受尊，等於縱容季氏奪權。

白話晉文公出逃在外時，晉獻公派寺人（宦官）披去蒲城攻打他，披斬斷了他的衣袖，文公逃到翟國。惠公即位後，又派披去惠竇攻打他，沒有抓到。等到文公回國即位，披請求接見。文公說：「蒲城那次，君主的命令是一夜到達，你當天就到了；惠竇那次，命令是三夜到達，你一夜就到了，怎麼那麼快？」披回答說：「君主的命令不能打折扣。除去君主的禍患，只擔心自己辦不到。你是蒲人、翟人，跟我有什麼關係？如今您即位，難道就沒有蒲人、翟人那樣的仇敵嗎？況且齊桓公能放下射中自己衣帶鉤的仇恨而讓管仲做相國。」文公於是接見了他。

白話有人說：齊、晉兩國斷絕祭祀（滅亡），不是很應該嗎？桓公能任用管仲、忘掉射鉤之仇，文公能聽寺人的話、放棄斬袖之罪，桓公、文公是能容納這兩人的君主。後世的君主，英明不如桓公、文公；後世的臣子，賢能不如管仲、寺人。不忠的臣子事奉不明察的君主，君主不知道，就會發生燕王噲之子（子之）、子罕、田常那樣的篡逆；君主知道了，這些臣子就拿管仲、寺人來為自己開脫。君主必定不肯誅殺，還自以為有桓、文那樣的德量，這是縱容臣子報仇作亂而自己眼力不能明察，還白白給臣子寬容的藉口，自以為賢明而不加警惕，那麼即使斷絕後嗣，不也是應該的嗎？況且寺人的話，如果只是粉飾說「執行君命不打折扣」，那算是忠於君主。要等已死的君主復活而自己問心無愧，才算忠貞。如今惠公早上剛死，傍晚就事奉文公，寺人的「不打折扣」算什麼呢？

解讀韓非指出致命破綻：寺人披反覆倒戈，還自詡「君令不二」，其忠貞之說站不住腳。

白話有人設了一個隱語（謎語）問桓公說：「一難、二難、三難，是什麼？」桓公回答不出來，就告訴管仲。管仲回答說：「第一難，親近俳優而疏遠士人。第二難，離開國都多次到海邊去。第三難，君主老了而遲遲不立太子。」桓公說：「好。」不擇日子就在宗廟裡舉行禮儀立了太子。

白話有人說：管仲猜這個隱語，沒有猜中。士人的任用不在於遠近，俳優侏儒本來就是君主與他們宴飲玩樂的人，那麼親近俳優而疏遠士人還算治理，不是什麼難事。身處君位卻不能使用自己擁有的權力，還糊裡糊塗地離開國都，這是想靠一個人的力量去禁止一國。靠一個人的力量禁止一國，很少有能成功的。君主的明察能照見遠方和隱微的奸邪，命令必定實行，即使遠到海邊，國內也必定不會有變亂。那麼離開國都到海邊而不被劫殺，也不算難事。楚成王立商臣為太子，又想立公子職，商臣作亂，殺死了成王。公子宰是周太子，公子根受寵，就佔據東州造反，國家分裂成兩國。這些都不是晚立太子的禍患。如果權勢不被分割，庶子地位卑下，所受寵愛沒有依託，即使大臣掌權，晚立太子也可以。那麼晚立太子而庶子不亂，也不是難事。所謂真正的難事：一定要借別人的力量形成自己的權勢，卻不讓對方侵害自己，這可以算第一難。寵貴的妾不能讓她和王后平起平坐，是第二難。寵愛的庶子不能讓他危害嫡子，專門聽信一個臣子而不敢讓他和君主抗衡，這可以算第三難。

