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非子五十五篇二十卷
第三十六篇

卷十五 · 《韓非子》

難一

第 36 篇/共 55 篇 · 難一、難二——韓非的批判性思維訓練。

〈難〉系列是韓非的「抬槓」集:他專門挑歷史上公認的聖君賢臣下手,質問他們的邏輯漏洞。對堯、舜、孔子、管仲,他一個個翻案。

本卷提要 · 卷十五

〈難〉系列是韓非的「抬槓」集:他專門挑歷史上公認的聖君賢臣下手,質問他們的邏輯漏洞。對堯、舜、孔子、管仲,他一個個翻案。

原文

難一 全 18 段

難一·1

晉文公將與楚人戰,召舅犯問之,曰:「吾將與楚人戰,彼衆我寡,爲之奈何?」舅犯曰:「臣聞之:繁禮君子,不厭忠信;戰陣之間,不厭詐僞。君其詐之而已矣。」文公辭舅犯,因召雍季而問之,曰:「我將與楚人戰,彼衆我寡,爲之奈何?」雍季對曰:「焚林而田,偷取多獸,後必無獸;以詐遇民,偷取一時,後必無復。」文公曰:「善。」辭雍季,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戰以敗之。歸而行爵,先雍季而後舅犯。羣臣曰:「城濮之事,舅犯謀也。夫用其言而後其身,可乎?」文公曰:「此非若所知也。夫舅犯言,一時之權也;雍季言,萬世之利也。」仲尼聞之,曰:「文公之霸也宜哉!既知一時之權,又知萬世之利。」

白話晉文公將要和楚人作戰,召見舅犯詢問:「我將要和楚人作戰,敵眾我寡,怎麼辦?」舅犯說:「我聽說:禮儀繁多的君子,不厭倦忠信;在戰場上,不厭倦欺詐。您欺詐他們就行了。」文公告別舅犯,召雍季詢問,說:「我將要和楚人作戰,敵眾我寡,怎麼辦?」雍季回答說:「燒光樹林打獵,暫且多捕野獸,以後必定沒有野獸了;用欺詐對待百姓,暫且得利一時,以後必定不能再用。」文公說:「好。」告別雍季,用舅犯的計謀和楚人作戰打敗了他們。回來行賞,先賞雍季而後賞舅犯。群臣說:「城濮之戰,是舅犯的計謀。用他的話而把他放在後面,可以嗎?」文公說:「這不是你們能懂的。舅犯的話,是一時的權宜之計;雍季的話,是萬世的利益。」仲尼聽說後,說:「文公稱霸是應該的啊!既知道一時的權宜,又知道萬世的利益。」

解讀原典故事:文公以為詐敵是一時之計、治民才是萬世之利。

難一·2

或曰:雍季之對,不當文公之問。凡對問者,有因問小大緩急而對也。所問高大,而對以卑狹,則明主弗受也。今文公問「以少遇衆」,而對曰「後必無復」,此非所以應也。且文公不知一時之權,又不知萬世之利。戰而勝,則國安而身定,兵強而威立,雖有後復,莫大於此,萬世之利奚患不至?戰而不勝,則國亡兵弱,身死名息,拔拂今日之死不及,安暇待萬世之利?待萬世之利,在今日之勝;今日之勝,在詐於敵;詐敵,萬世之利而已。故曰:雍季之對,不當文公之問。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。舅犯所謂「不厭詐僞」者,不謂詐其民,謂詐其敵也。敵者,所伐之國也,後雖無復,何傷哉?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,以其功耶,則所以勝楚破軍者,舅犯之謀也;以其善言耶,則雍季乃道其「後之無復」也,此未有善言也。舅犯則以兼之矣。舅犯曰「繁禮君子,不厭忠信」者,忠所以愛其下也,信所以不欺其民也。夫既以愛而不欺矣,言孰善於此?然必曰「出於詐僞」者,軍旅之計也。舅犯前有善言,後有戰勝,故舅犯有二功而後論,雍季無一焉而先賞。「文公之霸,不亦宜乎?」仲尼不知善賞也。

