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八〈觀行〉講認識人和用人的方法;〈安危〉比較安定與危險兩種國家的差別;〈守道〉講規矩要簡單明確;〈用人〉講用人之道在量才而用;〈功名〉講權勢是成事的基礎;〈大體〉講抓大放小。
說林下·1
伯樂教二人相踶馬,相與之簡子廐觀馬。一人舉踶馬。其一人從後而循之,三撫其尻而馬不踶。此自以爲失相。其一人曰:「子非失相也。此其爲馬也,踒肩而腫膝。夫踶馬也者,舉後而任前,腫膝不可任也,故後不舉。子巧於相踶馬而拙於任腫膝。」夫事有所必歸,而以有所腫膝而不任,智者之所獨知也。惠子曰:「置猿於柙中,則與豚同。」故勢不便,非所以逞能也。
白話伯樂教兩個人鑑定踢人的烈馬,一起去趙簡子的馬廄看馬。一個人挑出了一匹踢人的馬。另一個人從後面靠近它,三次撫摸它的臀部而馬不踢。這人自己以為看錯了。那人說:「你沒有看錯。這匹馬前肩跛、膝蓋腫。踢人的馬,要抬起後腿而讓前腿承受力量,膝蓋腫了不能承受,所以後腿抬不起來。你善於鑑定踢人的馬,卻不善於看出膝腫不能承受。」事情總有必然的歸結,而因為膝腫就不能承受,這是智者獨自知道的道理。惠子說:「把猿猴放在籠子裡,就和豬一樣。」所以形勢不方便,不是施展才能的地方。
解讀才能要放在合適的環境裡才能施展。
說林下·2
衛將軍文子見曾子,曾子不起而延於坐席,正身於奥。文子謂其御曰:「曾子,愚人也哉!以我爲君子也,君子安可毋敬也?以我爲暴人也,暴人安可侮也?曾子不僇,命也。」
白話衛國的將軍文子去見曾子,曾子不起身,只請他入座,自己端正地坐在屋裡深處。文子對車夫說:「曾子,真是愚人啊!如果把我當成君子,君子怎麼可以不尊敬呢?如果把我當成暴人,暴人怎麼可以侮辱呢?曾子不被我殺掉,是命大。」
解讀對人不敬,無論對方是君子還是小人都是危險的。
說林下·3
鳥有翢翢者,重首而屈尾,將欲飲於河,則必顛,乃銜其羽而飲之。人之所有飲不足者,不可不索其羽也。
白話有一種叫翢翢的鳥,頭很重而尾巴彎曲,想要到河裡喝水,必定會栽倒,於是銜著自己的羽毛去喝。人如果有什麼需要卻力有不足的情況,不可以不尋找能輔助自己的「羽毛」。
解讀天生有缺陷,要善用可依恃的條件補足。
說林下·4
鱣似蛇,蠶似蠋。人見蛇則驚駭,見蠋則毛起。漁者持鱣,婦人拾蠶,利之所在,皆爲賁、諸。
白話鱣魚像蛇,蠶像毛毛蟲。人看見蛇就驚恐,看見毛毛蟲就汗毛豎起。可是漁夫敢抓鱣魚,婦女敢拾蠶。利益所在的地方,人人都能像孟賁、專諸一樣勇敢。
解讀利益能讓人克服恐懼。
說林下·5
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,教其所愛者相駑馬。千里之馬時一,其利緩;駑馬日售,其利急。此《周書》所謂「下言而上用者,惑也。」
白話伯樂教他憎恨的人鑑定千里馬,教他喜愛的人鑑定劣馬。千里馬很少出現,得到它的利益來得慢;劣馬天天有人賣,鑑定它的利益來得快。這就是《周書》所說的「把下面的話當上面的用,是糊塗」。
解讀學手藝也要選容易見效、能維生的。
說林下·6
桓赫曰:「刻削之道,鼻莫如大,目莫如小。鼻大可小,小不可大也;目小可大,大不可小也。」舉事亦然。爲其後可復者也,則事寡敗矣。
