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二十七篇

卷八 · 《韓非子》

用人

第 27 篇/共 55 篇 · 說林下、觀行、安危、守道、用人、功名、大體——管理學小品集。

〈觀行〉講認識人和用人的方法;〈安危〉比較安定與危險兩種國家的差別;〈守道〉講規矩要簡單明確;〈用人〉講用人之道在量才而用;〈功名〉講權勢是成事的基礎;〈大體〉講抓大放小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八

〈觀行〉講認識人和用人的方法;〈安危〉比較安定與危險兩種國家的差別;〈守道〉講規矩要簡單明確;〈用人〉講用人之道在量才而用;〈功名〉講權勢是成事的基礎;〈大體〉講抓大放小。

原文

用人 全 8 段

用人·1

聞古之善用人者,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。循天,則用力寡而功立;順人,則刑罰省而令行;明賞罰,則伯夷、盜跖不亂。如此,則白黑分矣。治國之臣,效功於國以履位,見能於官以受職,盡力於權衡以任事。人臣皆宜其能,勝其官,輕其任,而莫懷餘力於心,莫負兼官之責於君。故内無伏怨之亂,外無馬服之患。明君使事不相干,故莫訟;使士不兼官,故技長;使人不同功,故莫爭。爭訟止,技長立,則彊弱不觳力,冰炭不合形,天下莫得相傷,治之至也。

白話听說古代善于任用人才的人,一定遵循天道、順應人情,并且明确賞罰。遵循天道,就用力少而功業成;順應人情,就刑罰少而命令行得通;賞罰明确,那麼伯夷和盜跖(善人和惡人)也不會混乱。這樣,黑白就分明了。治理國家的臣子,為國家做出功績才登上官位,在官職上表現出才能才接受職務,在賞罰標準下尽力才承擔事務。臣子們都發揮自己的才能,勝任自己的官職,輕松地完成任務,心中不留多余的力氣,也不向君主背上兼任職務的責任。所以國内沒有潜伏怨恨的叛乱,國外沒有馬服君那樣的禍患。英明的君主讓事務互不干擾,所以沒有争吵;讓士人不兼任官職,所以技能專精;讓人不貪求相同的功勞,所以沒有争奪。争訟停止,技能專精,强和弱不用較量力量,冰和炭不會混在一起,天下沒有人能互相傷害,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。

解讀馬服指趙括,他是馬服君趙奢的兒子,因領兵失策在長平大敗,比喻用人不當造成的災難。

用人·2

釋法術而心治,不能正一國;去規矩而妄意度,奚仲不能成一輪;廢尺寸而差短長,王爾不能半中。使中主守法術,拙匠守規矩尺寸,則萬不失矣。君人者能去賢巧之所不能,守中拙之所萬不失,則人力盡而功名立。

白話放弃法術而憑主觀心思治理,即使堯也不能把一個國家治理好;去掉圓規曲尺而憑猜測造車,即使奚仲也不能造出一個車輪;廢掉尺寸去比量長短,即使王爾也不能有一半準确。讓中等才能的君主遵守法術,讓笨拙的匠人守住規矩尺寸,就万无一失。做君主的人能避開賢能靈巧的人也做不到的事,守住中等、笨拙的人也能万无一失的辦法,那麼人的力量就能用尽,功業名聲就能建立。

解讀奚仲是傳說中造車的始祖;王爾是古代著名工匠。主旨:依靠法術比依靠個人賢能更可靠。

用人·3

明主立可爲之賞,設可避之罰。故賢者勸賞而不見子胥之禍,不肖者少罪而不見傴剖背,盲者處平而不遇深谿,愚者守靜而不䧟險危。如此,則上下之恩結矣。古之人曰:「其心難知,喜怒難中也。」故以表示目,以鼓語耳,以法教心。君人者釋三易之數而行一難知之心,如此,則怒積於上而怨積於下。以積怒而御積怨,則兩危矣。明主之表易見,故約立;其教易知,故言用;其法易爲,故令行。三者立而上無私心,則下得循法而治,望表而動,隨繩而斵,因攢而縫。如此,則上無私威之毒,而下無愚拙之誅。故上居明而少怒,下盡忠而少罪。

白話英明的君主設立能够做到的賞賜,規定可以躲避的刑罰。所以賢能的人受賞賜的鼓勵而不會遇到伍子胥那樣的災禍,不肖的人少受懲罰而不會遇到駝背者被剖開背的遭遇,盲人走在平地上不會掉進深谷,愚笨的人守静不動就不會陷入危險。這樣,君臣之間的恩義就結下了。古人說:「人的内心難以了解,喜怒難以猜中。」所以用標杆指示眼睛,用鼓聲傳達耳朵,用法令教導内心。君主放弃這三種容易的辦法,却憑難以了解的心思行事,這樣怒氣就在君主那里積累,怨恨就在臣下那里積累。用積累的怒氣去駕馭積累的怨恨,雙方都危險了。英明君主的標杆容易看見,所以約定能建立;他的教導容易了解,所以言語能起作用;他的法令容易執行,所以命令能通行。這三者建立了而君主沒有私心,那麼臣下就能依照法令治理,望著標杆行動,順著墨繩砍削,沿著針眼縫紉。這樣,君主沒有私威的毒害,臣下沒有因愚笨而遭誅殺的災禍。所以君主居于明處而少有怒氣,臣下竭尽忠誠而少有罪過。

解讀「以表示目,以鼓語耳,以法教心」指用標杆、鼓聲、法令三種公開信號,代替君主不可捉摸的喜怒。

用人·4

聞之曰:「舉事無患者,不得也。」而世未嘗無事也。君人者不輕爵禄,不易富貴,不可與救危國。故明主厲廉恥,招仁義。昔者介子推無爵禄而義随文公,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,故人主結其德,書圖著其名。人主樂乎使人以公盡力,而苦乎以私奪威;人臣安乎以能受職,而苦乎以一負二。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,而立人主之所樂。上下之利,莫長於此。不察私門之内,輕慮重事,厚誅薄罪,久怨細過,長侮偷快,數以德追禍,是斷手而續以玉也,故世有易身之患。