解讀韓非推倒管仲的謎底，另立三難：借勢不被侵、貴妾不敵后、愛子不危嫡。

白話葉公子高問孔子治理政事，孔子說：「政事的要點在於使近處的人喜悅、遠處的人來歸。」魯哀公問治理政事，孔子說：「政事的要點在於選用賢人。」齊景公問治理政事，孔子說：「政事的要點在於節省財用。」三位君主出去後，子貢問：「三位君主問您治理政事，問的是一樣的問題，您的回答卻不同，為什麼？」孔子說：「葉國都城大而國土小，百姓有離心，所以說『使近悅遠來』。魯哀公有三位大臣，對外阻擋諸侯四鄰的賢士，對內結黨營私來愚弄君主，使宗廟無人掃除、社稷得不到祭祀的，一定是這三位大臣，所以說『選用賢人』。齊景公修築雍門，建造路寢大殿，一個早上就把三個擁有三百乘兵車的大夫之家的封賞賜給別人，所以說『節省財用』。」

白話有人說：孔子的回答，是亡國的話。葉國百姓有背叛之心，卻對他說「悅近來遠」，這是教百姓心懷私恩。用私恩施政，沒有功勞的人受賞，有罪的人免罰，這是法度敗壞的原因。法度敗壞而政事混亂，用混亂的政事治理敗壞的百姓，沒看出這可行。況且百姓有背叛之心，是因為君主的明察有到不了的地方。不增進葉公的明察，卻叫他去「悅近來遠」，這是放棄自己權勢所能禁止的手段，而和臣下一起用恩惠爭取百姓，這不是能守住權勢的做法。堯的賢明是六王（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）之首。舜遷居一次就成了城邑，堯就失去天下了。有人沒有術來禁止臣下，只想靠做舜那樣的聖人來不失掉百姓，不是太沒有術嗎？賢明的君主在細微處發現小小的奸邪，所以百姓沒有大的陰謀；在細小處施行小小的懲罰，所以百姓沒有大的禍亂。這就是「在容易的地方圖謀困難的事，在細小的地方做成大的事」。如今有功的一定受賞，受賞的人不感謝君主，因為這是自己用力得來的；有罪的一定被誅罰，被罰的人不怨恨君主，因為這是自己犯罪招致的。百姓知道賞罰都源於自身，所以努力在自己的事業上追求功利，而不接受君主的賜予。「太上，下智有之」——最高明的君主，百姓只知道有他（而不歌頌恩惠）。如此則最高明統治下的百姓不會有感激私恩之情，哪裡有「懷惠」的百姓？傑出君主的百姓不因君主而有利害之心，那麼用「悅近來遠」開導他們，也可以放棄了。

解讀韓非批「悅近來遠」：教民懷私恩會敗壞法度，賞罰應源於自身功罪。

白話哀公有大臣對外阻擋賢士、對內結黨愚弄君主，卻勸他「選賢」，這不是從功績來談論，只是選他心裡認為賢的人。假使哀公知道這三人對外阻擋、對內結黨，那麼三人一天也立不住。哀公不懂如何選賢，只選自己心裡認為賢的，所以三人才得以掌權。燕王噲認為子之賢明而排斥孫卿（荀子），所以身死受辱；夫差認為太宰嚭聰明而認為子胥愚昧，所以被越國滅亡。魯君不一定懂得什麼是賢，卻勸他選賢，這是讓哀公有夫差、燕噲那樣的禍患。賢明的君主不自己舉拔臣子，臣子會互相推薦；不自己認定誰賢，功勞自然會顯現。按職任來考察，用政事來考驗，憑功績來考核，所以群臣公正辦事而無私心，不隱瞞賢才，不推薦不肖之人，那麼君主在選賢上有什麼勞苦呢？