白話有人說:雍季的回答,不配回答文公的提問。凡是回答問題,要根據問題的大小緩急來回答。問題問得高大,卻回答得卑小狹隘,英明的君主就不接受。現在文公問「以少敵眾」,而回答「以後必定不能再用」,這不是應對的方法。而且文公既不知道一時的權宜,又不知道萬世的利益。戰爭勝利了,就國家安定而自身安定,兵力強盛而威勢樹立,即使以後不能再得利,也沒有比這更大的了,萬世之利還怕不到來嗎?戰爭打不贏,就國家滅亡兵力衰弱,自身死亡名聲消滅,躲避今天的死都來不及,哪有空等萬世的利益?等待萬世之利,在於今天的勝利;今天的勝利,在於欺詐敵人;欺詐敵人,就是萬世之利了。所以說:雍季的回答不配文公的提問。而且文公又不懂舅犯的話。舅犯所說「不厭倦欺詐」,不是說欺詐百姓,是說欺詐敵人。敵人,是要征伐的國家,以後雖然不能再用,有什麼傷害呢?文公先賞雍季,是因為他的功勞嗎?那麼用來打敗楚軍的,是舅犯的計謀;因為他善言嗎?那麼雍季只說「以後不能再用」,這沒有好話。舅犯則兩樣都占了。舅犯說「禮繁君子不厭忠信」,忠是用來愛護臣下的,信是用來不欺騙百姓的。既已愛護又不欺騙,還有什麼話比這更好?但一定要說「出於詐偽」,是軍旅的計謀。舅犯前有好話,後有戰勝,所以舅犯有兩個功勞而排在後面,雍季一個功勞沒有而先受賞。「文公稱霸,不也應該嗎?」仲尼不懂善於賞賜。

解讀韓非反駁:勝敵之詐即萬世之利,先賞雍季是賞罰失當。

難一·3

歷山之農者侵畔,往耕焉,朞年,甽畝正。河濵之漁者爭坻,往漁焉,朞年而讓長。東夷之陶者器苦窳,往陶焉,朞年而器牢。仲尼歎曰:「耕、漁與陶,非官也,而往爲之者,所以救敗也。其信仁乎!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。故曰:聖人之德化乎!」

白話歷山的農民侵佔田界,舜去那裡耕作,一年後,田界端正了。黃河邊的漁民爭奪高地,舜去那裡捕魚,一年後,(漁民)讓位給年長者。東夷做陶器的人器具粗糙惡劣,舜去那裡做陶,一年後器具堅固了。仲尼感歎說:「耕田、捕魚和做陶,不是舜的職責,而舜去做的原因,是用來挽救敗壞的風氣。舜真是仁啊!親自幹苦活而百姓跟從他。所以說:聖人的德性教化人!」

解讀原典故事:舜以身作則,以德化民。

難一·4

或問儒者曰:「方此時也,安在?」其人曰:「爲天子。」「然則仲尼之聖奈何?聖人明察在上位,將使天下無姦也。今耕漁不争,陶器不窳,又何德而化?之救敗也,則是有失也。賢,則去之明察;聖,則去之德化,不可兩得也。楚人有鬻楯與矛者,譽之曰:『吾楯之堅,物莫能陷也。』又譽其矛曰:『吾矛之利,於物無不陷也。』或曰:『以子之矛陷子之楯,何如?』其人弗能應也。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。今之不可兩譽,矛楯之說也。且救敗,朞年已一過,三年已三過。有盡,壽有盡,天下過無已者;以有盡逐無已,所止者寡矣。賞罰使天下必行之,令曰:『中程者賞,弗中程者誅。』令朝至暮變,暮至朝變,十日而海内畢矣,奚待朞年?猶不以此說令從己,乃躬親,不亦無術乎?且夫以身爲苦而後化民者,之所難也;處勢而矯下者,庸主之所易也。將治天下,釋庸主之所易,道之所難,未可與爲政也。」

