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卷提要 · 卷十一〈外儲說左上〉講君主的空談與務實之爭:畫鬼最易、買櫝還珠、濫竽充數這些名篇都在這裡。韓非用一個又一個故事說:光說漂亮話,辦不成事。
外儲說左上·1
一。明主之道,如有若之應密子也。人主之聽言也,美其辯;其觀行也,賢其遠。故羣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,其行身也離世。其說在田鳩對荆王也。故墨子爲木鳶,謳癸築武宫。夫藥酒忠言,明君聖主之以獨知也。
白話英明君主的治道,要像有若回答宓子賤那樣(有術而治,不必親勞)。君主聽人說話,喜歡他口才雄辯;觀察人的行為,讚賞他志向遠大。所以群臣士民說話就迂迴宏大,立身行事就脫離實際。這些道理見於田鳩回答楚王的故事。所以墨子做木鳶(木鳥),謳癸唱歌助築武宮。藥酒苦口、忠言逆耳,只有明君聖主懂得其中的道理。
外儲說左上·2
二。人主之聽言也,不以功用爲的,則說者多「棘刺」「白馬」之說;不以儀的爲關,則射者皆如羿也。人主於說也,皆如燕王學道也;而長說者,皆如鄭人争年也。是以言有纎察微難而非務也,故季、惠、宋、墨皆畫策也;論有迂深閎大,非用也,故魏、長、瞻、陳、莊皆鬼魅也;行有拂難堅确,非功也,故務、卞、鮑、介、田仲皆堅瓠也。且虞慶詘匠也而屋壞,范且窮工而弓折。是故求其誠者,非歸餉也不可。
白話君主聽取言論,如果不以實際功用為標準,遊說的人就多講「棘刺」(在棘刺尖上刻猴)、「白馬」(白馬非馬)那類言論;如果射箭沒有靶子作標準,人人都像后羿了。君主聽遊說,都像燕王學長生之道那樣被騙;而善於遊說的人,都像鄭人爭論年紀那樣沒完沒了。所以言論有精細微妙卻不切實際的,因此季、惠、宋、墨那些人都只是畫餅充飢;議論有迂遠宏大卻無用的,因此魏、長、瞻、陳、莊那些人都像畫鬼魅一樣虛幻;行為有違反常情、堅硬固執卻無功的,因此務、卞、鮑、介、田仲那些人都像堅硬的葫蘆(中看不中用)。況且虞慶難倒工匠而屋壞,范且逼窮工人而弓折。所以要求取真實有用的東西,不能離開實際的功用。
外儲說左上·3
三。挾夫相爲則責望,自爲則事行。故父子或怨譙,取庸作者進美羮。說在文公之先宣言與勾踐之稱如皇也。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,吳起懷瘳實而吮傷。且先王之賦頌,鍾鼎之銘,皆播吾之跡,華山之博也。然先王所期者利也,所用者力也。築社之諺,自辭說也。請許學者而行宛曼於先王,或者不宜今乎?如是,不能更也。鄭縣人得車厄也,衞人佐弋也,卜子妻寫弊袴也,而其少者侍長者飲也。先王之言,有其所爲小而世意之大者,有其所爲大而世意之小者,未可必知也。說在宋人之解書與梁人之讀記也。故先王有郢書,而後世多燕說。夫不適國事而謀先王,皆歸取度者也。
白話人如果彼此揣著「互相幫助」的心思,就會互相責望;各人為自己打算,事情就能辦成。所以父子之間有時也會互相怨恨責罵,而僱工種田的人卻給僱工端上美食。這些道理見於文公先發布宣言和勾踐宣稱築如皇臺(而後伐吳)的故事。所以齊桓公懷著對蔡國人的怒氣卻去攻打楚國,吳起懷著治癒士兵的實情而為士兵吮傷口。況且先王的賦頌、鐘鼎上的銘文,都是像播吾山上刻的足跡、華山上刻的棋局那樣的虛飾。然而先王所期望的是利益,所用的考核標準是實力。築社的諺語,是為自己解說辯護。請允許那些學者照搬先王迂遠宏大的一套,恐怕不合今天的實際吧?這樣下去,是不能變通的。鄭縣人得到車軛(不知其名),衛國人做輔助射鳥的官,卜子的妻子照舊褲仿製新褲,還有年輕的陪長者喝酒(模仿而失真)。先王的話,有的是所做的本意很小而世人解說得很大,有的是本意很大而世人解說得很小,不能一概而論。這些道理見於宋人解讀古書和梁人讀記的故事。所以先王有「郢書燕說」之誤,後世常多穿鑿附會的解說。不適應國家的實際而一味效法先王,都是「歸取度」(回家取尺碼)的人。
外儲說左上·4
四。利之所在,民歸之;名之所彰,士死之。是以功外於法而賞加焉,則上不能得所利於下;名外於法而譽加焉,則士勸名而不畜之於君。故中章、胥己仕,而中牟之民弃田圃而隨文斈者邑之半;平公腓痛足痺而不敢壞坐,晉國之辭仕託者國之錘。此三士者,言襲法,則官府之籍也;行中事,則如令之民也,二君之禮太甚。若言離法而行遠功,則繩外民也,二君又何禮之?禮之當亡。且居學之士,國無事不用力,有難不被甲。禮之,則惰脩耕戰之功;不禮,則害主上之法。國安則尊顯,危則爲屈公之威,人主奚得於居學之士哉?故明主論李疵視中山也。
白話利益所在,人民就歸向它;名聲顯揚的地方,士人就為它去死。所以功勞在法令之外卻受到賞賜,君主就不能從臣下那裡得到利益;名聲在法令之外卻得到稱譽,士人就追求名聲而不為君主所用。所以中章、胥己一當官,中牟的百姓拋棄田園去追隨治學的,占了半個城邑;晉平公腿痛腳痺、轉筋也不敢離開座位,晉國辭去官職、托病歸附叔向的,占了全國一半。這三個士人,說的話合乎法令,就是官府冊籍上的人;行為合乎事理,就是守法的百姓,兩位君主的禮遇太過了。如果言論違背法令、行為遠離功用,就是法令之外的遊民,兩位君主又何必禮遇他們?禮遇他們,國家就該滅亡。況且那些閒居講學的士人,國家太平時不出力,有危難時不披甲。禮遇他們,就會使人懈怠耕戰的功業;不禮遇他們,又妨害君主的法令。國家安定就尊顯,國家危險就像「屈公」一樣被嚇死,君主從閒居學士那裡能得到什麼呢?所以明主聽從李疵的建議去考察中山國。
外儲說左上·5
五。《詩》曰:「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」傅說之以「無衣紫」,援之以鄭簡、宋襄,責之以尊厚耕戰。夫不明分,不責誠,而以躬親位下,且爲「下走」「睡卧」,與夫「揜弊」「微服」。孔丘不知,故稱猶盂;鄒君不知,故先自僇。明主之道,如叔向賦獵與昭侯之奚聽也。
白話《詩經》說:「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」(君主不親自帶頭,百姓就不相信。)傅說用它來解釋「不穿紫衣」,援引鄭簡公、宋襄公的例子,責成君主尊重厚待耕戰。如果不分清職分,不責求誠實,而親自去做臣下的事,就會像「下走」(景公親自下車跑)、「睡卧」(昭王讀法睡著)那樣,還有「揜弊」(掩蓋破衣)、「微服」(微服出行)。孔子不懂這個道理,所以說君主像盂(水隨盂形);鄒君不懂這個道理,所以先自己剪斷帽纓(自取其辱)。明主的治道,要像叔向分配獵物和昭侯聽取意見那樣(按功勞、分職責)。
外儲說左上·6