解讀「選賢」若只憑君主心中所好，反成禍端；須以職任、事功考課群臣。

白話景公把百乘之家那樣的大封賞賜人，卻勸他「節財」，這是讓景公沒有辦法知道財富的奢侈在哪裡，只在上面獨自儉省，還是免不了貧乏。有君主用千里之地的收入供養自己的口腹，那麼即使桀、紂也不算奢侈。齊國縱橫三千里而桓公用其中的一半自養，這是比桀、紂還奢侈；可是他能成為五霸之首，是因為懂得奢侈與節儉該用在哪裡。做君主不能禁止臣下卻只約束自己的，叫作被劫持；不能整飭臣下而只整飭自己的，叫作混亂；不能節制臣下而只節制自己的，叫作貧乏。賢明的君主使人不徇私，靠欺詐吃飯的人要禁止；盡力做事、把利益歸於君主的人必定會被知道，知道的一定賞；貪污謀私的人必定會被察知，察知的一定誅。這樣一來，忠臣為公家盡忠，百姓士人為家竭盡全力，百官對上精勤奮勉，即使奢侈比景公加倍，也不是國家的禍患。那麼用「節財」來開導他，不是當務之急。

解讀韓非指出：景公之患在賞濫，不在奢侈；君主應節制臣下而非獨自儉省。

白話用一句話應對三位君主而使他們都能沒有禍患，這就是「知下」（明察臣下）。明察臣下就能在細微處加以禁止；在細微處禁止，奸邪就無法積聚；奸邪不積聚，就沒有結黨營私；沒有結黨，公私就分明；公私分明，朋黨就瓦解；朋黨瓦解，就沒有對外阻擋、對內結黨的禍患。明察臣下就能看清事物的精微；看清精微，賞罰就分明；賞罰分明，國家就不貧乏。所以說：一句應對而使三位君主沒有禍患，就是明察臣下的意思。

解讀韓非收束：三種回答的共同要害，都是「明察臣下」。

白話鄭國子產早上出門，路過東匠巷的里門，聽到有婦人哭，按住車夫的手仔細聽。過了一會，派官吏把婦人抓來審問，原來是她親手絞死了自己的丈夫。後來，車夫問：「先生怎麼知道是她？」子產說：「她的哭聲裡有恐懼。一般人對自己親愛的人，剛生病時擔憂，臨死時恐懼，已經死了就悲哀。如今她哭已死的丈夫，不悲哀卻恐懼，所以知道她有奸情。」

白話有人說：子產治理政事，不也太勞神費力了嗎？奸邪一定要等到自己的耳目看見聽到才知道，那麼鄭國能抓到的奸邪就太少了。不任用主管獄訟的官吏，不考察參伍（相互驗證）的政情，不明確法度，只靠竭盡聰明、勞費心計去發現奸邪，不是太沒有術嗎？況且事物繁多而個人智力有限，少的勝不過多的，智力不足以普遍認識萬物，所以要依靠事物來治理事物。下屬眾多而君主單一，少不勝多，就是說君主不足以普遍了解臣子，所以要依靠人來了解人。這樣身體不勞累而政事治理，心計不用而奸邪被抓住。所以宋人有句俗話：「一隻麻雀飛過羿的身邊，羿一定捉到它，那就不算羿的技藝了。如果用整個天下做羅網，那麻雀就逃不掉了。」發現奸邪也有大羅網，就是一個都不讓漏掉。不修治那套體制，卻用自己胸中的猜測當弓箭，那子產就和羿一樣受騙了。老子說：「用智巧治國，是國家的禍害。」說的就是子產啊。

解讀韓非批子產：靠個人耳聰目明查奸，不如設制「大羅網」——以制度治民。

白話秦昭王問左右的人：「如今韓國、魏國和當初比，哪個時期強？」左右回答說：「比當初弱了。」「如今的如耳、魏齊和過去的孟嘗君、芒卯比，誰行？」回答說：「不如。」昭王說：「孟嘗君、芒卯率領強大的韓、魏，尚且奈何不了我。」左右說：「確實如此。」中期推開琴說：「大王對天下的估計錯了。六卿當政（六晉）的時候，知氏最強，滅了范氏、中行氏，還率領韓、魏的軍隊攻打趙氏，用晉水灌城，城牆只差三板（六尺）沒有淹沒。知伯出來，魏宣子為他駕車，韓康子做驂乘。知伯說：『當初我不知道水可以滅掉別人的國家，我現在知道了。汾水可以灌安邑，絳水可以灌平陽。』魏宣子用胳膊肘碰韓康子，韓康子踩魏宣子的腳，肘和腳在車上相接示意，而後知氏在晉陽城下被瓜分。如今您雖然強大，還比不上知氏；韓、魏雖然弱，還沒弱到像在晉陽城下那樣。這正是天下要動用肘、腳的時候，希望大王不要輕視他們。」