白話有人問儒者:「當這個時候,堯在哪裡?」那人說:「堯做天子。」「既然這樣,那麼仲尼為什麼聖化堯呢?聖人在上位明察,將要使天下沒有奸邪。現在耕田捕魚不爭,陶器不粗劣,舜又用什麼德性來教化?舜去挽救敗壞,就是堯有過失。稱讚舜賢,就否定了堯的明察;稱讚堯聖,就否定了舜的德化,兩者不可兼得。楚國有個賣盾和矛的人,誇耀說:『我的盾堅固,沒有東西能刺穿它。』又誇耀他的矛說:『我的矛鋒利,對東西沒有刺不穿的。』有人說:『用你的矛刺你的盾,怎樣?』那人不能回答。不能刺穿的盾和無所不刺的矛,不能同時存在。現在堯、舜不能同時稱讚,就是矛和盾的道理。而且舜挽救敗壞,一年糾正一個過失,三年糾正三個過失。舜有盡頭,壽命有盡頭,天下的過失沒有窮盡;以有限的去追無窮的,能止住的太少了。賞罰讓天下必定執行,下令說:『符合標準的賞,不符合的誅。』命令早上到晚上就變,晚上到早上就變,十天海內就全變完了,何必等一年?舜還不用這個道理來說堯命令百姓跟從自己,卻親自去幹,不也是沒有方法嗎?而且以自身受苦然後教化百姓,是堯、舜都難做到的;憑借權勢而矯正臣下,是平庸的君主容易做到的。要治理天下,捨棄庸主容易做的,實行堯、舜難做的,不可和他談為政。」

解讀韓非反駁:同時稱讚堯的明察與舜的德化是自相矛盾,如同矛與盾。

難一·5

管仲有病,桓公往問之,曰:「仲父病,不幸卒於大命,將奚以告寡人?」管仲曰:「微君言,臣故將謁之。願君去竪刁,除易牙,遠衛公子開方。易牙爲君主味,君惟人肉未嘗,易牙烝其子首而進之。夫人情莫不愛其子,今弗愛其子,安能愛君?君妬而好内,竪刁自宫以治内。人情莫不愛其身,身且不愛,安能愛君?開方事君十五年,齊、衛之間不容數日行,弃其母,久宦不歸,其母不愛,安能愛君?臣聞之:『矜僞不長,蓋虚不久。』願君去此三子者也。」管仲卒死,桓公弗行。及桓公死,蟲出户不葬。

白話管仲有病,桓公去探望他,說:「仲父病了,不幸去世的話,將用什麼告訴我?」管仲說:「沒有您說,我本來也要說的。希望您除去豎刁,除掉易牙,疏遠衛公子開方。易牙為君主管飲食,君主只沒吃過人肉,易牙蒸他兒子的頭獻上。人之常情沒有不愛自己兒子的,他不愛自己的兒子,怎能愛君主?君主妒忌而好內寵,豎刁自己閹割來治理後宮。人之常情沒有不愛自己身體的,身體尚且不愛,怎能愛君主?開方侍奉君主十五年,齊國衛國之間不到幾天路程,拋棄他的母親,長久做官不回來,他不愛母親,怎能愛君主?我聽說:『矜持虛偽不能長久,掩蓋虛假不能持久。』希望您除去這三個人。」管仲死後,桓公不照辦。等到桓公死,屍體生蟲爬出戶外而沒有安葬。

