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五〈亡徵〉開出一張亡國清單——四十七種徵兆,讀起來像診斷書;〈三守〉〈備內〉〈南面〉講君主怎麼防內賊、防妻兒、防近臣;〈飾邪〉批判迷信鬼神,主張靠法不靠卜。
飾邪·1
鑿龜數筴,兆曰「大吉」,而以攻燕者,趙也。鑿龜數筴,兆曰「大吉」,而以攻趙者,燕也。劇辛之事燕,無功而社稷危;鄒衍之事燕,無功而國道絶。趙代先得意於燕,後得意於齊,國亂節高,自以爲與秦提衡,非趙龜神而燕龜欺也。趙又嘗鑿龜數筴而北伐燕,將劫燕以逆秦,兆曰「大吉」。始攻大梁而秦出上黨矣,兵至釐而六城拔矣;至陽城,秦拔鄴矣,龐援揄兵而南,則鄣盡矣。臣故曰:趙龜雖無遠見於燕,且宜近見於秦。秦以其「大吉」,辟地有實,救燕有有名。趙以其「大吉」,地削兵辱,主不得意而死。又非秦龜神而趙龜欺也。初時者,魏數年東鄉攻盡陶、衞,數年西鄉以失其國,此非豐隆、五行、太一、王相、攝提、六神、五括、天河、殷搶、歲星數年在西也,又非天缺、弧逆、刑星、熒惑、奎台數年在東也。故曰:龜筴鬼神不足舉勝,左右背鄉不足以專戰。然而恃之,愚莫大焉。
白話鑿龜甲數算蓍草,占卜的兆象說「大吉」,卻去攻打燕國的,是趙國。鑿龜甲數蓍草,兆象說「大吉」,卻去攻打趙國的,是燕國。劇辛侍奉燕國,沒有功勞而國家危險;鄒衍侍奉燕國,沒有功勞而國家的正道斷絕。趙國先前在燕國得志,後來又在齊國得志,國家混亂而聲勢高漲,自以為可以和秦國抗衡,這不是趙國的龜卜靈驗而燕國的龜卜欺騙人。趙國又曾鑿龜數筴向北攻打燕國,將要脅迫燕國來抗拒秦國,兆象說「大吉」。剛開始攻大梁,秦國就從上黨出兵了;兵到釐地,六座城被攻下了;到陽城,秦國攻下鄴地了;龐援收兵向南,那麼鄣地也丟光了。所以說:趙國的龜卜雖然對燕國沒有遠見,也應該對秦國有近見。秦國憑它的「大吉」,開拓土地有實利,救燕國有名義。趙國憑它的「大吉」,土地削減、軍隊受辱,君主不得意而死。又不是秦國的龜卜靈驗而趙國的龜卜欺騙人。起初的時候,魏國幾年向東攻打,滅盡陶、衛;幾年向西攻打,就丟失了國家,這不是豐隆、五行、太一、王相、攝提、六神、五括、天河、殷搶、歲星這些星幾年在西邊,又不是天缺、弧逆、刑星、熒惑、奎台這些星幾年在東邊。所以說:龜筴鬼神不足以拿來決勝負,星象的左右背向不足以專門決定戰爭。然而依靠它們,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。
解讀舉趙、燕、魏迷信占卜而戰敗的史實,說明龜筴星象不能決定戰爭勝負。
飾邪·2
古者先王盡力於親民,加事於明法。彼法明,則忠臣勸;罰必,則邪臣止。忠勸邪止而地廣主尊者,秦是也;羣臣朋黨比周以隱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,山東是也。亂弱者亡,人之性也;治强者王,古之道也。越王勾踐恃大朋之龜與吴戰而不勝,身臣入宦于吴;反國弃龜,明法親民以報吴,則夫差爲擒。故恃鬼神者慢於法,恃諸侯者危其國。曹恃齊而不聽宋,齊攻荆而宋滅曹。邢恃吴而不聽齊,越伐吴而齊滅邢。許恃荆而不聽魏,荆攻宋而魏滅許。鄭恃魏而不聽韓,魏攻荆而韓滅鄭。今者韓國小而恃大國,主慢而聽秦、魏,恃齊、荆爲用,而小國愈亡。故恃人不足以廣壤,而韓不見也。荆爲攻魏而加兵許、鄢,齊攻任、扈而削魏,不足以存鄭,而韓弗知也。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國,恃外以滅其社稷者也。