白話桓赫說:「雕刻的竅門,鼻子寧可雕大,眼睛寧可雕小。鼻子大了可以改小,小了不能改大;眼睛小了可以改大,大了不能改小。」做事也是這樣。做事為將來留下可以補救的餘地,那麼事情就很少失敗了。
解讀做事要留餘地,有可補救的空間就不易失敗。
說林下·7
崇侯、惡來知不適紂之誅也,而不見武王之滅之也。比干、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,而不知身之死也。故曰:「崇侯、惡來知心而不知事,比干、子胥知事而不知心。」聖人其備矣。
白話崇侯、惡來只知道順從紂王不會被誅殺,卻看不見武王會滅掉殷商。比干、伍子胥知道他們的君主必定亡國,卻不知道自己的死。所以說:「崇侯、惡來懂得君主的心思卻不懂天下的大勢,比干、子胥懂得天下的大勢卻不懂君主的心思。」聖人大概兩方面都兼備吧。
解讀只懂人心或只懂大勢都不夠,聖人兩者兼顧。
說林下·8
宋太宰貴而主斷。季子將見宋君,梁子聞之曰:「語必可與太宰三坐乎,不然,將不免。」季子因說以貴主而輕國。
白話宋國太宰地位尊貴而專斷。季子將要見宋君,梁子聽說後說:「你說的話必定要和太宰在場時說的三句話相合才行,不然,將不能免禍。」季子於是說了一番「尊崇君主、輕視國事」的話。
解讀在權臣專權的國家,說話要先顧及權臣的態度。
說林下·9
楊朱之弟楊布衣素衣而出。天雨,解素衣,衣緇衣而反,其狗不知而吠之。楊布怒,將擊之。楊朱曰:「子毋擊也,子亦猶是。曩者使女狗白而往,黑而來,子豈能毋怪哉?」
白話楊朱的弟弟楊布穿白衣服出門。天下雨,脫下白衣,穿黑衣回來,他家的狗不認識他而吠叫。楊布發怒,要打狗。楊朱說:「你不要打它,你也一樣。假如剛才讓你的狗白著出去、黑著回來,你豈能不奇怪嗎?」
解讀換了樣子,別人不認識是人之常情。
說林下·10
惠子曰:「羿執決持扞,操弓關機,越人爭爲持旳。弱子扜弓,慈母入室閉户。」故曰:「可必,則越人不疑羿;不可必,則慈母逃弱子。」
白話惠子說:「后羿握著扳指、持著臂套,拉弓扣弦,越國人都爭著替他拿箭靶。小孩子拉弓,慈愛的母親也要躲進屋裡關上門。」所以說:「結果可以確定,越國人就不懷疑后羿;結果不可確定,慈母也要躲避小孩。」
解讀本領可靠,別人才放心;不靠譜的事,親人也怕。
說林下·11
桓公問管仲:「富有涯乎?」答曰:「水之以涯,其無水者也;富之以涯,其富已足者也。人不能自止於足,而亡其富之涯乎!」
白話齊桓公問管仲:「財富有止境嗎?」管仲回答說:「水有止境,就是沒有水的地方;富有止境,就是財富已經滿足的地方。人不能自己滿足於足夠,就會連財富的止境、連命都丟掉了!」
解讀貪婪不知足,會連已有的都失去。
說林下·12
宋之富賈有監止子者,與人爭買百金之璞玉,因佯失而毁之,負其百金,而理其毁瑕,得千溢焉。事有舉之而有敗,而賢其毋舉之者,負之時也。
白話宋國有個富商叫監止子,和人爭著買一塊值百金的璞玉,假裝失手摔壞了它,賠償了那百金,然後修整玉上的瑕疵,賣得千鎰。事情有做了反而失敗的,而人們稱讚那不做的人,是因為吃虧的緣故。
解讀眼光長遠,一時的損失可以換來更大的利益。
說林下·13
有欲以御見荆王者,衆騶妬之。因曰:「臣能撽鹿。」見王。王爲禦,不及鹿;自御,及之。王善其御也,乃言衆騶妬之。
白話有人想憑駕車本領去見楚王,眾多馬夫嫉妒他。於是他說:「我能射鹿。」見了楚王。楚王為他駕車,追不上鹿;他自己駕,追上了。楚王讚賞他的駕車本領,他才說出眾馬夫嫉妒他想阻撓他的事。