解讀原典故事:管仲以「不愛其親」斷定三人不可信任。

難一·6

或曰:管仲所以見告桓公者,非有度者之言也。所以去竪刁、易牙者,以不愛其身,適君之欲也。曰:「不愛其身,安能愛君?」然則臣有盡死力以爲其主者,管仲將弗用也。曰:「不愛其死力,安能愛君?」是欲君去忠臣也。且以不愛其身度其不愛其君,是將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糾度其不死桓公也,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。明主之道不然,設民所欲以求其功,故爲爵禄以勸之;設民所惡以禁其姦,故爲刑罰以威之。慶賞信而刑罰必,故君舉功於臣而姦不用於上,雖有竪刁,其奈君何?且臣盡死力以與君市,君垂爵禄以與臣市。君臣之際,非父子之親也,計數之所出也。君有道,則臣盡力而姦不生;無道,則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。管仲非明此度數於桓公也,使去竪刁,一竪刁又至,非絶姦之道也。且桓公所以身死蟲流出户不葬者,是臣重也。臣重之實,擅主也。有擅主之臣,則君令不下究,臣情不上通。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間,使善敗不聞,禍福不通,故有不葬之患也。明主之道,一人不兼官,一官不兼事;卑賤不待尊貴而進,大臣不因左右而見;百官脩通,羣臣輻湊;有賞者君見其功,有罰者君知其罪。見知不悖於前,賞罰不弊於後,安有不葬之患?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,使去三子,故曰:管仲無度矣。

白話有人說:管仲用來告訴桓公的,不是有法度的人的話。之所以去除豎刁、易牙,是因為他們不愛自己身體,迎合君主的欲望。說「不愛自己身體,怎能愛君主?」既然這樣,那麼臣下有拼死效力為他君主的,管仲將不用了。說「不愛自己的死力,怎能愛君主?」這是想讓君主去除忠臣。而且以不愛自己身體推斷他不愛君主,這是將以管仲不能為公子糾去死來推斷他不能為桓公去死,這樣管仲也在該去除之列了。明主的做法不是這樣,設置百姓想要的來求取他們的功勞,所以設爵祿來勸勉;設置百姓厭惡的來禁止他們的奸邪,所以設刑罰來威懾。慶賞有信用而刑罰必定執行,所以君主在臣下中舉用有功的人,奸邪不被任用在上,即使有豎刁,能對君主怎樣?而且臣下拼死效力與君主交易,君主用爵祿與臣下交易。君臣之間,不是父子那樣的親情,是計較算計產生的。君主有道,臣下就盡力而奸邪不生;無道,臣下就向上堵塞君主明察而向下成就私利。管仲不向桓公講明這些法度,讓除去豎刁,一個豎刁去了另一個又來,不是斷絕奸邪的方法。而且桓公之所以身死蟲出戶外不葬,是因為臣下權重。臣下權重的實質,是專權欺主。有專權的臣子,君主的命令就不能下達,臣下的情況就不能上通。一個人的力量能隔絕君臣之間,使好壞不聞,禍福不通,所以有不葬的禍患。明主的做法,一人不兼任官職,一官不兼辦事務;卑賤的人不等待尊貴的人引進,大臣不因左右的人進見;百官修明通達,群臣聚集輻湊;有賞的君主看到他的功勞,有罰的君主知道他的罪過。賞罰之前不被蒙蔽,賞罰之後不受阻礙,怎麼會有暴屍不葬的禍患?管仲不向桓公講明這些,只讓除去三個人,所以說:管仲沒有法度。

解讀韓非反駁:靠制度防奸,而不是清除個別奸臣。

難一·7

襄子圍於晉陽中,出圍,賞有功者五人,高赫爲賞首。張孟談曰:「晉陽之事,赫無大功,今爲賞首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晉陽之事,寡人國家危,社稷殆矣。吾羣臣無有不驕侮之意者,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,是以先之。」仲尼聞之曰:「善賞哉!襄子賞一人而天下爲人臣者莫敢失禮矣。」