六。小信成則大信立,故明主積於信。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,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。是以吳起須故人而食,文侯會虞人而獵。故明主表信,如曾子殺彘也。患在厲王撃警鼓與李悝謾兩和也。
白話小信用建立起來,大信用就能樹立,所以明主累積信用。賞罰如果不守信用,禁令就無法推行,這些道理見於文公攻打原邑和箕鄭答救餓(說要以信治國)的故事。所以吳起等老朋友來才吃飯,魏文侯冒風赴虞人(管山澤之官)的狩獵之約。所以明主宣示信用,就像曾子殺豬(兌現對孩子的承諾)一樣。禍患在於楚厲王亂擊警鼓(失去信用)和李悝騙兩軍(說假話被識破)。
外儲說左上·7
一。宓子賤治單父。有若見之曰:「子何臞也?」宓子曰:「君不知賤不肖,使治單父,官事急,心憂之,故臞也。」有若曰:「昔者舜鼓五絃、歌《南風》之詩而天下治。今以單父之細也,治之而憂,治天下將奈何乎?故有術而御之,身坐於廟堂之上,有處女子之色,無害於治;無術而御之,身雖瘁臞,猶未有益。
白話宓子賤治理單父。有若見了他說:「你怎麼這麼瘦?」宓子說:「君主不知道我無能,讓我治理單父,公事緊急,心中憂慮,所以瘦了。」有若說:「從前舜彈著五弦琴、唱著《南風》詩,天下就治理好了。現在單父這樣小的地方,治理它尚且憂慮,治理天下怎麼辦呢?所以有術來駕馭,身坐廟堂之上,面有少女般的光采,也不妨害治理;沒有術來駕馭,身體即使憔悴消瘦,也還是沒有用。」
解讀君主治國靠「術」而非親力親為——有術則逸而治。
外儲說左上·8
楚王謂田鳩曰:「墨子者,顯斈也。其身體則可,其言多而不辯,何也?」曰:「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,令晉爲之飾裝,從衣文之媵七十人。至晉,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。此可謂善嫁妾,而未可謂善嫁女也。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,爲木蘭之櫝,薰以桂椒,綴以珠玉,飾以玫瑰,輯以翡翠。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。此可謂善賣櫝矣,未可謂善鬻珠也。今世之談也,皆道辯說文辭之言,人主覽其丈而忘有用。墨子之說,傳先王之道,論聖人之言,以宣告人。若辯其辭,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,以文害用也。此與楚人鬻珠、秦伯嫁女同類,故其言多不辯。」
白話楚王對田鳩說:「墨子,是著名的學者。他親自實行是好的,話說得多卻不動聽(不辯),為什麼?」田鳩說:「從前秦伯把女兒嫁給晉國公子,讓晉國為她打扮,陪嫁的穿華麗衣服的媵妾有七十人。到了晉國,晉國人喜愛那些妾而輕視公女。這可以說是善於嫁妾,不能說是善於嫁女。有個楚國人到鄭國賣珠子,用木蘭木做匣子,用桂椒薰香,綴上珠玉,飾以玫瑰,點綴翡翠。鄭國人買了他的匣子而把珠子還給他。這可以說是善於賣匣子,不能說是善於賣珠子。當今世人的言談,都講究雄辯華麗的辭采,君主看了文采卻忘了實際用處。墨子的學說,傳達先王之道,論述聖人之言,來昭告眾人。如果辭采太動聽,就怕人懷其文采而忘了它的真價值,以文害用。這和楚人賣珠、秦伯嫁女同類,所以他的話多不動聽。」
解讀文采會妨害實際功用——買櫝還珠的教訓。
外儲說左上·9
墨子爲木鳶,三年而成,蜚一日而敗。弟子曰:「先生之巧,至能使木鳶飛。」墨子曰:「不如爲車輗者巧也。用咫尺之木,不費一朝之事,而引三十石之任,致遠力多,久於歲數。今我爲鳶,三年成,蜚一日而敗。」惠子聞之曰:「墨子大巧,巧爲輗,拙爲鳶。」
白話墨子做木鳶(木製鳶鳥),三年才做成,飛了一天就壞了。弟子說:「先生真巧,竟能讓木鳶飛起來。」墨子說:「不如做車輗(車軸端的鍵)的人巧。用一尺多長的木頭,不費一天功夫,就能承載三十石的重量,載遠力多,能用多年。現在我做的鳶,三年才做成,飛一天就壞了。」惠子聽說了說:「墨子是大巧——巧在能做車輗,拙在做了木鳶。」
解讀中看不中用的精巧,不如樸實實用的器物。
外儲說左上·10
宋王與齊仇也,築武宫。謳癸倡,行者止觀,築者不倦。王聞,召而賜之。對曰:「臣師射稽之謳又賢於癸。」王召射稽使之謳,行者不止,築者知倦。王曰:「行者不止,築者知倦,其謳不勝如癸美,何也?」對曰:「王試度其功。」癸四板,射稽八板;擿其堅,癸五寸,射稽二寸。
白話宋王與齊國為仇,修築武宮。歌手謳癸帶頭唱歌,過路的人都停下來觀看,築牆的人不知疲倦。宋王聽說了,召來謳癸並賞賜他。謳癸回答:「我的老師射稽唱得比我要好。」宋王召射稽來唱,過路的人不停步,築牆的人覺得疲倦。宋王說:「過路的人不停步,築牆的人覺得疲倦,唱得不如謳癸動聽,為什麼?」射稽回答:「大王試試衡量功效。」謳癸唱時築了四板,射稽唱時築了八板;敲擊檢查堅實度,謳癸時打進去五寸,射稽時只打進去二寸。
解讀好不好聽不重要,功效才是標準——以功用評判。
外儲說左上·11
夫良藥苦於口,而智者勸而飲之,知其入而已己疾也。忠言拂於耳,而明主聽之,知其可以致功也。
白話良藥苦口,聰明人還是勸自己喝下去,因為知道它能治好病。忠言逆耳,明主還是聽取它,因為知道它能成就功業。
外儲說左上·12
二。宋人有請爲燕王以棘刺之端爲母猴者,必三月齋然後能觀之。燕王因以三乘養之。右御冶工言王曰:「臣聞人主無十日不燕之齋。今知王不能久齋以觀無用之器也,故以三月爲期。凡刻削者,以其所以削必小。今臣冶人也,無以爲之削,此不然物也,王必察之。」王因囚而問之,果妄,乃殺之。冶人謂王曰:「計無度量,言談之士多『棘刺』之說也。」
白話有個宋國人請求為燕王在棘刺(棗樹刺)的尖端雕刻母猴,說必須齋戒三個月然後才能看到。燕王於是用三乘的俸祿供養他。右御屬下的冶工(鐵匠)對燕王說:「我聽說君主沒有十天以上不宴樂的齋戒。他知道大王不能久齋去看那無用的東西,所以把期限定為三個月。凡是雕刻,所雕的東西必須比刻刀大。我是鐵匠,做不出那樣小的刻刀,這是不可能的東西,大王一定要明察。」燕王於是囚禁那人審問,果然是虛妄,就殺了他。鐵匠對燕王說:「計較沒有度量標準,遊說之士就多講『棘刺』那類的說法。」
解讀以常理戳穿虛妄之術——巧言若無度量則不可信。
外儲說左上·13