解讀有真本事,先用成績證明自己,才能堵住嫉妒。
說林下·14
荆令公子將伐陳。丈人送之曰:「晉彊,不可不慎也。」公子曰:「丈人奚憂?吾爲丈人破晉。」丈人曰:「可。吾方廬陳南門之外。」公子曰:「是何也?」曰:「我笑勾踐也。爲人之如是其易也,己獨何爲密密十年難乎?」
白話楚國命令公子率兵攻打陳國。一個老人送他說:「晉國強大,不可不謹慎。」公子說:「您擔憂什麼?我替您打敗晉國。」老人說:「可以。我正打算在陳國南門外搭棚,等著看你敗逃。」公子說:「這是為什麼?」老人說:「我笑勾踐。做事情像這樣輕率容易,他為什麼偏偏勤勤懇懇十年那麼難呢?」
解讀輕敵自大必敗,成功需要長久踏實的準備。
說林下·15
堯以天下讓許由,許由逃之,舍於家人,家人藏其皮冠。夫弃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,是不知許由者也。
白話堯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逃避,寄住在一個人家,那家人藏起他的皮帽。放棄天下的人,家人卻藏他的皮帽,這是不了解許由的人啊。
解讀平常人看不懂高潔的志向,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說林下·16
三虱相與訟,一虱過之,曰:「訟者奚說?」三虱曰:「爭肥饒之地。」一虱曰:「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,若又奚患於是?」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。彘臞,人乃弗殺。
白話三隻蝨子聚在一起爭吵,一隻蝨子路過,說:「你們爭吵什麼?」三隻蝨子說:「爭肥美的地方。」那隻蝨子說:「你們也不擔心臘祭到來、茅草乾燥要燒豬的日子,何必爭這些?」於是它們一起吸吮豬身上的血,把豬吸瘦了,人就不殺它了。
解讀內部爭鬥不如團結,保住整體才能保住自己。
說林下·17
蟲有螝者,一身兩口,爭食相齕也。遂相殺,因自殺。人臣之爭事而亡其國者,皆螝類也。
白話有一種蟲叫螝,一個身體兩張嘴,爭著吃食而互相撕咬。結果互相殘殺,因此自己也死了。人臣爭權奪利而使國家滅亡的,都是螝蟲一類的。
解讀內鬥相爭,最終同歸於盡、害了國家。
說林下·18
宫有堊,器有滌,則潔矣。行身亦然,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。
白話宮室有粉刷的牆壁,器物有清洗,就乾淨了。修身做人也是這樣,沒有可以清洗粉刷、反省改正的地方,就很少有過錯了。
解讀不斷反省修正自己,過失就會減少。
說林下·19
公子糾將爲亂,桓公使使者視之。使者報曰:「笑不樂,視不見,必爲亂。」乃使魯人殺之。
白話公子糾將要作亂,齊桓公派使者去察看。使者回報說:「他笑得不快樂,看東西看不見,必定要作亂。」於是派人讓魯人殺了他。
解讀神情反常是心懷不軌的徵兆。
說林下·20
公孫弘斷髪而爲越王騎,公孫喜使人絶之,曰:「吾不與子爲昆弟矣。」公孫弘曰:「我斷髪,子斷頸而爲人用兵,我將謂子何?」周南之戰,公孫喜死焉。