白話襄子被圍困在晉陽城中,突圍後,賞有功的五個人,高赫是賞首。張孟談說:「晉陽的事,赫沒有大功,現在做賞首,為什麼?」襄子說:「晉陽的事,我的國家危險,社稷將亡。我的群臣沒有不驕傲輕慢的意思,只有赫子不失君臣之禮,所以先賞他。」仲尼聽說後說:「善於賞賜啊!襄子賞一人而天下做臣子的沒有敢失禮的了。」

解讀原典故事:襄子以守禮為功,先賞高赫。

難一·8

或曰:仲尼不知善賞矣。夫善賞罰者,百官不敢侵職,羣臣不敢失禮。上設其法,而下無姦詐之心。如此,則可謂善賞罰矣。使襄子於晉陽也,令不行,禁不止,是襄子無國,晉陽無君也,尚誰與守哉?今襄子於晉陽也,知氏灌之,臼竈生龜,而民無反心,是君臣親也。襄子有君臣親之澤,操令行禁止之法,而猶有驕侮之臣,是襄子失罰也。爲人臣者,乘事而有功則賞。今赫僅不驕侮,而襄子賞之,是失賞也。明主賞不加於無功,罰不加於無罪。今襄子不誅驕侮之臣,而賞無功之赫,安在襄子之善賞也?故曰:仲尼不知善賞。

白話有人說:仲尼不懂善於賞賜。善於賞罰的人,百官不敢侵犯職權,群臣不敢失禮。上邊設立法令,下邊沒有奸詐之心。這樣,才可以說善於賞罰。假使襄子在晉陽,令不行,禁不止,這是襄子沒有國,晉陽沒有君主,還跟誰一起守呢?現在襄子在晉陽,知氏灌城,臼竈生龜,而百姓沒有反心,這是君臣親近。襄子有君臣親近的恩澤,掌握令行禁止的法令,卻還有驕傲輕慢的臣子,這是襄子失罰。做臣子的,靠辦事而有功就賞。現在赫僅是不驕傲輕慢,而襄子賞他,這是失賞。明主賞不加在無功的人身上,罰不加在無罪的人身上。現在襄子不誅殺驕傲輕慢的臣子,而賞無功的赫,襄子善於賞賜在哪裡?所以說:仲尼不懂善於賞賜。

解讀韓非反駁:該罰不罰、無功受賞,都違背賞罰原則。

難一·9

晉平公與羣臣飲,飲酣,乃喟然歎曰:「莫樂爲人君,惟其言而莫之違。」師曠侍坐於前,援琴撞之。公披祍而避,琴壞於壁。公曰:「太師誰撞?」師曠曰:「今者有小人言於側者,故撞之。」公曰:「寡人也。」師曠曰:「啞!是非君人者之言也。」左右請除之,公曰:「釋之,以爲寡人戒。」

白話晉平公和群臣喝酒,喝到酣暢,感歎說:「沒有比做君主更快樂的了,只有他的話沒有人敢違背。」師曠坐在前面陪侍,拿起琴撞他。平公拉開衣襟躲避,琴撞壞在牆上。平公說:「太師撞誰?」師曠說:「剛才旁邊有個小人在說話,所以撞他。」平公說:「是我。」師曠說:「哎!這不是做君主該說的話。」左右請求除掉師曠,平公說:「放了他,把他當作我的警戒。」

解讀原典故事:師曠以琴撞君,諷其獨斷之言。

難一·10

或曰:平公失君道,師曠失臣禮。夫非其行而誅其身,君之於臣也;非其行則陳其言,善諫不聽則遠其身者,臣之於君也。今師曠非平公之行,不陳人臣之諫,而行人主之誅,舉琴而親其體,是逆上下之位,而失人臣之禮也。夫爲人臣者,君有過則諫,諫不聽則輕爵禄以待之,此人臣之禮也。今師曠非平公之過,舉琴而親其體,雖嚴父不加於子,而師曠行之於君,此大逆之術也。臣行大逆,平公喜而聽之,是失君道也。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,使人主過於聽而不悟其失;師曠之行亦不可明也,使姦臣襲極諫而飾弑君之道。不可謂兩明,此爲兩過。故曰:平公失君道,師曠亦失臣禮矣。