一曰:燕王好微巧。衛人曰:「能以棘刺之端爲母猴。」燕王說之,養之以五乘之奉。王曰:「吾試觀客爲棘刺之母猴。」客曰:「人主欲觀之,必半歲不入宫,不飲酒食肉。雨霽日出,視之晏陰之間,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見也。」燕王因養衛人,不能觀其母猴。鄭有臺下之冶者謂燕王曰:「臣削者也,諸微物必以削削之,而所削必大於削。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鋒,難以治棘刺之端。王試觀客之削,能與不能可知也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謂衛人曰:「客爲棘刺之母猴也,何以理之?」曰:「以削。」王曰:「吾欲觀見之。」客曰:「臣請之舍取之。」因逃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燕王喜好微小的巧藝。有個衛國人說:「能在棘刺的尖端雕刻母猴。」燕王很高興,用五乘的俸祿供養他。燕王說:「我想看看你刻棘刺母猴。」衛國人說:「大王想看,必須半年不入宮,不喝酒吃肉。雨過天晴、日出之時,在陰晴交接之際看,棘刺母猴才能看見。」燕王於是一直供養衛國人,卻看不到他的母猴。鄭國有個台下的鐵匠對燕王說:「我是刻削的人,凡是微小的物件必須用刻刀刻,而被刻的東西必須比刻刀大。現在棘刺的尖端放不下刻刀的鋒刃,很難在棘刺上刻東西。大王試試看那人的刻刀,能不能刻就清楚了。」燕王說:「好。」對衛國人說:「你做棘刺母猴,用什麼刻?」說:「用刻刀。」燕王說:「我要看看。」衛國人說:「請讓我回去取。」於是逃跑了。
解讀故弄玄虛者怕看工具——要求驗證就露出馬腳。
外儲說左上·14
兒說,宋人,善辯者也,持「白馬非馬也」服齊稷下之辯者。乘白馬而過關,則顧白馬之賦。故籍之虚辭,則能勝一國;考實按形,不能謾於一人。
白話兒說是宋國人,善於辯論,用「白馬非馬」的論調說服了齊國稷下的辯士們。可是騎白馬過關,還是要交白馬的稅。所以借助虛辭,能辯勝一國;考核實情、比照實物,連一個人也騙不過。
解讀辯辭可以勝口舌,實務面前不堪一擊。
外儲說左上·15
夫新砥礪殺矢,彀弩而射,雖冥而妄發,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,然而莫能復其處,不可謂善射,無常儀的也。設五寸之的,引十步之遠,非羿、逄蒙不能必全者,有常儀的也。有度難而無度易也。有常儀的,則羿、逄蒙以五寸爲巧;無常儀的,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爲拙。故無度而應之,則辯士繁說;設度而持之,雖知者猶畏失也,不敢妄言。今人主聽說,不應之以度而說其辯;不度以功,譽其行而不入關。此人主所以長欺,而說者所以長養也。
白話新磨利的箭,拉滿弩射出去,即使是閉著眼亂射,箭頭也未嘗不能射中極微小的目標,但不能再射中同一處,不能叫作善射,因為沒有固定的靶子。設一個五寸的靶子,在十步之外射,除了羿、逄蒙不能保證全中,這是有固定靶子。有標準難,沒標準容易。有固定靶子,羿、逄蒙就以射五寸之靶為巧;沒有固定靶子,就以亂射中微毫為拙。所以沒有標準去應對,辯士就任意誇說;設立標準來把握,即使聰明人也怕失誤,不敢亂說。現在君主聽言論,不用標準衡量而喜歡它的雄辯;不用功效果考核,稱讚其行為而不檢驗是否符合實際。這是君主長期被欺騙、說客長期被供養的原因。
解讀沒有衡量標準,巧言便能橫行——治國須設度量。
外儲說左上·16
客有教燕王爲不死之道者,王使人學之,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。王大怒,誅之。王不知客之欺己,而誅學者之晩也。夫信不然之物而誅無罪之臣,不察之患也。且人所急無如其身,不能自使其無死,安能使王長生哉?
白話有個門客教燕王長生不死之術,燕王派人去學,派去的人還沒來得及學,門客就死了。燕王大怒,殺了學者(去學的人)。燕王不知道門客欺騙了自己,卻責怪學者學得太晚。相信不可能的事,卻誅殺無罪的臣子,這是不明察的禍患。況且人最愛惜的莫過於自己的身體,連自己都不能使自己不死,怎麼能使燕王長生呢?
解讀連自己都不能長生的人,豈能教人長生。
外儲說左上·17
鄭人有相與爭年者。一人曰:「吾與堯同年。」其一人曰:「我與黃帝之兄同年。」訟此而不決,以後息者爲勝耳。
白話鄭國有互相爭論年齡的人。一個說:「我和堯同年。」另一個說:「我和黃帝的哥哥同年。」爭執不下,最後以誰後閉口誰算贏。
解讀沒有根據的爭論,比誰嘴硬而已。
外儲說左上·18
客有爲周君畫筴者,三年而成。君觀之,與髹筴者同狀。周君大怒。畫筴者曰:「築十版之墻,鑿八尺之牖,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。」周君爲之,望見其狀,盡成龍蛇禽獸車馬,萬物之狀備具。周君大悅。此筴之功非不微難也,然其用與素髹筴同。
白話有個門客為周君在筴(小木片)上畫畫,三年才畫成。周君一看,和塗了漆的筴沒什麼兩樣。周君大怒。畫畫的人說:「築十版高的牆,鑿八尺大的窗,在太陽剛出來時把筴放在上面看。」周君照做,遠望它的形狀,竟都是龍蛇禽獸車馬,萬物的形狀都具備。周君非常高興。這筴畫的功夫不是不精細艱難,但是它的功用與素漆筴相同。
解讀花三年之功的畫,功用同於普通漆筴——精美無用。
外儲說左上·19
客有爲齊王畫者,齊王問曰:「畫孰最難者?」曰:「犬馬難。」「孰易者?」對曰:「鬼魅最易。」夫犬馬,人所知也,旦暮罄於前,不可類之,故難。鬼魅,無形者,不罄於前,故易之也。
白話有個為齊王畫畫的人,齊王問:「畫什麼最難?」回答:「犬馬難。」「什麼最容易?」回答:「鬼魅最容易。」犬馬,是人所熟悉的,早晚都在眼前,畫不像就會被看出來,所以難。鬼魅,是無形的,不在眼前出現,怎麼畫都行,所以容易。
解讀越虛幻越容易畫,越真實越難畫——驗證在於有形。
外儲說左上·20
齊有居士田仲者,宋人屈穀見之,曰:「穀聞先王之義,不恃仰人而食。今穀有巨瓠,堅如石,厚而無竅,献之。」仲曰:「夫瓠所貴者,謂其可以盛也。今厚而無竅,則不可剖以盛物;而任重如堅石,則不可以剖而以斟。吾無以瓠爲也。」曰:「然,穀將弃之。」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,亦無益人之國,亦堅瓠之類也。