白話公孫弘剪斷頭髮給越王當騎從,公孫喜派人跟他斷絕關係,說:「我不和你做兄弟了。」公孫弘說:「我只是剪了頭髮,你砍斷脖子去替人打仗,我該怎麼說你呢?」周南之戰,公孫喜戰死了。
解讀你的犧牲更重,何必譏笑別人的屈從。
說林下·21
有與悍者鄰,欲賣宅而避之。人曰:「是其貫將滿矣,子姑待之。」答曰:「吾恐其以我滿貫也。」遂去之。故曰:「物之幾者,非所靡也。」
白話有人和凶悍的人做鄰居,想賣掉房子躲避他。有人說:「他將要惡貫滿盈了,你姑且等等。」他回答說:「我怕他拿我來湊滿罪惡。」於是離開了。所以說:「接近危險的事物,不能拖延。」
解讀危險將近要早避,別等到災難臨頭。
說林下·22
孔子謂弟子曰:「孰能導子西之釣名也?」子貢曰:「賜也能。」乃導之,不復疑也。孔子曰:「寛哉,不被於利!絜哉,民性有恒!曲爲曲,直爲直。」孔子曰:「子西不免。」白公之難,子西死焉。故曰:「直於行者曲於欲。」
白話孔子對弟子說:「誰能引導子西改正他沽名釣譽的毛病?」子貢說:「我(賜)能。」於是去引導他,不再猶豫。孔子說:「真寬厚啊,不被利益沾染!真高潔啊,人的本性有常!曲的就是曲的,直的就是直的。」孔子說:「子西免不了災禍。」白公勝之亂時,子西死了。所以說:「行為正直的人,在慾望上就會有彎曲。」
解讀貪圖名聲的人,終會被名聲所累。
說林下·23
晉中行文子出亡,過於縣邑。從者曰:「此嗇夫,公之故人。公奚不休舍,且待後車?」文子曰:「吾嘗好音,此人遺我鳴琴;吾好珮,此人遺我玉環:是振我過者也。以求容於我者,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。」乃去之。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献之其君矣。
白話晉國的中行文子出逃,路過一個縣邑。隨從說:「這裡的嗇夫,是您的故人。您為什麼不住下歇歇,等等後面的車?」文子說:「我以前喜歡音樂,這個人送我好琴;我喜歡佩飾,這個人送我玉環。這是縱容我過錯的人。那些用討好來求容於我的人,我怕他會用我來討好別人。」於是離去。果然,那人收下文子後面兩乘車,獻給了他的國君。
解讀討好你最深的人,往往最先出賣你。
說林下·24
周趮謂宫他曰:「爲我謂齊王曰:以齊資我於魏,請以魏事王。」宫他曰:「不可,是示之無魏也。齊王必不資於無魏者,而以怨有魏者。公不如曰:『以王之所欲,臣請以魏聽王。』齊王必以公爲有魏也,必因公。是公有齊也,因以有齊、魏矣。」
白話周趮對宮他說:「替我對齊王說:用齊國的力量在魏國扶持我,我請求用魏國來事奉大王。」宮他說:「不可以,這是向齊王顯示你沒有魏國的支持。齊王一定不會支持沒有魏國的人,反而會怨恨有魏國的人。您不如說:『按大王想要的,我請求用魏國聽從大王。』齊王必定認為您擁有魏國,必定依仗您。這樣您就擁有了齊國,因此同時擁有了齊國、魏國。」
解讀談判要讓對方相信你有籌碼,才能獲得支持。
說林下·25
白圭爲宋大尹曰:「君長自知政,公無事矣。今君少主也而務名,不如令荆賀君之孝也,則君不奪公位,而大敬重公,則公常用宋矣。」
白話白圭替宋國的大尹出主意說:「國君長大後會自己掌政,您就沒事了。現在國君年幼而追求名聲,不如讓楚國來祝賀國君的孝順,那麼國君就不會奪您的位子,而會大大敬重您,您就能長期掌握宋國了。」