白話听說:「做事不遭禍患,連堯也做不到。」而世上從来沒有沒有事的時候。君主不看重爵位俸禄、輕易改变富貴,就不能和他一起拯救危亡的國家。所以英明的君主砥礪廉恥,招引仁義。從前介子推沒有爵位俸禄,却因為道義跟随晋文公,不忍心讓君主挨餓,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給他吃,所以君主銘記他的恩德,史書圖畫記載他的名聲。君主喜歡讓臣下為公尽力,却苦于臣下用私心奪取他的威嚴;臣子安心于憑才能接受職務,却苦于一身兼任两份差事。所以英明的君主除去臣下感到痛苦的事,建立君主所喜歡的事。上下两方面的利益,沒有比這更長遠的了。不體察臣下私門之内的情況,輕率地考慮大事,重罰輕微的罪過,長久記恨細小的過錯,縱容欺侮、貪圖一時快活,屢次用賞賜去補救災禍,這就像砍断手却用玉来接上一樣,所以世上才有君主被推翻的禍患。

解讀「斷手而續以玉」比喻本末倒置、用小恩惠彌補大錯誤;介子推曾割腿肉救晋文公。

用人·5

人主立難爲而罪不及,則私怨生;人臣失所長而奉難給,則伏怨結。勞苦不撫循,憂悲不哀憐;喜則譽小人,賢不肖俱賞;怒則毁君子,使伯夷與盜跖俱辱,故臣有叛主。

白話君主設立難以做到的要求,又懲罰達不到的人,私下的怨恨就產生了;臣子失去發揮特長的機會,又要供奉難以供給的東西,潜伏的怨恨就結下了。臣子勞苦不去撫慰,憂傷悲愁不去憐憫;君主高興時就夸贊小人,賢能和不肖的人一起受賞;生氣時就詆毁君子,讓伯夷和盜跖一起受辱,所以臣子會有背叛君主的。

用人·6

使燕王内憎其民而外愛魯人,則燕不用而魯不附。民見憎,不能盡力而務功;魯見說,而不能離死命而親他主。如此,則人臣爲隙穴,而人主獨立。以隙穴之臣而事獨立之主,此之謂危殆。

白話如果燕王在内心憎恨自己的百姓,却喜愛魯國人,那麼燕國百姓不會為他效力,魯國人也不會歸附他。燕國百姓受到憎恨,就不能尽力去建立功業;魯國人雖然被喜愛,也不會离開自己的國家、冒死来親近别國的君主。這樣,臣子就像牆上的裂縫一樣有害,而君主孤立无援。用滿是裂縫的臣子去侍奉孤立无援的君主,這就叫做危險。

解讀「隙穴」即牆上的裂縫,比喻藏匿奸邪的漏洞。

用人·7

釋儀的而妄發,雖中小不巧;釋法制而妄怒,雖殺戮而姦人不恐。罪生甲,禍歸乙,伏怨乃結。故至治之國,有賞罰而無喜怒,故聖人極;有刑法而死無螫毒,故姦人服。發矢中的,賞罰當符,故復生,羿復立。如此,則上無殷、夏之患,下無比干之禍,君高枕而臣樂業,道蔽天地,德極萬世矣。

白話放下箭靶乱射,即使射中了小目標也不算技術高明;丟開法制乱發脾氣,即使殺人,奸邪的人也不害怕。罪發生在甲身上,禍却落在乙頭上,潜伏的怨恨就結下了。所以治理得最好的國家,只有賞罰而沒有喜怒,聖人的本事才能發揮到極點;有刑法,處死人也像沒有毒刺傷人一樣,所以奸邪的人服氣。射箭射中靶心,賞罰和功過相符,那麼堯能復生,羿能重新站立。這樣,君主沒有殷、夏滅亡那樣的禍患,臣下沒有比干那樣的災禍,君主高枕无憂而臣子樂于尽職,道義覆盖天地,恩德流傳万世。

解讀殷亡于紂、夏亡于桀;比干因進忠言被紂王殺害。主旨:賞罰必須公正,不可憑喜怒行事。

用人·8

夫人主不塞隙穴而勞力於赭堊,暴雨疾風必壞。不去眉睫之禍而慕賁、育之死,不謹蕭牆之患而固金城於遠境,不用近賢之謀而外結萬乘之交於千里,飄風一旦起,則賁、育不及救,而外交不及至,禍莫大於此。當今之世,爲人主忠計者,必無使燕王說魯人,無使近世慕賢於古,無思越人以救中國溺者。如此,則上下親、内功立、外名成。

白話君主不堵住牆上的裂縫,却把力氣花在粉刷牆壁上,暴雨狂風一来,牆一定倒塌。不除去眼前眉睫上的禍患,却羡慕孟賁、夏育那樣拼死,不防備蕭牆之内的禍患,却加固遠處的金城,不采用身邊賢人的計謀,却到千里之外去結交万乘大國,一旦大風突然刮起,孟賁、夏育来不及救,外國的交好也来不及趕到,禍患沒有比這更大的了。當今之世,為君主忠心謀劃的人,一定不要使燕王那樣喜愛魯國人,不要讓近代的人羡慕古代的賢人,不要指望越國的人来救中原落水的人。這樣,上下親近、國内的功業建立、對外的名聲成就。

解讀「蕭牆」指宮門內的屏風,比喻內部禍患;「越人救中國溺者」比喻舍近求遠、不切實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