白話齊國有個隱士田仲,宋國人屈穀見了他,說:「我聽說先王之義,不依靠仰仗別人而吃飯。現在我有一個巨大的葫蘆,堅硬如石頭,皮厚而沒有孔竅,獻給你。」田仲說:「葫蘆可貴之處,在於它能盛東西。現在皮厚而沒有孔竅,就不能剖開盛物;重得像堅石,又不能剖開舀水。我拿這葫蘆沒有用。」屈穀說:「這樣的話,我將丟棄它。」現在田仲不靠別人吃飯,也對人的國家沒有用,也就是堅硬的葫蘆一類。
解讀無用之人如堅瓠——空守節操而無益於國。
外儲說左上·21
虞慶爲屋,謂匠人曰:「屋太尊。」匠人對曰:「此新屋也,塗濡而椽生。」虞慶曰:「不然。夫濡塗重而生椽撓,以橈椽任重塗,此宜卑。更日久,則塗乾而椽燥。塗乾則輕,椽燥則直,以直椽任輕塗,此益尊。」匠人詘,爲之而屋壞。
白話虞慶建造房屋,對工匠說:「屋頂太高了。」工匠回答:「這是新屋,塗的泥還濕,椽子還是生木。」虞慶說:「不對。濕泥重而生椽彎曲,用彎椽承擔重泥,這屋頂應該更低(下沉)。時間久了,泥乾椽燥。泥乾就輕,椽燥就直,用直椽承擔輕泥,屋頂會更高。」工匠說不過他,照做,屋子壞了。
解讀空談理論強辯,實物面前破產。
外儲說左上·22
一曰:虞慶將爲屋,匠人曰:「材生而塗濡。夫材生則撓,塗濡則重,以撓任重,今雖成,久必壞。」虞慶曰:「材乾則直,塗乾則輕。今誠得乾,日以輕直,雖久,必不壞。」匠人詘,作之成,有間,屋果壞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虞慶將要建房,工匠說:「木料生、泥還濕。木料生就會彎曲,泥濕就重,用彎的椽子承擔重的泥,現在雖然造成,久了必定壞。」虞慶說:「木料乾了就直,泥乾了就輕。現在確實會乾,一天天變輕變直,即使久了,必定不壞。」工匠說不過他,把屋建成,過了一陣,屋子果然壞了。
解讀強辭奪理者勝,但屋子照樣倒塌——實效為證。
外儲說左上·23
范且曰:「弓之折,必於其盡也,不於其始也。夫工人張弓也,伏檠三旬而蹈弦,一日犯機,是節之其始而暴之其盡也,焉得無折?且張弓不然:伏檠一日而蹈弦,三旬而犯機,是暴之其始而節之其盡也。」工人窮也,爲之,弓折。
白話范且說:「弓折斷,一定在它開到盡頭的時候,不在開始的時候。工匠張弓,用弓檠(矯正弓的工具)夾三十天再上弦,上弦後一天就扣動扳機(放箭),這是在開始時節制(慢慢矯正)、在盡頭時卻暴發,怎能不折斷?而我張弓不是這樣:用檠夾一天就上弦,三十天才扣扳機,這是在開始時暴發、在盡頭時節制。」工人說不過他,照他說的做,弓折斷了。
解讀巧言使工人違背工藝,弓照樣折——空談不敵實效。
外儲說左上·24
范且、虞慶之言,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。人主說而不禁,此所以敗也。夫不謀治强之功,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,是却有術之士而任「壞屋」「折弓」也。故人主之於國事也,皆不達乎工匠之搆屋張弓也。然而士窮乎范且、虞慶者,爲虚辭,其無用而勝;實事,其無易而窮也。人主多無用之辯,而少無易之言,此所以亂也。今世之爲范且、虞慶者不輟,而人主說之不止,是貴敗折之類而以知術之人爲工匠也。工匠不得施其技巧,故屋壞弓折;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術,故國亂而主危。
白話范且、虞慶的話,都是文辭雄辯、強辭奪理而違背事物的實情。君主喜歡而不禁止,這是敗亡的原因。不謀求富國強兵的功業,而豔羨辯說文采的聲名,這是拒絕有術之士而任用「壞屋」「折弓」的人。所以君主對於國事,都不如工匠蓋屋、張弓那樣內行。然而士人被范且、虞慶之流難倒,因為空話,無用卻能取勝;實事,無法改變(所以空談者敗)。君主看重無用的辯論,輕視無可改易的實話,這是動亂的原因。當今世上搞范且、虞慶那一套的不斷,君主喜歡他們的也不止,這是看重敗壞折損之流,而把懂術的人當作工匠。工匠不能施展技巧,所以屋壞弓折;懂治國的人不能實行他的方法,所以國家亂而君主危險。
解讀空談誤國,實幹興邦——以功用為準。
外儲說左上·25
夫嬰兒相與戲也,以塵爲飯,以塗爲羮,以木爲胾,然至日晩必歸饟者,塵飯塗羮可以戲而不可食也。夫稱上古之傅頌,辯而不慤,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,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爲治也。夫慕仁義而弱亂者,三晉也;不慕而治强者,秦也,然而未帝者,治未畢也。
白話嬰兒在一起遊戲,用塵土當飯,用泥當湯,用木塊當肉,但到晚上必定回家吃飯,塵飯泥湯可以遊戲卻不能吃。那些稱頌上古、傳誦歌頌,辯說而不忠實,宣講先王仁義卻不能治好國家的人,這也可以遊戲卻不能用來治國。嚮慕仁義而衰弱動亂的,是三晉(韓趙魏);不嚮慕而治理強盛的,是秦國,然而還沒稱帝,是因為治理還沒有完成。
解讀塵飯塗羹,可以戲而不可食——仁義空談同理。
外儲說左上·26
三。人爲嬰兒也,父母養之簡,子長而怨;子盛壯成人,其供養薄,父母怒而誚之。子、父,至親也,而或譙或怨者,皆挾相爲而不周於爲己也。夫買庸而播耕者,主人費家而美食,調布而求易錢者,非愛庸客也,曰:如是,耕者且深,耨者熟耘也。庸客致力而疾耘耕者,盡巧而正畦陌者,非愛主人也,曰:如是,羮且美,錢布且易云也。此其養功力,有父子之澤矣,而心調於用者,皆挾自爲心也。故人行事施予,以利之爲心,則越人易和;以害之爲心,則父子離且怨。
白話人小時候,父母養育稍有簡慢,長大了就怨恨;兒子長大成人,供養父母微薄,父母就發怒責罵。兒子和父親,是最親的,卻有的被責罵、有的心懷怨恨,都是因為懷著「互相為對方」的心思,而不完全為自己打算。僱傭人來耕田種地,主人花費家財供美食、調換布帛求易錢幣,不是愛僱工,而是想:這樣,耕地的會耕得深,鋤草的會鋤得細。僱工賣力快速耕耘,盡心把田界修得整齊,不是愛主人,而是想:這樣,飯菜會更好,錢帛更容易得到。這種供養出力的人,有父子的恩惠,而心思都調配到實用上,都是懷著為自己打算的心思。所以人辦事施捨,如果以利益為出發點,就是疏遠的越人也好相處;如果以損害為出發點,就是父子也會分離怨恨。
解讀人皆自為——利益驅動才可靠,別指望無私。
外儲說左上·27
文公伐宋,乃先宣言曰:「吾聞宋君無道,蔑侮長老,分財不中,教令不信,余來爲民誅之。」
白話晉文公攻打宋國,先發布宣言說:「我聽說宋君無道,輕視侮辱年長的人,分財不均,政令不守信,我來為百姓懲罰他。」
解讀出師有名,先佔道義制高點。
外儲說左上·28
越伐吳,乃先宣言曰:「我聞吳王築如皇之臺,掘深池,罷苦百姓,煎靡財貨,以盡民力,余來爲民誅之。」