解讀用歌功頌德穩固權位,是權臣的算計。
說林下·26
管仲、鮑叔相謂曰:「君亂甚矣,必失國。齊國之諸公子其可輔者,非公子糾則小白也。與子人事一人焉,先達者相收。」管仲乃從公子糾,鮑叔從小白。國人果弑君。小白先入爲君,魯人拘管仲而效之,鮑叔言而相之。故諺曰:「巫咸雖善祝,不能自祓也;秦醫雖善除,不能自彈也。」以管仲之聖而待鮑叔之助,此鄙諺所謂「虜自賣裘而不售,士自譽辯而不信」者也。
白話管仲、鮑叔互相商量說:「國君昏亂得很厲害,必定會失去國家。齊國諸公子中可輔佐的,不是公子糾就是小白。我和你各事奉一人,誰先得勢就提攜對方。」管仲於是跟從公子糾,鮑叔跟從小白。國人果然殺死了國君。小白先進入齊國當了國君,魯人囚禁管仲獻給齊國,鮑叔進言讓管仲當了相。所以諺語說:「巫咸雖然善於祝禱,不能為自己禳災;秦醫雖然善於治病,不能為自己針灸。」以管仲的聖明還需要鮑叔的幫助,這就是鄙俗諺語所說的「奴隸自己賣皮裘賣不出去,士人自己誇自己善辯沒人信」。
解讀再有才能也需要別人推薦相助,自己吹捧沒用。
說林下·27
荆王伐吳,吳使沮衛、蹷融犒於荆師,而將軍曰:「縛之,殺以釁鼓。」問之曰:「汝來,卜乎?」答曰:「卜。」「卜吉乎?」曰:「吉。」荆人曰:「今荆將欲女釁鼓,其何也?」答曰:「是故其所以吉也。吳使臣來也,固視將軍怒。將軍怒,將深溝高壘;將軍不怒,將懈怠。今也將軍殺臣,則吳必警守矣。且國之卜,非爲一臣卜。夫殺一臣而存一國,其不言吉,何也?且死者無知,則以臣釁鼓無益也;死者有知也,臣將當戰之時,臣使鼓不鳴。」荆人因不殺也。
白話楚王攻打吳國,吳國派沮衛、蹷融犒勞楚國軍隊,而楚將軍說:「綁起來,殺掉祭鼓。」問他們說:「你們來,占卜過嗎?」回答說:「占卜過。」「卜得吉利嗎?」說:「吉利。」楚人說:「現在楚國要拿你們祭鼓,怎麼會吉利?」回答說:「這正是吉利的原因。吳國派我們來,本來就是觀察將軍的怒氣。將軍發怒,就會深挖溝、高築壘;將軍不怒,就會懈怠。現在將軍殺我們,吳國必定警惕防守。而且國家的占卜,不是為一個臣子占卜。殺一個臣子而保全一個國家,這不叫吉利,叫什麼?而且死人沒有知覺,拿我們祭鼓沒有好處;死人如果有知覺,我將在交戰的時候,讓鼓敲不響。」楚人於是沒有殺他們。
解讀憑機智和勇氣,用話語救回自己的命。
說林下·28
知伯將伐仇由而道難不通,乃鑄大鐘遺仇由之君。仇由之君大說,除道將内之。赤章曼枝曰:「不可。此小之所以事大也,而今也大以來,卒必隨之,不可内也。」仇由之君不聽,遂内之。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驅,至於齊,七月而仇由亡矣。
白話知伯將要攻打仇由,但道路難走不通,於是鑄一口大鐘送給仇由國君。仇由國君非常高興,開通道路準備迎接。赤章曼枝說:「不可以。送大鐘是小國事奉大國的方式,現在是大國送來大鐘,大軍必定跟在後面,不可以接納。」仇由國君不聽,於是接納了。赤章曼枝於是截斷車轂連夜疾馳,逃到齊國,七個月後仇由就滅亡了。
解讀小國貪圖大國的好處,往往招來滅亡。
說林下·29
越已勝吳,又索卒於荆而攻晉。左史倚相謂荆王曰:「夫越破吳,豪士死,銳卒盡,大甲傷。今又索卒以攻晉,示我不病也。不如起師與分吳,」荆王曰:「善。」因起師而從越。越王怒,將擊之。大夫種曰:「不可。吾豪士盡,大甲傷。我與戰,必不尅,不如賂之。」乃割露山之陰五百里以賂之。
