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 · 《韓非子》
第 17 篇／共 55 篇 · 亡徵、三守、備內、南面、飾邪——亡國的徵兆與自保的技術。
〈亡徵〉開出一張亡國清單——四十七種徵兆，讀起來像診斷書；〈三守〉〈備內〉〈南面〉講君主怎麼防內賊、防妻兒、防近臣；〈飾邪〉批判迷信鬼神，主張靠法不靠卜。
〈亡徵〉開出一張亡國清單——四十七種徵兆，讀起來像診斷書；〈三守〉〈備內〉〈南面〉講君主怎麼防內賊、防妻兒、防近臣；〈飾邪〉批判迷信鬼神，主張靠法不靠卜。
原文
備內·1
人主之患在於信人。信人，則制於人。人臣之於其君，非有骨肉之親也，縛於勢而不得不事也。故爲人臣者，窺覘其君心也無須臾之休，而人主怠慠處其上，此世所以有劫君弑主也。爲人主而大信其子，則姦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，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。爲人主而大信其妻，則姦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，故優施傅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。夫以妻之近與子之親而猶不可信，則其餘無可信者矣。
白話君主的禍患在於信任別人。信任別人，就會被別人控制。臣子對君主沒有骨肉親情，只是被權勢束縛，不得不侍奉君主。所以臣子窺探君主的心思一刻也不停，而君主卻懈怠傲慢地坐在上面，這就是世上出現劫持國君、殺害君主的原因。君主如果過分信任自己的兒子，奸臣就能利用兒子來達成私利，所以李兌做趙王的師傅，卻餓死了主父。君主過分信任自己的妻子，奸臣就能利用妻子來謀私，所以優施輔佐驪姬，殺死申生而立奚齊。連親近的妻子和親生的兒子都不可信任，那其餘的人就沒有可以信任的了。
解讀以李兌餓死主父（趙武靈王）、優施助驪姬殺申生兩個史例，說明妻兒都不可信，君主更不能輕信他人。
備內·2
且萬乘之主，千乘之君，后妃、夫人適子爲太子者，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。何以知其然？夫妻者，非有骨肉之恩也，愛則親，不愛則䟽。語曰：「其母好者其子抱。」然則其爲之反也，其母惡者其子釋。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，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。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之丈夫，則身見䟽賤，而子疑不爲後，此后妃、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。唯母爲后而子爲主，則令無不行，禁無不止，男女之樂不減於先君，而擅萬乘不疑，此鴆毒扼昧之所以用也。故《桃左春秋》曰：「人主之疾死者不能處半。」人主弗知，則亂多資。故曰：利君死者衆，則人主危。故王良愛馬，越王勾踐愛人，爲戰與駞。醫善吮人之傷，含人之血，非骨肉之親也，利所加也。故輿人成輿，則欲人之富貴；匠人成棺，則欲人之夭死也。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，人不貴，則輿不售；人不死，則棺不買。情非憎人也，利在人之死也。故后妃、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也，君不死，則勢不重。情非憎君也，利在君之死也。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於利己死者。故日月暈圍於外，其賊在内，備其所憎，禍在所愛。是故明王不舉不參之事，不食非常之食；遠聽而近視以審内外之失，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，偶叄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，執後以應前，按法以治衆，衆端以參觀；士無幸賞，無踰行，殺必當，罪不赦，則姦邪無所容其私。