白話越國攻打吳國,先發布宣言說:「我聽說吳王築如皇臺,挖深池,使百姓疲勞困苦,耗盡財物,用盡民力,我來為百姓懲罰他。」
解讀用仁義之名掩蓋征伐之實——名實分離。
外儲說左上·29
蔡女爲桓公妻,桓公與之乘舟,夫人蕩舟,桓公大懼,禁之不止,怒而出之。乃且復召之,因復更嫁之。桓公大怒,將伐蔡。仲父諫曰:「夫以寢席之戲,不足以伐人之國,功業不可冀也,請無以此爲稽也。」桓公不聽。仲父曰:「必不得已,楚之菁茅不貢於天子三年矣,君不如舉兵爲天子伐楚。楚伏,因還襲蔡,曰『余爲天子伐楚,而蔡不以兵聽從』,遂滅之。此義於名而利於實,故必有爲天子誅之名,而有報讎之實。」
白話蔡國的女兒做齊桓公的妻子,桓公與她同乘一條船,夫人搖晃船,桓公非常害怕,禁止她不停,大怒,把她休了送回蔡國。不久又要把她召回,蔡國竟把她改嫁了。桓公大怒,將要攻打蔡國。仲父(管仲)勸諫說:「為床笫之間的嬉戲,不足以攻打人家的國家,功業也無法指望,請不要以此為藉口。」桓公不聽。仲父說:「如果一定要打,楚國的菁茅(祭祀用的茅草)已經三年不向天子進貢了,您不如出兵替天子討伐楚國。楚國屈服後,回師偷襲蔡國,說『我替天子討伐楚國,蔡國卻不發兵聽從』,於是滅掉蔡國。這在名義上正當、在實利上有利,所以一定要有為天子討伐的名義,而收到報仇的實利。」
解讀把私仇包裝成討伐無禮的名義——名實兼得。
外儲說左上·30
吳起爲魏將而攻中山。軍人有病疽者,吳起跪而自吮其膿。傷者之母立泣,人問曰:「將軍於若子如是,尚何爲而泣?」對曰:「吳起吮其父之創而父死,今是子又將死也,今吾是以泣。」
白話吳起做魏國將領攻打中山。有個士兵生了毒瘡,吳起跪下來親自為他吸膿。受傷士兵的母親站在一旁哭泣,有人問:「將軍對你兒子這樣好,為什麼還要哭?」她回答:「吳起吮過他父親的瘡,他父親就戰死了;如今這個兒子又將戰死,我因此哭泣。」
解讀士為知己者死——吳起收買人心,士兵甘願送命。
外儲說左上·31
趙主父令工施鈎梯而緣播吾,刻踈人迹其上,廣三尺,長五尺,而勒之曰:「主父常遊於此。」
白話趙主父(趙武靈王)讓工匠用鉤梯爬上播吾山,在上面刻下很大的腳印,寬三尺,長五尺,並刻上文字說:「主父曾遊歷於此。」
解讀偽造聖蹟欺騙後人——先王名跡多此類。
外儲說左上·32
秦昭王令工施鈎梯而上華山,以松栢之心爲博,箭長八尺,棊長八寸,而勒之曰:「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。」
白話秦昭王讓工匠用鉤梯爬上華山,用松柏的心材做棋盤,箭(籌碼)長八尺,棋子長八寸,並刻上文字說:「昭王曾與天神在這裡下棋。」
解讀偽造與天神交往的傳說——王者造神自神。
外儲說左上·33
文公反國,至河,令籩豆捐之,席蓐捐之,手足胼胝、面目黧黑者後之。咎犯聞之而夜哭。公曰:「寡人出亡二十年,乃今得反國。咎犯聞之不喜而哭,意不欲寡人反國耶?」犯對曰:「籩豆,所以食也;席蓐,所以卧也,而君捐之。手足胼胝、面目黧黑,勞有功者也,而君後之。今臣有與在後,中不勝其哀,故哭。且臣爲君行詐僞以反國者衆矣,臣尚自惡也,而況於君?」再拜而辭。文公止之曰:「諺曰:『築社者,㩷撅而置之,端冕而祀之。』今子與我取之,而不與我治之;與我置之,而不與我祀之,焉可?」解左驂而盟于河。
白話晉文公回國(復國)時,到了黃河邊,下令把祭祀用的籩豆丟棄,把席蓐丟棄,讓手腳長繭、面目黝黑的人排在後面。咎犯聽說了,夜裡哭泣。文公說:「我流亡二十年,如今才能回國。咎犯聽說了不高興反而哭,是不想我回國嗎?」咎犯回答:「籩豆是用來吃飯的器皿,席蓐是用來躺臥的,您卻丟棄它們。手腳長繭、面目黝黑,是勞苦有功的人,您卻把他們排在後面。我也在被排在後面的人之中,心中承受不了這悲哀,所以哭。況且我替您用欺詐偽騙的手段回國,有許多次了,我自己尚且厭惡自己,更何況您呢?」再三拜謝要告辭。文公阻止他說:「俗話說:『築社(建土地廟)的人,揚起衣襟開挖立好它,然後戴好禮帽祭祀它。』現在你和我一起奪取國家,卻不和我一起治理;和我一起建起社稷,卻不和我一起祭祀,怎麼可以?」解下左邊的驂馬,在河邊盟誓。
解讀過河拆橋寒了功臣的心——創業之臣不可棄。
外儲說左上·34
鄭縣人卜子使其妻爲袴,其妻問曰:「今袴何如?」夫曰:「象吾故袴。」妻子因毁新,令如故袴。
白話鄭縣人卜子讓妻子做褲子,妻子問:「做什麼樣式的褲子?」丈夫說:「像我原來的舊褲子。」妻子於是把新褲子弄破,讓它像舊褲子一樣。
解讀盲目效仿舊樣,反而弄巧成拙。
外儲說左上·35
鄭縣人有得車軛者,而不知其名,問人曰:「此何種也?」對曰:「此車軛也。」俄又復得一,問人曰:「此是何種也?」對曰:「此車軛也。」問者大怒曰:「曩者曰車軛,今又曰車軛,是何衆也?此女欺我也!」遂與之鬬。
白話鄭縣人有個撿到車軛(馬車上駕馬的部件)的,不知道它叫什麼,問人: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回答:「這是車軛。」過了一會又撿到一個,問人:「這是什麼東西?」回答:「這是車軛。」問的人大怒說:「剛才說車軛,現在又說車軛,怎麼這麼多!你這是在騙我!」於是和他打起來。
解讀無知者還剛愎自用——見識短淺的鬧劇。
外儲說左上·36
衛人有佐弋者,鳥至,因先以其裷麾之,鳥驚而不射也。
白話衛國有個輔助射鳥的官(佐弋),鳥飛過來時,先用自己的衣袖(裷)揮趕,鳥被驚嚇飛走,於是射不成了。
解讀捨本逐末,驚走獵物——行動背離目標。
外儲說左上·37
鄭縣人卜子妻之市,買鼈以歸。過潁水,以爲渴也,因縱而飲之,遂亡其鼈。
白話鄭縣人卜子的妻子去市場,買了一隻鱉回家。過潁水時,以為鱉渴了,就放它到水裡喝水,於是鱉跑了。
解讀好心放鱉飲水,結果丟了鱉——不諳物性的笑話。
外儲說左上·38
夫少者侍長者飲,長者飲,亦自飲也。
白話年輕人陪長者喝酒,長者喝,自己也喝。(這是效仿長者的形式而不知其實。)
解讀模仿形式而失其意——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
外儲說左上·39
一曰:魯人有自喜者,見長年飲酒不能釂則唾之,亦效唾之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魯國有個自以為是的人,看見老年人喝酒不能乾杯時就吐出來,他也學著吐出來。
解讀學人家的毛病而不知所以——盲目效仿。
外儲說左上·40
