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八篇

卷二 · 《韓非子》

揚權

第 8 篇/共 55 篇 · 有度、二柄、揚權、八姦——法與術的基礎理論。

〈有度〉講依法治國:國家的強弱不靠運氣,靠制度;〈二柄〉講君主手上只有兩樣武器——賞和罰;〈揚權〉用詩一樣的語言講權力怎麼集中;〈八姦〉列出臣下作奸犯科的八條套路。

本卷提要 · 卷二

〈有度〉講依法治國:國家的強弱不靠運氣,靠制度;〈二柄〉講君主手上只有兩樣武器——賞和罰;〈揚權〉用詩一樣的語言講權力怎麼集中;〈八姦〉列出臣下作奸犯科的八條套路。

原文

揚權 全 10 段

揚權·1

天有大命,人有大命。夫香美脆味,厚酒肥肉,甘口而疾形;曼理皓齒,說情而捐精。故去甚去泰,身乃無害。權不欲見,素無爲也。事在四方,要在中央。聖人執要,四方來效。虚而待之,彼自以之。四海既藏,道陰見陽。左右既立,開門而當。勿變勿易,與二俱行。行之不已,是謂履理也。

白話天有自然的運行規律,人也有自己的道理。肥肉美酒香脆可口,卻損害身體;容貌美麗的美人令人愉悅,卻消耗精力,所以去掉過分、極端的事物,身體才不會受害。君主不要顯露權勢,保持樸素無為;具體的事務在四方臣下,關鍵的權力集中在中央朝廷,聖人抓住這個關鍵,四方自然前來效力;君主虛心對待,臣下自然施展才能。天下安定之後,君主就能由隱微洞見明顯,左右臣子各就其位,敞開門戶處理政事;不變動、不更改,讓刑德二柄並行,堅持不停,這就叫做遵循事理。

揚權·2

夫物者有所宜,材者有所施,各處其宜,故上無爲。使雞司夜,令狸執鼠,皆用其能,上乃無事。上有所長,事乃不方。矜而好能,下之所欺;辯惠好生,下因其材。上下易用,國故不治。

白話萬物各有適宜的位置,人才各有施展的地方,讓它們各處其位,君主就可以無為而治。讓雞負責報曉,讓貓捉老鼠,各自發揮所長,君主就沒有什麼要操心的;如果君主顯示自己的長處、自誇能幹,就會被臣下欺騙,臣下會順著他的喜好鑽空子,上下職責顛倒,國家就治理不好。

揚權·3

用一之道,以名爲首。名正物定,名倚物徙。故聖人執一以靜,使名自命,令事自定。不見其采,下故素正。因而任之,使自事之;因其事而,彼將自舉之;正與處之,使皆自定之。上以名舉之,不知其名,復脩其形。形名參同,用其所生。二者誠信,下乃貢情。

白話實行統一治理的辦法,以「名分」為根本:名分正,事物就穩定;名分不正,事物就動搖。所以聖人把握根本而保持虛靜,讓名稱自己確立、事物自己安定,不顯露光彩,臣下就保持樸素正道;按名分任用臣下,讓他們自己辦事、自己負責,讓臣下各自安定本分。君主按名分來考核臣下,如果不清楚名分,就考察他的實際行為;名稱和實際相符,就按相符的結果去賞罰,名稱和實際這兩樣都能核準落實,臣下才會貢獻真實情況。

揚權·4

謹脩所事,待命於天。毋失其要,乃爲聖人。聖人之道,去智與巧。智巧不去,難以爲常。民人用之,其身多殃;主上用之,其國危亡。因天之道,反形之理,督參鞠之,終則有始。虚以靜後,未嘗用己。凡上之患,必同其端;信而勿同,萬民一從。

白話謹慎做好本分的事,聽候天命的安排,不失去根本要害,這就是聖人。聖人的治道是拋開智巧,智巧不去掉,難以維持長久的法度:百姓用它會給自身招禍,君主用它會使國家危亡。順應自然的規律,回歸事物的本理,反覆考察核驗,終結之後又有新的開始;以虛靜為歸依,從不逞自己的私心。君主的禍患,在於一定要固執己見;相信正道而不肯同流合污,萬民才會一起服從。