白話越國已經戰勝吳國,又向楚國要士兵攻打晉國。左史倚相對楚王說:「越國打敗吳國,豪傑戰死,精銳士兵死盡,大軍傷亡。現在又要士兵攻打晉國,是向我顯示他們沒有疲憊。不如起兵和他們瓜分吳國。」楚王說:「好。」於是起兵跟從越國。越王發怒,要攻擊楚軍。大夫文種說:「不可以。我們的豪傑都死盡了,大軍受傷。和他們開戰,必定不能取勝,不如賄賂他們。」於是割讓露山北邊五百里地賄賂楚國。
解讀打腫臉充胖子會露餡,趁虛而入可謀利。
說林下·30
荆伐陳,吳救之,軍間三十里。雨十日,夜星。左史倚相謂子期曰:「雨十日,甲輯而兵聚。吳人必至,不如備之。」乃爲陳。陳未成也而吳人至,見荆陳而反。左史曰:「吳反覆六十里,其君子必休,小人必食。我行三十里擊之,必可敗也。」乃從之,遂破吳軍。
白話楚國攻打陳國,吳國來救,兩軍相距三十里。下了十天雨,夜裡天氣放晴。左史倚相對子期說:「下了十天雨,盔甲齊整、兵器集中,吳國人必定會來,不如防備。」於是列陣。陣還沒列成,吳人到了,看見楚軍的陣勢就回去了。左史說:「吳軍往返六十里,他們的君子一定休息,小人一定吃飯。我們行軍三十里去攻擊,必定可以打敗他們。」於是跟從,果然打敗了吳軍。
解讀善於利用敵人的疲勞和判斷失誤。
說林下·31
韓、趙相與爲難。韓子索兵於魏曰:「願借師以伐趙。」魏文侯曰:「寡人與趙兄弟,不可以從。」趙又索兵以攻韓,文侯曰:「寡人與韓兄弟,不敢從。」二國不得兵,怒而反。已及知文侯以構於己,乃皆朝魏。
白話韓國、趙國互相為難。韓君向魏國要兵說:「希望借兵攻打趙國。」魏文侯說:「我和趙國是兄弟之國,不能聽從。」趙國又向魏國要兵攻打韓國,文侯說:「我和韓國是兄弟之國,不敢聽從。」兩國都得不到兵,發怒而回。後來知道文侯是借此阻止兩國相攻,於是一起朝見魏國。
解讀居中調停不偏袒,反而贏得雙方尊重。
說林下·32
齊伐魯,索讒鼎,魯以其鴈往。齊人曰:「鴈也。」魯人曰:「真也。」齊曰:「使樂正子春來,吾將聽子。」魯君請樂正子春,樂正子春曰:「胡不以其真往也?」君曰:「我愛之。」答曰:「臣亦愛臣之信。」
白話齊國攻打魯國,索要讒鼎,魯國把贗品送去。齊人說:「這是假的。」魯人說:「是真的。」齊國說:「讓樂正子春來,我就相信您。」魯君請樂正子春去。樂正子春說:「為什麼不把真鼎送去呢?」魯君說:「我愛惜它。」樂正子春回答說:「我也愛惜我的信用。」
解讀誠信比寶物更可貴,騙人會連信用一起丟掉。
說林下·33
韓咎立爲君,未定也。弟在周,周欲重之,而恐韓咎不立也。綦毋恢曰:「不若以車百乘送之。得立,因曰爲戒;不立,則曰來效賊也。」
白話韓咎被立為國君,還沒有確定。他的弟弟在周國,周國想重視他,又怕韓咎不能被立。綦毋恢說:「不如用一百乘車送他回國。韓咎被立了,就說這是要他警惕;沒有被立,就說這是送賊來歸案。」
解讀兩面下注,無論結果如何都能自圓其說。
說林下·34
靖郭君將城薛,客多以諫者。靖郭君謂謁者曰:「毋爲客通。」齊人有請見者曰:「臣請三言而已。過三言,臣請烹。」靖郭君因見之。客趨進曰:「海大魚。」因反走。靖郭君曰:「請聞其說。」客曰:「臣不敢以死爲戲。」靖郭君曰:「願爲寡人言之。」答曰:「君聞大魚乎?網不能止,繳不能絓也。蕩而失水,螻蟻得意焉。今夫齊亦君之海也。君長有齊,奚以薛爲?君失齊,雖隆薛城至於天,猶無益也。」靖郭君曰:「善。」乃輟,不城薛。