一曰: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,見長者飲無餘,非堪酒飲也而欲盡之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宋國有個年輕人想學好的樣子,看見長者喝酒喝得乾乾淨淨,他自己其實不能喝酒,卻也想喝個精光。
解讀硬撐效仿,自討苦吃。
外儲說左上·41
書曰:「紳之束之。」宋人有治者,因重帶自紳束也。人曰:「是何也?」對曰:「書言之,固然。」
白話古書上說:「紳之束之。」(用腰帶束住它。)宋國有個研讀的人,於是把腰帶繫了又繫,束得緊緊的。別人問:「這是幹什麼?」回答:「書上這樣說,本來如此。」
解讀望文生義,死搬字面——不懂古人比喻。
外儲說左上·42
書曰:「既雕既琢,還歸其樸。」梁人有治者,動作言學,舉事於文,曰:「難之。」顧失其實。人曰:「是何也?」對曰:「書言之,固然。」
白話古書上說:「既雕既琢,還歸其樸。」(既雕琢過了,又回到樸素。)梁國有個研讀的人,一舉一動都模仿書中,辦事講究文飾,說:「這很難。」反而失去了實際。別人問:「這是幹什麼?」回答:「書上這樣說,本來如此。」
解讀拘泥字句,以文害用——讀書讀死。
外儲說左上·43
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,夜書,火不明,因謂持燭者曰:「舉燭。」云而過書「舉燭」。舉燭,非書意也。燕相受書而說之,曰:「舉燭者,尚明也;尚明也者,舉賢而任之。」燕相白王,王大說,國以治。治則治矣,非書意也。今世舉學者多似此類。
白話郢地有人給燕國相國寫信,夜裡寫信,燈火不明亮,就對拿燭的人說:「舉燭。」(把燭舉高些。)順口誤把「舉燭」也寫進信裡。舉燭,不是信的本意。燕國相國接信後加以解說:「『舉燭』,是崇尚光明;崇尚光明,就是舉薦賢才而任用。」燕相告訴燕王,燕王非常高興,國家因此治理好了。治理是治理好了,但不是信的本意。當今推舉學者,多半像這樣(穿鑿附會)。
解讀郢書燕說——誤解反而碰出「好結果」,但終非本意。
外儲說左上·44
鄭人有且置履者,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,至之市而忘操之。已得履,乃曰:「吾忘持度。」反歸取之。及反,市罷,遂不得履。人曰:「何不試之以足?」曰:「寧信度,無自信也。」
白話鄭國有人想買鞋,先量了自己的腳,把尺碼放在座位上,到了市場才發現忘了帶。已經挑到鞋,說:「我忘了帶尺碼。」回家去取。等再回來,市場散了,於是沒買到鞋。別人說:「為什麼不用腳試試?」說:「寧可相信尺碼,不相信自己的腳。」
解讀寧信度無自信——迷信教條的諷刺。
外儲說左上·45
四。王登爲中牟令,上言於襄主曰:「中牟有士曰中章、胥己者,其身甚修,其學甚博,君何不舉之?」主曰:「子見之,我將爲中大夫。」相室諫曰:「中大夫,晉重列也,今無功而受,非晉臣之意。君其耳而未之目邪!」襄主曰:「我取登,既耳而目之矣;登之所取,又耳而目之。是耳目人絶無已也。」王登一日而見二中大夫,予之田宅。中牟之人弃其田耘、賣宅圃而隨文學者,邑之半。
白話王登做中牟縣令,向趙襄主上言說:「中牟有兩個士人叫中章、胥己,品行很好,學問很廣博,君主何不舉用他們?」趙襄主說:「你見他們一面,我將任命他們為中大夫。」相室勸諫說:「中大夫是晉國重要的官位,現在沒有功勞就任命,不合晉國臣子的心意。君主只是聽到(耳)而沒有親眼看到(目)吧!」襄主說:「我任用王登,是既聽過又親眼見過(考察過)的;王登所舉薦的人,我又聽過又親眼見過。這樣考察人永遠沒完沒了。」王登一天之內舉薦了兩個中大夫,賜給他們田宅。中牟的人拋棄田耕、賣掉宅圃去追隨講學的,占了半個城邑。
解讀有名無實的「賢士」泛濫,害民棄耕——賞不當則民失真。
外儲說左上·46
叔向御坐,平公請事,公腓痛足痺轉筋而不敢壞坐。晉國聞之,皆曰:「叔向賢者,平公禮之,轉筋而不敢壞坐。」晉國之辭仕託慕叔向者,國之錘矣。
白話叔向陪坐,晉平公向他請教政事,平公大腿痛、腳痺、腿抽筋,也不敢改變坐姿。晉國人聽說了,都說:「叔向是賢者,平公禮遇他,腿抽筋也不敢改坐姿。」晉國辭去官職、托病仰慕叔向的人,占了全國的一半。
解讀君主過分禮賢,全國爭相效仿辭官。
外儲說左上·47
鄭縣人有屈公者,聞敵,恐,因死;恐已,因生。
白話鄭縣有個叫屈公的人,聽說敵人來了,嚇得死了過去;恐懼過去了,又活了過來。
解讀空談之輩,嚇也嚇死,毫無用處。
外儲說左上·48
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不也。還報曰:「中山可伐也。君不亟伐,將後齊、燕。」主父曰:「何故可攻?」李疵對曰:「其君見好巖穴之士,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隘巷之士以十數,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。」君曰:「以子言論,是賢君也,安可攻?」疵曰:「不然。夫好顯巖穴之士而朝之,則戰士怠於行陣;上尊學者,下士居朝,則農夫惰於田。戰士怠於行陳者,則兵弱也;農夫惰於田者,則國貧也。兵弱於敵,國貧於内,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伐之不亦可乎?」主父曰:「善。」舉兵而伐中山,遂滅也。
白話趙主父派李疵去察看中山國能不能攻打。回來報告說:「中山可以攻打了。君主如果不趕快攻打,將落在齊、燕後面。」主父說:「憑什麼可以攻打?」李疵回答:「中山國君喜好接見隱士,放下車蓋、停車去見窮巷陋室的士人有十幾個,以平等禮節對待平民士人的有上百個。」主父說:「照你這樣說,他是賢君,怎麼能攻打?」李疵說:「不然。喜好顯揚隱士並朝見他們,戰士就會在陣前懈怠;君主尊崇學者,士人住在朝廷,農夫就會在田裡懶惰。戰士在陣前懈怠,兵力就弱;農夫在田裡懶惰,國家就窮。對外兵力弱,對內國家窮,這樣還不滅亡的,從未有過。攻打它不也是可以的嗎?」主父說:「好。」發兵攻打中山,就滅了它。
解讀禮賢下士看似賢明,實則使兵弱國貧。
外儲說左上·49
五。齊桓公好服紫,一國盡服紫。當是時也,五素不得一紫。桓公患之,謂管仲曰:「寡人好服紫,紫貴甚,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,寡人奈何?」管仲曰:「君欲止之,何不試勿衣紫也?謂左右曰:『吾甚惡紫之臭。』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,公必曰:『少却,吾惡紫臭。』」公曰:「諾。」於是日,郎中莫衣紫;其明日,國中莫衣紫;三日,境内莫衣紫也。