白話再說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君主、千乘兵車的小國君主，他們的後妃、夫人和正妻所生的太子，有的希望君主早點死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？夫妻之間本來沒有骨肉恩情，相愛就親近，不相愛就疏遠。俗話說：「母親受寵，孩子就被抱在懷裡。」反過來，母親失寵，孩子就被拋棄。男人到五十歲好色的心還沒消退，婦人三十歲美貌就衰退了。用衰退的美色侍奉好色的丈夫，自己就會被疏遠輕視，孩子也被懷疑不能繼位，這就是後妃、夫人希望君主早死的原因。只有母親成為太后、兒子成為君主，命令才沒有不執行的，禁令才沒有不停止的，男女之間的歡樂不比先君在位時少，而且獨攬大權沒有顧慮，這就是毒殺、勒死君主的手段被使用的原因。所以《桃左春秋》說：「君主因疾病而死的不到一半。」君主不了解這點，禍亂就會增多。所以說：希望君主死的人多，君主就危險。所以王良愛馬，越王勾踐愛百姓，是為了作戰和奔跑。醫生善於吮吸人的傷口、含著人的血，這不是因為骨肉親情，是因為有利可圖。所以造車的人做成車，就希望人富貴；匠人做成棺材，就希望人早死。不是造車的人仁慈而匠人殘忍，人不富貴，車就賣不出去；人不死，棺材就沒人買。並非憎恨人，而是利益在於人的死亡。所以後妃、夫人、太子的黨羽結成之後就希望君主死，君主不死，他們的權勢就不重。並非憎恨君主，而是利益在於君主之死。所以君主不能不特別留心那些因自己死而獲利的人。所以日月在外面出現暈圈，禍害在內部，防備所憎恨的人，禍患卻在所愛的人中間。因此英明的君主不做沒有經過驗證的事，不吃來歷不明的食物；遠聽近看來審察內外的過失，辨別相同與不同的言論來知道朋黨的分別，用反覆驗證來核實陳述的言論是否屬實，抓住後面來應對前面，依照法令來治理眾人，用眾多跡象來參照觀察；士人沒有僥倖的賞賜，沒有越軌的行為，殺罰必定得當，罪惡不赦免，那麼奸邪就沒有地方容身來謀私了。
解讀「利君死者衆，則人主危」：下屬利害繫於君主生死，故君主必須以多方驗證之法防備身邊的妻、子、臣黨。
備內·3
徭役多則民苦，民苦則權勢起，權勢起則復除重，復除重則貴人富。苦民以富貴人，起勢以藉人臣，非天下長利也。故曰：徭役少則民安，民安則下無重權，下無重權則權勢滅，權勢滅則德在上矣。今夫水之勝火亦明矣，然而釜鬵間之，水煎沸竭盡其上，而火得熾盛焚其下，水失其所以勝者矣。今夫治之禁姦又明於此，然守法之臣爲釜鬵之行，則法獨明於胷中，而已失其所以禁姦者矣。上古之傳言，《春秋》所記，犯法爲逆以成大姦者，未嘗不從尊貴之臣也。然而法令之所以備，刑罰之所以誅，常於卑賤，是以其民絶望，無所告愬。大臣比周，蔽上爲一，陰相善而陽相惡，以示無私，相爲耳目，以候主隙，人主掩蔽，無道得聞，有主名而無實，臣專法而行之，周天子是也。偏借其權勢，則上下易位矣，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權勢也。
白話徭役多，百姓就痛苦；百姓痛苦，臣下的權勢就興起；權勢興起，免除徭役的恩賞就加重；免除徭役的恩賞重了，顯貴的人就富有。使百姓受苦來讓顯貴的人富有，興起權勢來給臣子利用，這不是天下的長遠利益。所以說：徭役少，百姓就安定；百姓安定，下面就沒有重大權勢；下面沒有重大權勢，權勢就消亡；權勢消亡了，恩德就在君主身上了。水能勝火是很明顯的，然而用鍋釜隔在中間，水在鍋上煮沸蒸乾，火卻在下面燒得旺盛，水就失去了它能勝火的作用了。如今治理國家、禁止奸邪比這更明顯，然而守法的臣子做出鍋釜隔斷那樣的事，法令就只能在胸中明白，而已經失去禁止奸邪的作用了。上古的傳說、《春秋》的記載中，犯法作亂而成為大奸的，沒有不從尊貴的臣子開始的。然而法令所防備的、刑罰所誅殺的，常常是卑賤的人，因此百姓絕望，沒有地方申訴。大臣互相勾結，蒙蔽君主結成一體，暗中相好而表面上互相憎惡，來表示沒有私心，互相做耳目，來等待君主的過失；君主被蒙蔽，沒有辦法聽到消息，有君主之名而無其實，臣子專斷法令而推行，周天子就是這樣。如果把權勢偏袒地借給臣子，上下就會換位了，這是說君主的權勢不可以借給臣子。
解讀以「釜鬵（鍋釜）隔水」比喻守法之臣阻隔君主親政；周天子被臣下專權，即是權勢外借的教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