白話靖郭君準備在薛地築城,很多門客來勸諫。靖郭君對謁者說:「不要為客人通報。」有個齊國人請求接見說:「我只說三個字。超過三個字,我情願被烹殺。」靖郭君於是見了他。客人快步上前說:「海大魚。」然後回頭就跑。靖郭君說:「請聽聽你的說法。」客人說:「我不敢拿命開玩笑。」靖郭君說:「請為我說說。」客人回答說:「您聽說過大魚嗎?網不能捉住它,釣絲不能拴住它。一旦游蕩而離開水,螻蟻都能欺負它。現在齊國就是您的海。您長期擁有齊國,要薛地做什麼?您失去齊國,即使把薛城築到天上,也沒有用。」靖郭君說:「好。」於是停止,不在薛地築城。
解讀根基在大處,別捨本逐末。
說林下·35
荆王弟在秦,秦不出也。中射之士曰:「資臣百金,臣能出之。」因載百金之晉,見叔向,曰:「荆王弟在秦,秦不出也。請以百金委叔向。」叔向受金,而以見之晉平公曰:「可以城壺丘矣。」平公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荆王弟在秦,秦不出也,是秦惡荆也,必不敢禁我城壺丘。若禁之,我曰:『爲我出荆王之弟,吾不城也。』彼如出之,可以得荆;彼不出,是卒惡也,必不敢禁我城壺丘矣。」公曰:「善。」乃城壺丘。謂秦公曰:「爲我出荆王之弟,吾不城也。」秦因出之。荆王大說,以鍊金百鎰遺晉。
白話楚王的弟弟在秦國,秦國不放他回來。中射之士說:「給我百金,我能讓他回來。」於是載著百金到晉國,去見叔向,說:「楚王的弟弟在秦國,秦國不放他。請把百金交給叔向。」叔向收下金子,用這個去見晉平公說:「可以築壺丘城了。」平公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楚王的弟弟在秦國,秦國不放他,說明秦國厭惡楚國,必定不敢阻止我們築壺丘城。如果阻止,我就說:『替我放出楚王的弟弟,我就不築城。』他如果放出楚王弟弟,我們可以得楚國的好處;他不放,那就是徹底厭惡楚國,必定不敢阻止我們築壺丘。」平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築壺丘。對秦君說:「替我放出楚王的弟弟,我就不築城。」秦國於是放人。楚王非常高興,送給晉國百鎰純金。
解讀利用國際形勢,一石二鳥謀取利益。
說林下·36
闔廬攻郢,戰三勝,問子胥曰:「可以退乎?」子胥對曰:「溺人者一飲而止,則無遂者,以其休也。不如乘之以沉之。」
白話吳王闔廬攻打郢都,打了三次勝仗,問伍子胥說:「可以退兵了嗎?」伍子胥回答說:「淹人的人,喝一口水就停止,那麼就淹不死人,因為他停下來了。不如趁勢把他按進水裡沉下去。」
解讀乘勝追擊,一舉殲敵,不留後患。
說林下·37
鄭人有一子,將宦,謂其家曰:「必築壞墻,是不善,人將竊。」其巷人亦云。不時築,而人果竊之。以其子爲智,以巷人告者爲盜。
白話鄭國有個人,兒子將要去做官,他對家人說:「一定要修好那堵壞牆,不然不好,別人會來偷。」他的鄰居也這樣說。沒有及時修,果然有人來偷。父親認為自己兒子聰明,卻認為提醒他的鄰居是盜賊。
解讀誤解好意提醒的人,反過來還自以為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