白話有人說:平公失了君道,師曠失了臣禮。責備他的行為而誅殺他的身體,是君對臣做的;責備他的行為就陳說他的話,好言勸諫不聽就疏遠他,是臣對君做的。現在師曠責備平公的行為,不陳說人臣的勸諫,而施行人主的誅罰,舉琴打他的身體,這是顛倒上下之位,失去人臣之禮。做臣子的,君主有過就勸諫,勸諫不聽就輕視爵祿以等待,這是人臣之禮。現在師曠責備平公的過失,舉琴打他的身體,即使是嚴父也不加在兒子身上,而師曠對君主做,這是非常叛逆的方法。臣子行大逆,平公還高興地聽從,這是失了君道。所以平公的做法不可提倡,使人主過於聽從而不醒悟他的過失;師曠的行為也不可提倡,使奸臣模仿極諫而掩飾弑君之道。不能說兩者都明,這是兩者都過。所以說:平公失了君道,師曠也失了臣禮。

解讀韓非反駁:臣不守臣禮,君不守君道,兩者都錯。

難一·11

齊桓公時,有處士曰小臣稷,桓公三往而弗得見。桓公曰:「吾聞布衣之士不輕爵禄,無以易萬乘之主;萬乘之主不好仁義,亦無以下布衣之士。」於是五往乃得見之。

白話齊桓公時,有個處士叫小臣稷,桓公三次前往而沒能見到。桓公說:「我聽說布衣之士不輕視爵祿,就無法交換萬乘之主的(禮遇);萬乘之主不好仁義,也無法禮下布衣之士。」於是五次前往才見到他。

解讀原典故事:桓公以仁義屈尊求賢。

難一·12

或曰:桓公不知仁義。夫仁義者,憂天下之害,趨一國之患,不避卑辱,謂之仁義。故伊尹以中國爲亂,道爲宰干;百里奚以秦爲亂,道爲虜干穆公,皆憂天下之害,趨一國之患,不辭卑辱,故謂之仁義。今桓公以萬乘之勢,下匹夫之士,將欲憂齊國,而小臣不行,見小臣之忘民也。忘民不可謂仁義。仁義者,不失人臣之禮,不敗君臣之位者也。是故四封之内,執禽而朝名曰臣,臣吏分職受事名曰萌。今小臣在民萌之衆,而逆君上之欲,故不可謂仁義。仁義不在焉,桓公又從而禮之。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,是隱也,宜刑;若無智能而虚驕矜桓公,是誣也,宜戮。小臣之行,非刑則戮。桓公不能領臣主之理而禮刑戮之人,是桓公以輕上侮君之俗教於齊國也,非所以爲治也。故曰:桓公不知仁義。

白話有人說:桓公不懂仁義。仁義,是擔憂天下的禍害,奔赴一國的患難,不避卑賤恥辱,叫做仁義。所以伊尹因中原混亂,用做廚師之道求見湯;百里奚因秦國混亂,用做奴虜之道求見穆公,都是擔憂天下的禍害,奔赴一國的患難,不辭卑賤恥辱,所以叫做仁義。現在桓公以萬乘之勢,禮下匹夫之士,將要擔憂齊國,而小臣不行(前往),看出小臣忘記百姓。忘記百姓不能叫做仁義。仁義,是不失人臣之禮,不敗壞君臣之位的人。所以四境之內,執禽來朝叫臣,臣吏分職受事叫萌。現在小臣在民萌之中,卻違逆君上的欲望,所以不能叫做仁義。仁義不在他身上,桓公又禮敬他。假使小臣有智能而逃避桓公,這是隱藏,應該用刑;如果沒有智能而虛驕輕視桓公,這是欺誣,應該殺戮。小臣的行為,不是該刑就是該殺。桓公不能明白君臣之理而禮敬該刑該殺的人,這是桓公把輕視君上、侮辱君主的風俗教給齊國,不是用來治國的。所以說:桓公不懂仁義。