白話古時候的先王盡力於親近百姓,專心於明確法令。法令明確,忠臣就受到勉勵;刑罰必定,邪臣就停止。忠臣受勉勵、邪臣停止而土地廣大、君主尊貴的,秦國就是;群臣結黨營私來隱蔽正道、施行私曲而土地削減、君主卑微的,是山東各國。混亂弱小的滅亡,是人的本性;治理強盛的稱王,是自古的道。越王勾踐依仗大朋(占卜之名)的龜卜與吳國作戰而不勝,自己成為臣子到吳國服役;回國後拋棄龜卜,明確法令、親近百姓來報復吳國,於是夫差被擒。所以依仗鬼神的人輕慢法令,依仗諸侯的人使國家危險。曹國依仗齊國而不聽宋國,齊國攻打荊國時宋國滅了曹國。邢國依仗吳國而不聽齊國,越國攻打吳國時齊國滅了邢國。許國依仗荊國而不聽魏國,荊國攻打宋國時魏國滅了許國。鄭國依仗魏國而不聽韓國,魏國攻打荊國時韓國滅了鄭國。如今韓國小卻依仗大國,君主怠慢而聽從秦國、魏國,依仗齊國、荊國為己所用,而小國更加滅亡。所以依仗別人不足以擴張疆土,而韓國看不到這一點。荊國為了攻打魏國而加兵於許、鄢,齊國攻打任、扈來削弱魏國,這些都不足以保存鄭國,而韓國不知道。這些都是不明確法令禁令來治理國家、依仗外國而滅亡自己國家的人。
解讀以曹、邢、許、鄭四國恃大國而滅亡,暗示韓國亦恃秦魏等大國,終將自取滅亡。
飾邪·3
臣故曰:明於治之數,則國雖小,富;賞罰敬信,民雖寡,强。賞罰無度,國雖大,兵弱者,地非其地,民非其民也。無地無民,堯、舜不能以王,三代不能以强。人主又以過予,人臣又以徒取。舍法律而言先王明君之功者,上任之以國。臣故曰:是願古之功,以古之賞賞今之人也。主以是過予,而臣以此徒取矣。主過予,則臣偷幸;臣徒取,則功不尊。無功者受賞,則財匱而民望;財匱而民望,則民不盡力矣。故用賞過者失民,用刑過者民不畏。有賞不足以勸,有刑不足以禁,則國雖大,必危。
白話所以說:明了治理的方法,國家即使小,也會富有;賞罰恭敬守信,百姓即使少,也會強盛。賞罰沒有節度,國家即使大,軍隊衰弱的,土地就不是他的土地,百姓就不是他的百姓。沒有土地沒有百姓,堯、舜不能憑此稱王,三代不能憑此強盛。君主又過多地賞賜,臣子又白白地取得。捨棄法律而言論先王明君功業的人,君主把國家交給他。所以說:這是盼望古代的功業,用古代的賞賜來賞賜現在的人。君主因此過度賞賜,臣子因此白白取得。君主過度賞賜,臣子就心存僥倖;臣子白白取得,功勞就不尊貴。沒有功勞的人受賞,就財物匱乏而百姓怨恨;財物匱乏而百姓怨恨,百姓就不盡力了。所以賞賜過多會失去百姓,刑罰過多百姓就不害怕。有賞賜不足以勸勉,有刑罰不足以禁止,國家即使大,一定危險。
解讀「願古之功,以古之賞賞今之人」:君主用古人的標準行賞,只會助長臣下僥倖、耗竭國力。
飾邪·4
故曰:小知不可使謀事,小忠不可使主法。荆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,荆師敗,恭王傷。酣戰,而司馬子反渴而求飲,其友竪穀陽奉巵酒而進之。子反曰:「去之,此酒也。」竪穀陽曰:「非也。」子反受而飲之。子反爲人嗜酒,甘之,不能絶之於口,醉而卧。恭王欲復戰而謀事,使人召子反,子反辭以心疾。恭王駕而往視之,入幄中,聞酒臭而還,曰:「今日之戰,寡人目親傷。所恃者司馬,司馬又如此,是亡荆國之社稷而不恤吾衆也。寡人無與復戰矣。」罷師而去之,斬子反以爲大戮。故曰:竪穀陽之進酒也,非以端惡子反也,實心以忠愛之,而適足以殺之而已矣。此行小忠而賊大忠者也。故曰:小忠,大忠之賊也。若使小忠主法,則必將赦罪以相愛,是與下安矣,然而妨害於治民者也。
白話所以說:小的聰明不能讓他謀劃大事,小的忠誠不能讓他掌管法令。楚恭王與晉厲公在鄢陵作戰,楚軍戰敗,恭王受傷。激戰中,司馬子反口渴要找水喝,他的侍從豎穀陽捧著一杯酒進獻。子反說:「拿走,這是酒。」豎穀陽說:「不是。」子反接過來喝了。子反這個人嗜酒,覺得酒甘美,不能斷絕於口,喝醉躺下了。恭王想再戰而謀劃事情,派人召子反,子反用心病推辭。恭王駕車去看他,進入帳中,聞到酒氣就返回,說:「今天的戰鬥,我親眼受傷。我所依靠的是司馬,司馬又這樣,這是滅亡楚國的社稷而不顧我的軍眾。我沒有辦法再戰了。」撤兵離去,斬了子反作為大刑。所以說:豎穀陽進酒,不是要存心陷害子反,實在是用忠心愛護他,卻恰好足以殺了他而已。這是施行小忠而賊害大忠的人。所以說:小忠,是大忠的禍害。如果讓小忠的人掌管法令,一定會赦免罪過來互相愛護,這是與下面安好,然而卻妨害治理百姓了。