白話齊桓公喜歡穿紫色的衣服,全國都穿紫色。那時,五匹素絹換不到一匹紫布。桓公憂慮,對管仲說:「我喜歡穿紫衣,紫色太貴了,全國百姓還穿個不停,我怎麼辦?」管仲說:「您想制止,何不試試不穿紫衣?對左右說:『我非常討厭紫衣的氣味。』於是左右正好有穿紫衣來進見的,您就說:『退後些,我討厭紫衣的氣味。』」桓公說:「好。」這一天,郎中沒有穿紫衣的;第二天,都城中沒有穿紫衣的;第三天,國內沒有穿紫衣的了。
解讀上行下效——君主一變,風氣立改。
外儲說左上·50
一曰:齊王好衣紫,齊人皆好也。齊國五素不得一紫,齊王患紫貴。傅說王曰:「《詩》云:『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』今王欲民無衣紫者,王請自解紫衣而朝。羣臣有紫衣進者,曰:『益遠!寡人惡臭。』」是日也,郎中莫衣紫;是月也,國中莫衣紫;是歲也,境内莫衣紫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齊王喜歡穿紫衣,齊國人都跟著喜歡。齊國五匹素絹換不到一匹紫布,齊王憂慮紫色太貴。傅說勸告齊王:「《詩經》說:『不躬不親,庶民不信。』現在大王想讓百姓不穿紫衣,請大王自己解下紫衣上朝。群臣有穿紫衣進見的,就說:『離遠點!我討厭那股氣味。』」這一天,郎中沒有穿紫衣的;這個月,都城中沒有穿紫衣的;這一年,國內沒有穿紫衣的了。
解讀君主親身示範,令行禁止。
外儲說左上·51
鄭簡公謂子産曰:「國小,迫於荆、晉之間。今城郭不完,兵甲不備,不可以待不虞。」子産曰:「臣閉其外也已遠矣,而守其内也已固矣,雖國小,猶不危之也。君其勿憂。」是以沒簡公身無患。
白話鄭簡公對子產說:「國家小,夾在楚、晉之間。現在城牆不完備,兵甲不齊備,不能應付意外。」子產說:「我對外已經嚴密防範了,對內已經堅固守護了,雖然國家小,也不會危險。君主不必憂慮。」因此簡公在位期間沒有禍患。
解讀君主做好本職,具體防務交給臣下——分工治理。
外儲說左上·52
一曰:子産相鄭,簡公謂子産曰:「飲酒不樂也。俎豆不大,鐘鼓竽瑟不鳴,寡人之事不一,國家不定,百姓不治,耕戰不輯睦,亦子之罪。子有職,寡人亦有職,各守其職。」子産退而爲政五年,國無盜賊,道不拾遺,桃棗蔭於街者莫有援也,錐刀遺道三日可反。三年不變,民無飢也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子產做鄭國宰相,簡公對子產說:「喝酒不快樂。俎豆(祭器)不大,鐘鼓竽瑟不響,我的事務不統一,國家不安定,百姓不治理,耕戰不和諧,這是你的罪過。你有你的職責,我有我的職責,各守本分。」子產退下去執政五年,國內沒有盜賊,路上掉了東西沒人撿,街邊桃棗的樹蔭下沒有人伸手摘,錐子刀子掉在路上三天可以找回來。三年不變,百姓沒有飢餓。
解讀君相各守其職,國家大治。
外儲說左上·53
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谷上。宋人既成列矣,楚人未及濟。右司馬購强趨而諫曰:「楚人衆而宋人寡,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撃之,必敗。」襄公曰:「寡人聞君子曰:『不重傷,不擒二毛,不推人於險,不迫人於阨,不鼓不成列。』今楚未濟而撃之,害義。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。」右司馬曰:「君不愛宋民,腹心不完,特爲義耳。」公曰:「不反列,且行法。」右司馬反列,楚人已成列撰陣矣,公乃鼓之。宋人大敗,公傷股,三日而死。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。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,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爲食、服戰鴈行也民乃肯耕戰,則人主不泰危乎?而人臣不泰安乎?
白話宋襄公與楚人在涿谷交戰。宋人已經排好陣列,楚人還沒過完河。右司馬購强趕來勸諫說:「楚人多而宋人少,請趁楚人渡過一半、還沒列陣時攻打他們,一定大敗。」襄公說:「我聽君子說:『不傷害已受傷的人,不擒捉頭髮花白的老人,不把人推向危險,不把人逼入困境,不擊鼓攻擊沒有列好陣的敵人。』現在楚人還沒過完河就攻打,有害於義。請讓楚人全部過河、列好陣,然後擊鼓進軍。」右司馬說:「君主不愛惜宋國百姓,國家的根本都沒有保障,只是為了一個『義』字。」襄公說:「不回到隊列,就要行軍法。」右司馬回到隊列,楚人已經列好陣了,襄公才擊鼓進攻。宋人大敗,襄公大腿受傷,三天後死去。這就是仰慕親自行仁義的禍害。如果一定要君主親自帶頭耕種、親自帶隊作戰,百姓才肯耕戰,那君主豈不是太危險了嗎?臣子豈不是太安逸了嗎?
解讀死守「仁義」框框,錯失戰機——宋襄之仁。
外儲說左上·54
齊景公遊少海,傳騎從中來謁曰:「嬰疾甚,且死,恐公後之。」景公遽起,傳騎又至。景公曰:「趨駕煩且之乘,使騶子韓樞御之。」行數百步,以騶爲不疾,奪轡代之御;可數百步,以馬爲不進,盡釋車而走。以煩且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,而以爲不如下走也。
白話齊景公在少海遊玩,傳騎從都中趕來報告說:「晏嬰(嬰)病得很重,快要死了,恐怕您趕不上了。」景公急忙起身,傳騎又來報告。景公說:「趕快駕起『煩且』那匹好馬拉的車,讓馬夫韓樞駕車。」走了幾百步,景公認為馬夫駕得不快,奪過韁繩自己駕;再走幾百步,又認為馬跑得不快,索性丟下車自己跑。用煩且那樣的好馬、韓樞那樣的巧手,卻認為不如自己下車跑。
解讀越俎代庖,捨長取短——君主親自干屬下的活。
外儲說左上·55
魏昭王欲與官事,謂孟嘗君曰:「寡人欲與官事。」君曰:「王欲與官事,則何不試習讀法?」昭王讀法十餘簡而睡卧矣。王曰:「寡人不能讀此法。」夫不躬親其勢柄,而欲爲人臣所宜爲者也,睡不亦宜乎?
白話魏昭王想親自參與官吏的事務,對孟嘗君說:「我想親自處理官事。」孟嘗君說:「大王想親自處理官事,何不先試著讀讀法令?」昭王讀了十多條竹簡的律令就睡著了。昭王說:「我讀不了這些法令。」不親自掌握權勢權柄,卻想去做臣子該做的事,睡著不也很應該嗎?