解讀韓非反駁:賢者不為國出力反而傲君,禮敬這樣的人是敗壞君臣秩序。

難一·13

靡笄之役,韓獻子將斬人。郄獻子聞之,駕往救之。比至,則已斬之矣。郄子因曰:「胡不以徇?」其僕曰:「曩不將救之乎?」郄子曰:「吾敢不分謗乎?」

白話靡笄之戰,韓獻子要斬人。郄獻子聽說了,駕車去救他。等到了,已經斬了。郄子於是說:「為什麼不巡行示眾呢?」他的僕人說:「先前不是要救他嗎?」郄子說:「我敢不分擔毀謗嗎?」

解讀原典故事:郄子自謂分擔執法者之謗。

難一·14

或曰:郄子言,不可不察也,非分謗也。韓子之所斬也,若罪人,則不可救,救罪人,法之所以敗也,法敗則國亂;若非罪人,則不可勸之以徇,勸之以徇,是重不辜也,重不辜,民所以起怨者也,民怨則國危。郄子之言,非危則亂,不可不察也。且韓子之所斬若罪人,郄子奚分焉?斬若非罪人,則已斬之矣,而郄子乃至,是韓子之謗已成而郄子且後至也。夫郄子曰「以徇」,不足以分斬人之謗,而又生徇之謗。是子言分謗也?昔者炮烙,崇侯、惡來又曰斬涉者之脛也,奚分於之謗?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,韓子弗得,且望郄子之得之也;今郄子俱弗得,則民絶望於上矣。故曰:郄子之言非分謗也,益謗也。且郄子之往救罪也,以韓子爲非也;不道其所以爲非,而勸之「以徇」,是使韓子不知其過也。夫下使民望絶於上,又使韓子不知其失,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謗者也。

白話有人說:郄子的話,不能不考察,不是分擔毀謗。韓子所斬的人,如果是罪人,就不可救,救罪人,是法令敗壞的原因,法令敗壞就國家混亂;如果不是罪人,就不可勸他把屍體巡行示眾,勸示眾,是加重無辜者的罪,加重無辜者之罪,是百姓生怨的原因,百姓生怨就國家危險。郄子的話,不是危就是亂,不能不考察。而且韓子所斬如果是罪人,郄子分擔什麼?斬的如果不是罪人,那已經斬了,而郄子才到,這是韓子的毀謗已成而郄子後到。郄子說「巡行示眾」,不足以分擔斬人的毀謗,而又生出示眾的毀謗。這是說分擔毀謗嗎?從前紂王做炮烙,崇侯、惡來又說斬涉水者的脛骨,對紂王的毀謗有什麼分擔?而且百姓對上的期望很殷切,韓子不能做到,還期望郄子做到;現在郄子也不能做到,那麼百姓就對上絕望了。所以說:郄子的話不是分擔毀謗,是增加毀謗。而且郄子去救罪人,是以韓子為不對;不說他為什麼不對,而勸「巡行示眾」,這是使韓子不知自己的過失。下使百姓對上絕望,又使韓子不知他的過失,我沒有找到郄子分擔毀謗的地方。

解讀韓非反駁:干預執法只會壞法增怨,不是分謗。

難一·15

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。管仲曰:「臣有寵矣,然而臣卑。」公曰:「使子立高、國之上。」管仲曰:「臣貴矣,然而臣貧。」公曰:「使子有三歸之家。」管仲曰:「臣富矣,然而臣䟽。」於是立以爲仲父。霄略曰:「管仲以賤爲不可以治貴,故請高、國之上;以貧爲不可以治富,故請三歸;以䟽爲不可以治親,故處仲父。管仲非貪,以便治也。」