解讀史例出自《左傳》鄢陵之戰:子反僕人獻酒本出於忠心,卻誤了軍國大事,是「小忠賊大忠」。
飾邪·5
當魏之方明《立辟》、從憲令之時,有功者必賞,有罪者必誅,强匡天下,威行四隣;及法慢,妄予,而國日削矣。當趙之方明《國律》、從大軍之時,人衆兵强,辟地齊、燕;及《國律》慢,用者弱,而國日削矣。當燕之方明《奉法》、審官斷之時,東縣齊國,南盡中山之地;及《奉法》已亡,官断不用,左右交爭,論從其下,則兵弱而地削,國制於隣敵矣。故曰:明法者强,慢法者弱。强弱如是其明矣,而世主弗爲,國亡宜矣。語曰:「家有常業,雖飢不餓;國有常法,雖危不亡。」夫舍常法而從私意,則臣下飾於智能;臣下飾於智能,則法禁不立矣。是妄意之道行,治國之道廢也。治國之道,去害法者,則不惑於智能,不矯於名譽矣。昔者舜使吏決鴻水,先令有功而舜殺之;禹朝諸侯之君會稽之上,防風之君後至而禹斬之。以此觀之,先令者殺,後令者斬,則古者先貴如令矣。故鏡埶清而無事,美惡從而比焉;衡埶正而無事,輕重從而載焉。夫揺鏡則不得爲明,揺衡則不得爲正,法之謂也。故先王以道爲常,以法爲本。本治者名尊,本亂者名絶。凡智能明通,有以則行,無以則止。故智能單道,不可傳於人。而道法萬全,智能多失。夫懸衡而知平,設規而知圓,萬全之道也。明主使民飾於道之故,故佚而有功。釋規而任巧,釋法而任智,惑亂之道也。亂主使民飾於智,不知道之故,故勞而無功。釋法禁而聽請謁,羣臣賣官於上,取賞於下,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羣臣。故民無盡力事主之心,而務爲交於上。民好上交,則貨財上流而巧說者用。若是,則有功者愈少。姦臣愈進而材臣退,則主惑而不知所行,民聚而不知所道。此廢法禁、後功勞、舉名譽、聽請謁之失也。凡敗法之人,必設詐託物以來親,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,此暴君亂主之所以惑也,人臣賢佐之所以侵也。故人臣稱伊尹、管仲之功,則背法飾智有資;稱比干、子胥之忠而見殺,則疾强諫有辭。夫上稱賢明,下稱暴亂,不可以取類,若是者禁。君之立法,以爲是也,今人臣多立其私智以法爲非者,是邪以智,過法立智。如是者禁,主之道也。
白話當魏國剛剛明確《立辟》、服從憲令的時候,有功的一定賞,有罪的一定誅,強盛地匡正天下,威勢行於四鄰;等到法令鬆懈、胡亂賞賜,國家就一天天削弱了。當趙國剛剛明確《國律》、服從大軍的時候,人眾兵強,開拓齊國、燕國的土地;等到《國律》鬆懈,任用的人衰弱,國家就一天天削弱了。當燕國剛剛明確《奉法》、審慎官吏決斷的時候,東邊使齊國歸附,南邊窮盡中山的土地;等到《奉法》已經滅亡,官吏決斷不被採用,左右互相爭鬥,議論服從於下面,就兵弱地削,國家被鄰敵控制了。所以說:明確法令的強盛,輕慢法令的衰弱。強弱這樣明顯,而當世的君主不這樣做,國家滅亡是應該的。俗話說:「家裡有常業,即使飢餓也不餓死;國家有常法,即使危險也不滅亡。」捨棄常法而跟從私意,臣下就會用才智能力來裝飾自己;臣下用才智來裝飾,法令禁令就不能建立了。這是妄想的道路通行,治國的道路廢棄。治國的道路,是去掉危害法令的,這樣就不被才智迷惑、不被名譽扭曲了。從前舜派官吏疏導洪水,先於命令立功的,舜殺了他;禹在會稽山上朝見諸侯國君,防風氏的國君後到,禹斬了他。由此看來,先於命令的殺,後於命令的斬,那麼古代先看重遵從命令了。