揚權·5

夫道者,弘大而無形;德者,覈理而普至。至於羣生,斟酌用之,萬物皆盛,而不與其寧。道者,下周於事,因稽而命,與時生死。參名異事,通一同情。故曰:道不同於萬物,德不同於陰陽,衡不同於輕重,繩不同於出入,和不同於燥濕,君不同於羣臣。凡此六者,道之出也。道無雙,故曰一。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。君臣不同道,下以名禱。君操其名,臣效其形,形名參同,上下和調也。

白話「道」廣大而無形,「德」依循事理而普遍施行;萬物都靠它滋生、靠它斟酌取用,萬物因之繁盛,但道並不因此居功。道普遍貫通於各種事物,依靠考察而命名,隨時間而生滅;名稱不同而事理各異,但貫通萬物的還是同一個道。所以說:道不同於萬物,德不同於陰陽,秤砣不同於輕重,繩墨不同於出入,音樂不同於燥濕,君主不同於群臣——這六種關係都出自於道。道沒有兩個,所以叫做「一」;聖明的君主看重這種獨特的「道」的樣態:君臣不同道,臣下以名分祈求,君主掌握名分,臣下呈獻實效,名實相符,上下就和諧了。

解讀「道、德、衡、繩、和、君」六者各不相同,但都出自道,強調君主應保持獨立超然、統御群臣的地位。

揚權·6

凡聽之道,以其所出,反以爲之入。故審名以定位,明分以辯類。聽言之道,溶若甚醉。脣乎齒乎,吾不爲始乎;齒乎脣乎,愈惽惽乎。彼自離之,吾因以知之;是非輻湊,上不與構。虚靜無爲,道之情也;叄伍比物,事之形也。叄之以比物,伍之以合虚。根幹不革,則動泄不失矣。動之溶之,無爲而攻之。喜之則多事,惡之則生怨。故去喜去惡,虚心以爲道舍。上不與共之,民乃寵之;上不與義之,使獨爲之。上固閉内扃,從室視庭,咫尺已具,皆之其處。以賞者賞,以刑者刑,因其所爲,各以自成。善惡必及,孰敢不信?規矩既設,三隅乃列。

白話聽取意見的方法,是從臣下說出的話反推他的真實想法,所以要先審察名分來確定位分、分辨類別。聽人說話時要像喝醉了一樣保持糊塗鎮定,臣下自會道出內情,我因此了解真相;是非紛至沓來,君主不與之糾纏。虛靜無為是道的本質,參照比較事物是處事的表現,用比較來參合、用虛靜來配合;根本的法則不變,行動就不會失誤。讓臣下自己動作,君主無為而治;君主不表現喜惡,才能虛心容納正道,不與臣下爭功,讓臣下獨自去做。君主關閉內心的門,從室內觀察庭院,一切都在眼前;該賞就賞,該罰就罰,順著臣下的所作所為,讓其自己承擔後果,善惡必有回報,誰敢不誠信?規矩既已設立,其餘各處自然擺正。

揚權·7

主上不神,下將有因;其事不當,下考其常。若天若地,是謂累解;若地若天,孰踈孰親?能象天地,是謂聖人。欲治其内,置而勿親;欲治其外,官置一人;不使自恣,安得移并?大臣之門,唯恐多人。凡治之極,下不能得。周合刑名,民乃守職;去此更求,是謂大惑。猾民愈衆,姦邪滿側。故曰:毋富人而貸焉,毋貴人而逼焉,毋專信一人而失其都國焉。腓大於股,難以趣走。主失其神,虎隨其後。主上不知,虎將爲狗。主不蚤止,狗益無已。虎成其羣,以弑其母。爲主而無臣,奚國之有?主施其法,大虎將怯;主施其刑,大虎自寧。法刑苟信,虎化爲人,復反其真。

白話君主如果不能保持神祕莫測,臣下就會有機可乘;君主處事不當,臣下就會探測他的常規。能像天地那樣公正無私、不分親疏,就是聖人。要治理內部,安置臣下而不親近;要治理外部,每個官職只設一人,不讓臣下放縱妄為,怎會有人擅自攬權?大臣的門前唯恐人多結黨。治理到極致,臣下無法蒙蔽君主:名實相符,百姓就各守職分;捨棄這個根本另求他法,就是大糊塗,狡猾的臣民會越來越多,奸邪之臣布滿身邊。所以說:不要讓人富有再借他的錢,不要讓人顯貴再受他逼迫,不要專信一人而失去整個國家。小腿比大腿還粗,難以快跑;君主失去神祕威嚴,老虎就跟在後面,君主不知防範,老虎就變成狗,狗會越養越凶,老虎成群結隊,就會弒殺君主。君主沒有臣下可用,還談什麼國家?君主施行法令,大虎就會畏懼;施行刑罰,大虎自然安分;法令刑罰真正落實,虎就變回人,恢復本來面目。