解讀君主捨本逐末,讀法就睡——分工才是正理。
外儲說左上·56
孔子曰:「爲人君者猶盂也,民猶水也。盂方水方,盂圜水圜。」
白話孔子說:「做君主的像盂(盛水器),百姓像水。盂是方的水就是方的,盂是圓的水就是圓的。」
解讀君主是榜樣——但韓非認為君主不必事事躬親。
外儲說左上·57
鄒君好服長纓,左右皆服長纓,纓甚貴。鄒君患之,問左右,左右曰:「君好服,百姓亦多服,是以貴。」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,國中皆不服長纓。君不能下令爲百姓服度以禁之,斷纓出以示先民,是先戮以蒞民也。
白話鄒國國君喜歡戴長帽纓,左右的人都戴長帽纓,帽纓變得很貴。鄒君憂慮,問左右,左右說:「君主喜歡戴,百姓也多跟著戴,所以貴。」鄒君於是先自己剪斷帽纓再出門,國中都沒有人戴長帽纓了。君主不能下令為百姓制定服飾規格來禁止,而是剪斷帽纓出門作示範,這是先羞辱自己來統治百姓。
解讀示范可以移風,但方法失當則自取其辱。
外儲說左上·58
叔向賦獵,功多者受多,功少者受少。
白話叔向分配狩獵的獵物,功勞多的分得多,功勞少的分得少。
解讀按功行賞,人人信服。
外儲說左上·59
韓昭侯謂申子曰:「法度甚不易行也。」申子曰:「法者,見功而與賞,因能而受官。今君設法度而聽左右之請,此所以難行也。」昭侯曰:「吾自今以來知行法矣,寡人奚聽矣。」一日,申子請仕其從兄官。昭侯曰:「非所斈於子也。聽子之謁,敗子之道乎,亡其用子之謁?」申子辟舍請罪。
白話韓昭侯對申子(申不害)說:「法度很不容易實行。」申子說:「法,是看見功勞就給賞賜,根據才能就授官。現在君主設立法度,卻聽從左右的請求,這就是難行的原因。」昭侯說:「我從今以後知道怎樣實行法度了,我不聽從別人的請求了。」一天,申子請求為他的堂兄求官。昭侯說:「這不是你教我的道理。聽從你的請求,是敗壞你的主張呢,還是違背你的主張?」申子退避到別室請罪。
解讀說一套做一套,被君主當場戳穿——法度面前人人平等。
外儲說左上·60
六。晉文公攻原,裹十日糧,遂與大夫期十日。至原十日而原不下,撃金而退,罷兵而去。士有從原中出者,曰:「原三日即下矣。」羣臣左右諫曰:「夫原之食竭力盡矣,君姑待之。」公曰:「吾與士期十日,不去,是亡吾信也。得原失信,吾不爲也。」遂罷兵而去。原人聞曰:「有君如彼其信也,可無歸乎?」乃降公。衛人聞曰:「有君如彼其信也,可無從乎?」乃降公。孔子聞而記之曰:「攻原得衛者,信也。」
白話晉文公攻打原邑,帶了十天糧食,與大夫約定十天為期。到了原邑十天,原邑還沒有攻下,就鳴金退兵,撤軍離去。有個從原邑出來的人說:「原邑再過三天就攻下了。」群臣和左右勸諫說:「原邑的糧食已經吃盡、力量已經用完了,君主姑且等一等。」文公說:「我與士人約定十天,不按時離開,就喪失了我的信用。得到原邑而失去信用,我不幹。」於是撤軍離開。原邑的人聽說了,說:「有像他這樣守信用的君主,能不歸順嗎?」於是投降了文公。衛國人聽說了,說:「有像他這樣守信用的君主,能不追隨嗎?」於是也投降了文公。孔子聽說了記下這件事說:「攻打原邑而得到衛國,是因為信用。」
解讀守信重於一城——退兵原邑反而招來歸附。
外儲說左上·61
文公問箕鄭曰:「救餓奈何?」對曰:「信。」公曰:「安信?」曰:「信名,信事,信義。信名,則羣臣守職,善惡不踰,百事不怠;信事,則不失天時,百姓不踰;信義,則近親觀勉而遠者歸之矣。」
白話晉文公問箕鄭:「怎樣拯救飢餓?」箕鄭回答:「靠信用。」文公說:「信用在哪些方面?」說:「信名(名分),信事(政事),信義(道義)。名分守信,群臣就堅守職責,善惡不越軌,百事不懈怠;政事守信,就不誤天時,百姓不逾矩;道義守信,近處的親族看到會努力,遠方的人也會歸附。」
解讀以信為治,名事義三者皆信。
外儲說左上·62
吳起出,遇故人而止之食。故人曰:「諾,今返而御。」吳子曰:「待公而食。」故人至暮不來,起不食待之。明日早,令人求故人。故人來,方與之食。
白話吳起外出,遇見老朋友,留他吃飯。老朋友說:「好,我回去再來赴約。」吳起說:「我等你來一起吃。」老朋友到傍晚還沒來,吳起就不吃等著他。第二天一早,派人去找老朋友。老朋友來了,才和他一起吃飯。
解讀寧可餓著等,也不失約——小信積成大信。
外儲說左上·63
魏文侯與虞人期獵。明日,會天疾風,左右止文侯,不聽,曰:「不可以風疾之故而失信,吾不爲也。」遂自驅車往,犯風而罷虞人。
白話魏文侯與虞人(管理山澤的官)約定打獵。第二天,碰上天颳大風,左右勸文侯不要去,他不聽,說:「不能因為風大的緣故而失信,我不這樣做。」於是親自駕車前往,冒著風赴約,取消了這次打獵(虞人因此沒有白等)。
解讀冒風赴約,為信不惜勞苦。
外儲說左上·64
曾子之妻之市,其子隨之而泣。其母曰:「女還,顧反爲女殺彘。」適市來,曾子欲捕彘殺之。妻止之曰:「特與嬰兒戲耳。」曾子曰:「嬰兒非與戲也。嬰兒非有知也,待父母而學者也,聽父母之教。今子欺之,是教子欺也。母欺子,子而不信其母,非以成教也。」遂烹彘也。
白話曾子的妻子去市場,兒子跟在她後面哭。母親說:「你回去,等我回來給你殺豬。」她從市場回來,曾子要抓豬來殺。妻子阻止他說:「不過是和嬰兒開玩笑罷了。」曾子說:「嬰兒是不能和他開玩笑的。嬰兒沒有知識,是向父母學習的人,聽從父母的教導。現在你欺騙他,這是教孩子欺騙。母親欺騙孩子,孩子就不相信母親,這不能教育好孩子。」於是殺豬煮了。
解讀言出必行,哪怕對孩子——小信成就大信。
外儲說左上·65
楚厲王有警,爲鼓以與百姓爲戍。飲酒醉,過而撃之也,民大驚。使人止之,曰:「吾醉而與左右戲,過撃之也。」民皆罷。居數月,有警,撃鼓而民不赴。乃更令明號而民信之。
白話楚厲王遇到警報,設鼓與百姓約定(聞鼓則來戍守)。一天他喝酒喝醉了,誤敲了鼓,百姓大驚(趕來)。他派人制止說:「我喝醉和左右開玩笑,誤敲了鼓。」百姓都散去了。過了幾個月,真的有了警報,再敲鼓百姓卻不來了。於是他重新下令、明確號令,百姓才又相信。
解讀烽火戲諸侯的雛形——失信一次,再難喚起。
外儲說左上·66
李悝警其兩和,曰:「謹警敵人,旦暮且至撃汝。」如是者再三而敵不至。兩和懈怠,不信李悝。居數月,秦人求襲之,至幾奪其軍。此不信患也。
白話李悝告誡他的左右兩軍說:「小心警戒敵人,敵人早晚會來襲擊你們。」這樣說了再三,敵人卻沒來。兩軍鬆懈下來,不再相信李悝。過了幾個月,秦軍前來偷襲,幾乎奪走他的軍隊。這是不信用的禍患。
解讀謊報警報,狼來了——失信的代價。
外儲說左上·67
一曰:李悝與秦人戰,謂左和曰:「速上!右和已上矣。」又馳而至右和曰:「左和已上矣。」左右和曰:「上矣。」於是皆爭上。其明年,與秦人戰。秦人襲之,至幾奪其車。此不信之患。
白話另一種說法:李悝與秦軍作戰,對左軍說:「快上!右軍已經上去了。」又騎馬趕到右軍說:「左軍已經上去了。」左右兩軍都說:「上了。」於是都爭著衝上去。第二年,又與秦軍作戰。秦軍偷襲,幾乎奪走他的戰車。這是不信用的禍患。
解讀用謊言激士氣,一次奏效,再用則敗。