白話有人說：昭王的發問有失誤，左右和中期回答也有過錯。凡是賢明的君主治理國家，靠的是權勢。權勢不可被侵害，即使天下都強大也奈何不了他，何況孟嘗君、芒卯、韓、魏能把我怎麼樣？權勢可以被侵害，那麼即使不肖如如耳、魏齊以及韓、魏，也能侵害他。既然如此，受侵害還是不受侵害，在於自己依恃什麼而已，何必問呢？自己依恃著不可被侵害的權勢，那麼強和弱有什麼可挑選的呢？失誤在於不依恃自己，而去問「他們能把我怎麼樣」，他不被侵害是僥倖。申子說：「失去法術而追求信從，就會疑惑。」說的就是昭王。知伯沒有節制，聽從韓康子、魏宣子，圖謀用水灌滅他們的國家，這就是知伯國亡身死、頭被做成飲杯的原因。如今昭王問「和當初比誰強」，他是害怕有灌水滅人那樣的禍患嗎？雖有左右，但不是韓康子、魏宣子那兩個人，哪裡有肘、腳相觸的事？中期卻說「不要輕視」，這是空話。況且中期主管的是琴瑟。弦音不和諧、曲調不清晰，是中期的職責，這是中期用來事奉昭王的事。中期善於盡自己的職責，還沒有使昭王滿意，卻去做自己不懂的事，不是太荒唐嗎？左右回答「比當初弱」和「不如」還可以，但說「確實如此」就是阿諛奉承了。申子說：「治理不越過職分，即使知道也不說。」如今中期不懂卻還要說。所以說：昭王的發問有失誤，左右和中期的回答都有過錯。

解讀韓非從兩面批：昭王應自恃勢不可侵而非問強弱；中期越職妄議國事，左右則阿諛。

白話管子說：「看見他做好事，喜歡要有實證；看見他做壞事，厭惡要有實形。賞罰都落實於看得見的事實，那麼即使看不見的，誰還敢做壞事呢？看見他做好事而喜歡沒有實證，看見他做壞事而厭惡沒有實形，賞罰不能落實於看得見的事實，卻想從看不見的事情以外求得好結果，是不可能的。」

白話有人說：在寬廣的朝堂、莊嚴的場合，眾人都會恭敬；在私室獨處時，即使是曾參、史鰌那樣的賢人，也難免隨意。觀察人恭敬的表現，不能看到真實的情性。況且對君主，臣下都會偽裝。如果好惡只看表面可見的表現，臣下必定會偽裝奸邪的事物來愚弄君主。明察不能照見遠處的奸邪、看清隱微處，卻靠觀察偽裝出來的行為來定賞罰，不是太糊塗嗎？

解讀韓非指出：人所見多是偽飾，以表面行為定賞罰，必被臣下欺瞞。

白話管子說：「在室內說話，滿室都聽得見；在朝堂說話，滿堂都聽得見，這樣就叫做天下的王。」

白話有人說：管仲所說的「言室滿室、言堂滿堂」，不只是說遊戲飲食的話，一定是指重大的事。君主的大事，不是法就是術。法，是編寫在圖冊典籍上、設置在官府、公佈給百姓的東西。術，是藏在胸中、用來應對各種情況而暗中駕馭群臣的手段。所以法要越公開越好，而術不能顯露。因此賢明的君主談論法，國內即使是卑賤的人也沒有聽不到的，不止滿堂；運用術，即使是親近寵愛的人也沒有能聽到的，做不到滿室。管仲卻還說「言於室滿室，言於堂滿堂」，這不是關於法和術的話。

解讀韓非分清「法」與「術」：法公開，術隱祕，管子之言混淆了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