白話桓公解開管仲的束縛而任命他為相。管仲說:「我有寵了,然而我位卑。」公說:「讓你在高、國之上。」管仲說:「我尊貴了,然而我貧窮。」公說:「讓你有三歸之家。」管仲說:「我富了,然而我疏遠。」於是立他為仲父。霄略說:「管仲認為以賤不可以治貴,所以請在高、國之上;以貧不可以治富,所以請三歸;以疏不可以治親,所以位居仲父。管仲不是貪婪,是為了便於治理。」

解讀原典故事:管仲求高位厚祿近親,是為了有威勢以治國。

難一·16

或曰:今使臧獲奉君令詔卿相,莫敢不聽,非卿相卑而臧獲尊也,主令所加,莫敢不從也。今使管仲之治不緣桓公,是無君也,國無君不可以爲治。若負桓公之威,下桓公之令,是臧獲之所以信也,奚待高、國、仲父之尊而後行哉?當世之行事、都丞之下徵令者,不辟尊貴,不就卑賤。故行之而法者,雖巷伯信乎卿相;行之而非法者,雖大吏詘乎民萌。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,而事增寵益爵,是非管仲貪欲富貴,必闇而不知術也。故曰:管仲有失行,霄略有過譽。

白話有人說:現在讓奴僕奉君主的命令詔告卿相,沒有敢不聽的,不是卿相卑下而奴僕尊貴,是君主命令所加,沒有敢不服從的。現在讓管仲的治理不憑桓公,是沒有君主,國沒有君主不可以治理。如果依仗桓公的威勢,傳下桓公的命令,這是奴僕之所以能使人信服的原因,何等高、國、仲父的尊貴然後才行得通呢?當世的行事、都丞之下傳達徵令的,不回避尊貴,不趨附卑賤。所以行為合法,即使是宦官也比卿相受信任;行為不合法,即使是高官也在民萌面前受屈。現在管仲不致力於尊主明法,而做增加寵愛爵位的事,這不是管仲貪圖富貴,就是糊塗不懂術。所以說:管仲有失行,霄略有過譽。

解讀韓非反駁:權力來自君主與法令,不在於個人的尊貴。

難一·17

韓宣王問於樛留:「吾欲兩用公仲、公叔,其可乎?」樛留對曰:「昔魏兩用樓、翟而亡西河,楚兩用昭、景而亡鄢、郢。今君兩用公仲、公叔,此必將争事而外市,則國必憂矣。」

白話韓宣王問樛留:「我想同時任用公仲、公叔,可以嗎?」樛留回答說:「從前魏國同時任用樓、翟而失去西河,楚國同時任用昭、景而失去鄢、郢。現在您同時任用公仲、公叔,他們必定將爭權而向外國謀私,那麼國家必定憂患了。」

解讀原典故事:樛留主張君主不可同時重用兩人。

難一·18

或曰:昔者齊桓公兩用管仲、鮑叔,成兩用伊尹、仲虺。夫兩用臣者國之憂,則是桓公不霸,成不王也。湣王一用淖齒,而身死乎東廟;主父一用李兌,減食而死。主有術,兩用不爲患;無術,兩用則争事而外市,一則專制而劫弑。今留無術以規上,使其主去兩用一,是不有西河、鄢、郢之憂,則必有身死减食之患,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。

白話有人說:從前齊桓公同時任用管仲、鮑叔,成湯同時任用伊尹、仲虺。如果同時任用臣子是國家的憂患,那麼桓公不會稱霸,成湯不會稱王。湣王只用淖齒,而身死在東廟;主父只用李兌,減食而死。君主有術,同時任用不是憂患;無術,同時任用就爭權謀私,只用一個就專權而劫持殺害。現在樛留沒有術規勸君主,讓君主去掉兩個只用一個,這樣不是有西河、鄢郢的憂患,就一定有身死減食的禍患,這是樛留沒有好的見解來知言。

解讀韓非反駁:問題在君主有沒有術,而不在用人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