所以鏡子保持清靜而沒有干預,美醜就跟著比照;秤保持端正而沒有干預,輕重就跟著稱量。搖動鏡子就不能明亮,搖動秤就不能端正,法令就是這個道理。所以先王以道為常,以法為本。根本治理好的名聲尊貴,根本混亂的名聲斷絕。凡是才智能力明通,有依據的就實行,沒有依據的就停止。所以才智單獨依仗道,不能傳給人。而道法萬全,才智大多失誤。懸掛秤就知道平,設置規就知道圓,這是萬全的道。明主使百姓修飾於道的原因,是為了安逸而有功。捨棄規而任用巧,捨棄法而任用智,是迷惑混亂的道。亂主使百姓修飾於智、不知道道的原因,所以勞苦而沒有功勞。捨棄法令禁令而聽從請託,群臣在上面賣官,在下面收取賞賜,因此利益在私家而威勢在群臣。所以百姓沒有盡力侍奉君主的心,而專心於和上面結交。百姓喜歡和上面結交,就財貨向上流動而巧言的人被任用。這樣的話,有功的人更加少。奸臣更加進用而賢材的臣子退卻,君主就迷惑而不知道怎樣做,百姓聚集而不知所從。這是廢棄法令禁令、輕視功勞、舉用名譽、聽從請託的失誤。凡是敗壞法令的人,一定設置詐騙託附事物來求取親近,又喜歡說天下所稀有的東西,這是暴君亂主被迷惑的原因,也是人臣賢佐被侵害的原因。所以臣子稱頌伊尹、管仲的功勞,違背法令、裝飾才智就有依據;稱頌比干、子胥的忠誠而被殺,痛恨強諫就有說辭。上面稱賢明,下面稱暴亂,不可以拿來當作類比,這樣的人要禁止。君主立法,是認為法令正確,現在臣子多樹立自己的私智而認為法令不對的,這是用智來否定正確,超越法令樹立私智。這樣的人禁止,是君主的原則。
解讀以鏡、衡(秤)喻法:法治應像鏡子與秤一樣穩定不移,君主須除去借古聖之名敗法的人臣。
飾邪·6
明主之道,必明於公私之分,明法制,去私恩。夫令必行,禁必止,人主之公義也;必行其私,信於朋友,不可爲賞勸,不可爲罰沮,人臣之私義也。私義行則亂,公義行則治,故公私有分。人臣有私心,有公義。脩身潔白而行公行正,居官無私,人臣之公義也;汙行從欲,安身利家,人臣之私心也。明主在上,則人臣去私心行公義;亂主在上,則人臣去公義行私心。故君臣異心,君以計畜臣,臣以計事君,君臣之交,計也。害身而利國,臣弗爲也;害國而利臣,君不行也。臣之情,害身無利;君之情,害國無親。君臣也者,以計合者也。至夫臨難必死,盡智竭力,爲法爲之。故先王明賞以勸之,嚴刑以威之。賞刑明,則民盡死;民盡死,則兵強主尊。刑賞不察,則民無功而求得,有罪而幸免,則兵弱主卑。故先王賢佐盡力竭智。故曰:公私不可不明,法禁不可不審,先王知之矣。
白話明主的原則,一定明白公私的分別,明確法度,去掉私恩。命令一定實行,禁令一定停止,是君主的公義;一定實行自己的私利,對朋友講信用,不能為賞賜所勸勉,不能為刑罰所阻止,是臣子的私義。私義實行就亂,公義實行就治,所以公私要分明。臣子有私心,有公義。修養身心潔白,實行公事行為端正,居官沒有私心,是臣子的公義;行為汙穢跟從欲望,安身利家,是臣子的私心。明主在上,臣子就去除私心、實行公義;亂主在上,臣子就去除公義、實行私心。所以君臣心思不同,君用計謀畜養臣子,臣用計謀侍奉君主,君臣之交,是計謀。傷害自身而利於國家,臣子不做;傷害國家而利於臣子,君主不行。臣子的實情,是傷害自身就沒有利益;君主的實情,是傷害國家就沒有親近。君臣,是憑計謀結合的。至於臨難必定赴死、竭盡智慮力量,是為法令而這樣做的。所以先王明確賞賜來勸勉,嚴厲刑罰來威嚇。賞罰明確,百姓就竭盡全力去死;百姓竭盡全力去死,就兵強主尊。刑罰賞賜不明察,百姓就沒有功勞而要求得到、有罪而僥倖免罰,就兵弱主卑。所以先王賢佐竭盡智力。所以說:公私不可以不明,法令禁令不可以不審慎,先王知道這個道理。
解讀韓非認為君臣關係是利害計謀的結合,唯有明法明賞罰,才能令臣下捨私就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