解讀「虎」「狗」比喻勢力由小而大的奸臣;虎變回人比喻奸臣在法令刑罰下恢復臣子的本分。

揚權·8

欲爲其國,必伐其聚;不伐其聚,彼將聚衆。欲爲其地,必適其賜;不適其賜,亂人求益。彼求我予,假仇人斧;假之不可,彼將用之以伐我。黃帝有言曰:「上下一日百戰。」下匿其私,用試其上;上操度量,以割其下。故度量之立,主之寶也;黨與之具,臣之寶也。臣之所不弑其君者,黨與不具也。故上失扶寸,下得尋常。有國之君,不大其都;有道之臣,不貴其家。有道之君,不貴其臣;貴之富之,彼將代之。備危恐殆,急置太子,禍乃無從起。内索出圉,必身自執其度量。厚者虧之,薄者靡之。虧靡有量,毋使民比周,同欺其上。虧之若月,靡之若熱。簡令謹誅,必盡其罰。

白話要治理國家,一定要除掉聚眾結黨的人,不除掉,他們就會聚集成勢。要治理領地,一定要嚴格控制賞賜,否則亂民會貪得無厭;他們有求我就給,等於把斧頭借給仇人,仇人會用它來砍我。黃帝說:「君臣之間一天要交戰上百次。」臣下隱藏私心試探君主,君主掌握度量來制裁臣下,所以度量法度是君主的法寶,黨羽是臣下的法寶;臣下之所以不敢弒君,是因為黨羽還不夠多。君主稍有疏失,臣下就會得寸進尺,所以擁有國家的君主不讓臣下的都邑過大,有道的臣子不讓家族過於顯貴;過分顯貴富有,他就會想取代君主。要防備危險、防範禍亂,趕快立下太子,禍患就無從發生;君主必須親自掌握度量法度,對權重的大臣加以削減,對勢薄的人加以扶持,增減要有分寸,不讓百姓互相勾結、一同欺騙君主。

揚權·9

毋㢮而弓,一棲兩雄。一棲兩雄,其鬬㘖㘖。犲狼在牢,其羊不繁。一家二貴,事乃無功。夫妻持政,子無適從。

白話不要鬆開弓弦,讓一個鳥巢裡有兩隻雄鳥;一巢兩雄,牠們必定互相爭鬥不休。豺狼關在羊圈裡,羊群就繁殖不起來;一個家庭有兩個主人,事情就辦不成;夫妻共同掌權,子女就不知道該聽誰的。

揚權·10

爲人君者,數披其木,毋使木枝扶踈;木枝扶踈,將塞公閭,私門將實,公庭將虚,主將壅圉。數披其木,無使木枝外拒,木枝外拒,將逼主處。數披其木,毋使枝大本小;枝大本小,將不勝春風;不勝春風,枝將害心。公子既衆,宗室憂唫。止之之道,數披其木,毋使枝茂。木數披,黨與乃離。掘其根本,木乃不神。填其洶淵,毋使水清。探其懷,奪之威。主上用之,若電若雷。

白話做君主的要常常修剪臣下的「枝葉」,不要讓枝葉茂盛:枝葉茂盛會堵塞公家的大門,私門會充實、公庭會空虛,君主會被蒙蔽;枝葉向外伸展,會逼近君主的住處;枝大根小,經不起春風,樹枝會反害樹心。公子們勢力大了,宗室就會憂慮不安;制止的辦法就是常常修剪枝葉,不要讓它們茂盛。樹木常常被修剪,黨羽就會離散;掘掉根本,樹木就沒有生機;填平洶湧的深淵,不讓水變清;探察臣下的心懷,奪走他們的威勢。君主運用這些權術,要像雷電一樣果斷迅猛。

解讀「披其木」比喻君主反覆削弱臣下的勢力和黨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